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外头的雪倒是停了,只是一推开门,冷风裹着雪沫子往脖领里钻,激得人天灵盖都发麻。

整个四九城被白面裹了个严实,路面上压出几道黑乎乎的车辙印,又滑又硬。

江川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试着骑了两步,后轮只打滑,索性跳下来推着走。

今儿约了林业喝酒。

要是搁平时,这点路不算啥,但这鬼天气,加上那小子懒散的性子,能不能来还是两说。

江川路过副食店,也没含糊,切了点猪头肉,又买了包花生米。

要是林业不来,这就当是犒劳自己今天处理那堆读者来信的辛苦费。

回到宿舍,炉子里的火还没灭,捅开了煤灰,屋里温度慢慢上来。

刚把折叠桌支棱起来,还没来得及摆盘,这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跺脚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股寒气伴着个臃肿的人影撞了进来。

林业摘下挂满雪珠的雷锋帽,往架子上一扔,那张脸冻得通红,搓着手就往炉子边凑。

“这鬼天气,真不是人待的。”

江川把切好的猪头肉往盘子里一码,笑着调侃。

“我还以为你小子得缩在被窝里不肯露头呢。”

林业缓过一口气,眼神直勾勾地落在桌上那几盘凉菜上,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皱起了眉头。

“花生米、猪头肉、拍黄瓜……这就完了?不是说好给我整顿大餐,六菜一汤吗?”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几个盘子上方点了点。

“这也对不上数啊。”

江川也不恼,变戏法似的从床底下摸出两瓶红星二锅头,砰地一声墩在桌上。

“这不就是汤吗?”

他又指了指花生米和切成片的香肠。

“这花生米一颗算一菜,这香肠一片算一菜,你自己数数,是不是超标了?”

林业被气笑了,指着江川半天没崩出一个字,最后竖起大拇指。

“行,真有你的。在文讲所我就看出来了,你小子浑水摸鱼是一把好手。”

两人落座,酒杯斟满。

“走一个。”

江川举起杯,玻璃杯壁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自打从文讲所结业,咱哥俩这还是头回坐下好好喝一杯。”

林业仰头把酒闷了,哈出一口辣气,脸上总算有了血色。

“是啊,那时候天天在一块侃大山,这一分开,日子过得忒快。”

他夹了一筷子猪头肉放进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问。

“你在《钟山》那边怎么样?我看你刚才那一套歪理邪说,适应得挺快啊。”

江川给自己满上,夹了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还行吧,也就是跑腿打杂。倒是你,这三个月的带薪创作假,我就不信你没写点大作?”

一提这个,林业那股子精神头瞬间瘪了下去,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显得意兴阑珊。

“别提了。这假是请了,我也就在家躺了三个月。你让我拿笔,我这心里就跟长了草似的,根本静不下来。”

江川斜了他一眼。

“少来这套。我看你不是静不下来,是心早就飞了吧?这三个月,净顾着吃喝玩乐搞对象了?”

林业脸上一红,梗着脖子反驳。

“谁搞对象了?别瞎说,那是笔友,纯洁的革命友谊。”

“还处着呢?”

江川身子往前探了探。

“还没断?”

林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没断,而且……我们约好了。她学校放寒假,过两天就来北京玩。”

“嚯!”

江川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姑娘胆子够肥的啊,也不怕来了北京被你这大灰狼给骗了?”

林业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生怕江川那张嘴再吐出什么虎狼之词,赶紧转移话题。

“别光说我,你呢?去了杂志社,笔杆子没锈住吧?有没有弄新小说?”

江川放下筷子,稍微正经了些。

“小说倒是没急着写,最近在捣鼓剧本。”

“剧本?”

林业这回是真的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忘了落。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写那玩意儿了?那是咱们干的事儿吗?”

江川身子后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还记得我说过我给万家宝先生讲的那个故事吗?”

林业点头。

“记得啊,你说当时万先生听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万先生觉得那故事底子好,建议我把它改成话剧本子,说是要是写得好,能推荐给北京人艺。”

“人艺?!”

林业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洒出几滴酒液。

在这年头,北京人艺那就是话剧界的金字塔尖,能给人艺写本子,那不仅是本事,更是无上的荣耀。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里满是艳羡,举起酒杯狠狠跟江川碰了一下。

“真好啊!咱得干一杯。这次文讲所培训,算是把你小子彻底成全了。这还没怎么着呢,都要跟人艺搭上关系了。”

这一杯酒下肚,林业的情绪明显有些激动。

江川笑了笑,没接话,而是起身走到床头柜,拿来那本沈朝辉给他的样刊,随手放在桌上,往林业面前一推。

“看看这个。”

林业低下头,目光触及封面上那几个大字,手有些颤抖地翻开目录。

一共十四篇,个个都是沉甸甸的名字。

而在这些名字中间,江川的大名赫然在列。

林业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铅字,目光里透着贪恋,又带着几分无奈。

“真好啊……这杂志办得真好。只可惜,我这水平,怕是这辈子都够不上这门槛了。”

他合上杂志,长叹一声。

江川皱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什么丧气话?咱们才多大?这路还长着呢,你那笔头子又不差,稍微努努力,这上面迟早有你一席之地。”

林业苦笑着摇摇头,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

“你也别安慰我。我自己几斤几两我清楚。我就不是那块刻苦的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与其在这上面死磕,还不如老老实实回单位上一辈子班。”

江川看着林业那副这副随遇而安的模样,心里也明白几分。

林业这小子,那是典型的蜜罐子里泡大的。

父母都是单位的小领导,上头还有个姐姐宠着,自己在区文化馆那是铁饭碗,旱涝保收。

对于林业来说,生活没有任何压力,这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安稳日子,既是福气,也是枷锁。

写作这东西,对他而言是锦上添花的情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