九月末的京城,秋老虎刚过,凉意顺着裤管子往上钻。

眼瞅着结业的日子就在眼前,人心就像那树梢上的黄叶,怎么都挂不住了。

有的忙着托关系找门路,想留在京城这片热土;有的整日把自己关在宿舍,想在这最后的象牙塔时光里,再憋出个几万字来。

王义城和马松涛是个热心肠,硬是磨破了嘴皮子,跟所里申请了一笔经费,搞了个谢师宴。

地点还是那个天天吃大锅饭的食堂,但这回大师傅可是拿出了看家本领,八冷八热,整整十六道硬菜,摆在那儿,看着就让人心里头热乎。

傍晚时分,受邀的导师们陆陆续续都到了。

今儿个所里也不知从哪儿借来台海鸥双反相机,趁着最后一点天光,大伙儿像是还没长大的孩子,拽着自个儿心仪的恩师往老槐树底下凑。

江川直接凑到了万家宝跟前。今儿万先生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女儿万芳。

万家宝今儿心情不错,拄着拐棍,笑呵呵地看着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高徒。

“你小子,又想搞什么名堂?”

江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给您老留个影儿啊!以后我老了,这就是吹牛的资本。”

随着快门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江川拍完独照还觉得不够本,又硬挤在万家宝父女俩中间,比了个这年头还不多见的剪刀手,硬是蹭了一张全家福。

周围的同学一看江川这不要脸的劲头,都乐了,气氛一下子活泛开来,争先恐后地围上去求合影。

食堂里头,桌椅板凳都重新排布过。

江川这桌算是顶配。

除了万家宝父女,还有谢明清老师,以及他的门生铁宁、林业,外加那个来自草原的巴图尔。

刚落座,江川屁股还没坐热,眼珠子一转,想起万家宝那腰椎的老毛病,立马弹了起来。

“万老,您稍等。”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阵风似的刮出了食堂。

没过两分钟,这货竟然从宿舍扛了一把带软垫靠背的椅子回来。

这可是他自个儿花钱去旧货市场淘来的宝贝,平时谁都不让坐。

椅子往万家宝身后一放,江川顺手把那硬邦邦的长条板凳给撤了。

万家宝愣了一下,拐棍在地砖上笃笃敲了两下,佯装生气。

“胡闹!大家都是板凳,怎么我就特殊化?撤了撤了。”

江川那是谁?

那是两世为人的老油条,哪能被这就给吓退了,他按住椅背。

“万老师,今儿可是谢师宴。古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儿子伺候老子那是天经地义。您要是坐不舒服了,这饭我也吃不下。”

这软硬兼施的一套,把万家宝逗乐了,指着江川的鼻子点了点,终究是坐了下来。

旁边林业一看,眼皮子直跳。

这江川,拍马屁都能拍出花样来。

他也不甘示弱,立马起身去给谢明清老师找舒服座儿去了。一时间,食堂里搬椅子的动静此起彼伏,倒成了个景儿。

所长陈国华上台,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鹏程万里、不忘初心那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原本大伙儿还都端着文人的架子,几杯二锅头下肚,那股子矜持劲儿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万芳端着酒杯,眼神盯着江川那杯子。

“江师弟,我看你这架势,今儿是打算把我们父女俩灌醉一个才肯罢休?”

江川手里的酒杯碰得叮当响,仰脖干了一口,面不改色。

“师姐这话说的,您可是我亲师姐,借我俩胆儿我也不敢啊。我这是酒逢知己千杯少,感情深,一口闷!”

万芳嫌弃地撇撇嘴,可眼底却是笑意,这小子,嘴皮子比笔杆子还溜,喝酒的速度倒是一点没耽误。

正喝在兴头上,隔壁桌突然传来哇的一声。

动静极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平日里最是沉默寡言、甚至有点自卑的陆涛,此刻趴在桌上,肩膀剧烈耸动,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我……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回那个山沟沟……”

这一嗓子。

那些平日里强装镇定的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有人默默抹泪,有人仰头灌酒,更有甚者抱着身边的同学就开始嚎。

江川捏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喉咙像是堵住了。

他不爱煽情,那是文青的通病。

可看着眼前这帮人,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到一阵唏嘘。

作为后世来的穿越者,他太清楚这代人的命运了。

文学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稻草,抓住了就是飞黄腾达,抓不住,可能就是一辈子的默默无闻。

哭声渐大,食堂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几位年长的导师见不得这场面,心里发酸,提前起身离席。

万家宝也放下了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差不多了,回吧。”

江川眼疾手快,立马放下酒杯,给万芳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搀着万家宝走出了喧闹的食堂。

所里的领导和老师们原本要送,都被万老挥着拐棍赶了回去。

外头的夜风一吹,酒劲儿散了不少,凉意让人清醒。

这一路走得慢,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万老师,这就要分别了,心里头还真有点……”

江川扶着老人的胳膊,这话倒不是作伪。

在这个年代,万家宝对他的提携之恩,那是实打实的。

三人走到了公交站牌下,昏黄的路灯泡子滋滋作响。

万家宝停下脚步,侧过身,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江川一眼,抬起那只布满老人斑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江川的肩膀。

“行了,别在那儿做小儿女态。有个事儿给你透个底,工作的事,国文社那边差不多了,就在京都。”

江川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这准信儿,那种石头落地的踏实感还是让他鼻头一酸。

“有空常来家里坐坐。”万家宝顿了顿,“作业还没交呢!剧本要是写砸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进站了。

江川站直了身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您放心,绝对不给您丢人。”

万家宝没再说话,摆摆手上了车。

透过车窗,老人还在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希冀,那是对待真正衣钵传人的眼神。

江川目送着公交车消失在夜色尽头,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工作定下来了,根扎在京城了。

跟万先生的这份师生情谊,算是续上了。

他转身往回走,听着远处食堂里传来的哭喊声和歌声,脚步却变得异常沉重。

他江川是幸运的,因为他手里握着未来的剧本。

可对于食堂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今晚这一别,可能就是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在这个通讯靠信、交通靠腿的年代,一句再见,往往就是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