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朝辉并没有急着把那本样刊收起来,反倒双手在半空中用力拍了两下,把大伙儿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除了这专辑,还有个大事得通气。明年,咱们社里打算搞个大动静,首届《钟山》文学奖。”

这一嗓子,把屋里的暖气都给搅热了几分。

沈朝辉目光灼灼,环视了一圈。

“奖金丰厚,声势浩大。到时候全国各地的稿件肯定像雪片一样飞过来。为了应对这阵仗,孟公已经跟社里头特批,年后给咱们驻京办增加编制,扩充人手。”

几位老编辑原本正捧着茶缸暖手,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瞬间舒展开,笑纹里都透着松快。

刊物搞评奖,那是实力的象征;招兵买马,意味着杂志正如日中天,正在走上坡路。

江川一听有人要来,眼睛比那灯泡还亮,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

“太好了!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救兵盼来了。这回我这资历地板总算是能往上挪挪了吧?以后这取稿子、倒开水、扫煤灰的活儿,是不是也能轮到新人干干?”

他一边说着,一边搓着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端着茶缸指挥新人的美好未来。

沈朝辉瞥了他一眼。

“你想得倒美。社里这次特批引进的,那都是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把式,是为了把控稿件质量来的。”

主编顿了顿,伸手在江川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至于这跑腿打杂、联系作者的活儿嘛,还得是你。毕竟年轻人腿脚好,多跑跑,身体倍儿棒。”

江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

“合着我这还是最底层的苦力啊?这新人就没有人权了?我也要抗议,我也要民主!”

周围的老编辑们看着他这副耍宝的模样,一个个乐得直摇头,办公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行了,别在那儿唱苦情戏。”

沈朝辉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随手甩在江川面前的桌子上。

“虽然人权暂时没有,但经济补偿还是有的。鉴于你这次提出的讲个故事专辑策划有功,社里研究决定,给你多发八块钱奖金。”

八块钱!

这年头一斤猪肉才多少钱?

这可是一笔巨款。

刚才还瘫在椅子上哼哼唧唧的江川,噌地一下站得笔直,右手抬起,行了个极其标准的少先队礼。

“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为文学事业添砖加瓦,我江川义不容辞,流血流汗绝不流泪!”

沈朝辉笑骂了一句滑头,裹紧了那件军大衣,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迈着方步出了门。

主编前脚刚走,办公室里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松了下来。

既然杂志要走上坡路,意味着稿源需求量激增,组稿的压力也就随之而来。

小柳把眼镜摘下来哈了口气,用绒布慢慢擦着,语气里透着股惋惜。

“说实话,要是江川没进咱们编辑部就好了。”

旁边正织毛衣的姚莹莹停下针脚,好奇地看了过来。

“这话怎么说?小江来了多热闹,咱们这死气沉沉的屋子都有人气儿了。”

小柳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隔着镜片看向江川。

“咱们这是痛失一员大将啊。你们算算,加上这期专辑里的《钢琴师》,这小子已经在咱们刊物上发了两篇了。那是真的快枪手,质量稳得吓人,我做编辑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种几乎不用改一个字的稿子。”

提起这个,大家伙儿都沉默了点头。

江川那笔力,确实是老天爷赏饭吃,甚至可以说是追着喂饭吃。

“现在好了,他成了编辑,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是大忌。按照规定,本刊编辑的稿子,原则上是不能在自家刊物上发的。这一来一去,咱们少了个多稳定的供稿大户。”

姚莹莹眼珠子一转,那股子泼辣劲儿又上来了,把毛衣针往桌上一拍。

“这有什么难的?咱们虽然不能发,但别的刊物能发啊。要是咱们手里缺好稿子了,就逼着江川写两篇,拿去跟《收获》或者《十月》那帮人换稿子!我就不信他们不换。”

正躲在角落里的江川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帮人,还真把他当生产队的驴使唤呢?

他苦笑着抬起头,冲着姚莹莹拱了拱手。

“姚姐,您可真是我的亲姐,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我要是被累死了,那绝对是工伤。”

“少贫嘴,干活去。”

姚莹莹笑着啐了他一口。

江川摇摇脑袋,抱着那一摞刚送来的读者来信,挪到了角落那张属于他的小办公桌前。

处理读者来信,这本来是小柳分内的活儿。

自从江川来了,小柳就甩掉烫手山芋,一股脑全推给了他,美其名曰深入群众,了解读者心声。

其实就是懒。

江川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裁纸刀,熟练地划开一个个信封。

每天雷打不动两个小时,专门用来伺候这些上帝。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纸上字迹娟秀,是从苏城寄来的。

洋洋洒洒三大页,先是把《钟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词藻华丽得让人脸红。

读到最后,图穷匕见。

“既然贵刊如此精彩,为何不改为月刊?双月刊实在让人等得心焦,望编辑部体察民情,速速改制。”

江川看着这行字,只觉得后槽牙一阵发酸。

改成月刊?

现在双月刊都忙得脚打后脑勺,要是改成月刊,这屋里的人估计都得排队进八宝山。

他无奈地摇摇头,把信归类到建议类,提笔在回信簿上敷衍了两句感谢厚爱,条件成熟会考虑。

紧接着撕开第二封。

这封信倒是言简意赅,满纸的感叹号,表达了对这一期章承志那篇《美丽一瞬》的狂热喜爱。

江川看着信,脑子里却浮现出沈朝辉那张脸。

老沈对章承志那是真的偏爱到了骨子里,沈朝辉必然亲自审阅,甚至连刊发时的标题,都要亲笔用楷书题写。

那待遇,简直是亲儿子级别的。

这大概就是文人之间那种惺惺相惜,或者是……单纯的护犊子?

江川一边在心里腹诽,一边手脚麻利地把信件分类。

能回的简短回复,不能回的归档留存,碰到那种只有一句话我爱文学的,也只能苦笑着摇摇头。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雪光映着昏黄的路灯,把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

墙上的挂钟咔哒一声,下班的点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