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杂志社驻京办。

沈朝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在桌面上那厚厚一沓读者来信上敲得笃笃作响,脸上挂着那一贯严肃却又掩饰不住得意的神情。

“主编,这事儿真的假的?哪怕是寻开心,也没拿这种大事儿开涮的。”

江川站在桌前,眼珠子瞪得溜圆,目光死死盯着那堆信件,仿佛那不是纸,是一堆大团结。

“你也太小看咱们《钟山》的读者的热情了。这一期杂志发出去,编辑部的电话都被打爆了,还有这一麻袋的信,十封里有八封是冲着你来的。群众的呼声这么高,社里几个编委碰了头,一致决定顺应民意。”

他顿了顿,拿起茶缸抿了一口,语气加重。

“出单行本。就你的《钢琴师》。”

啪!

江川一巴掌狠狠拍在大腿上,那声音清脆得把刚进门的干事吓了一跳。

“太好了!我就知道这故事能行!”

兴奋劲儿还没过,江川身子往前一探,两只手撑在办公桌边缘,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精光。

“那主编,咱这……稿费怎么算?”

沈朝辉刚到嘴边的茶水差点喷出来,那张儒雅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庸俗!”

沈朝辉把茶缸往桌上一顿,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江川。

“年纪轻轻,满脑子就是钱钱钱!这是文学,是艺术!能出单行本是多大的荣誉,你小子第一反应竟然是问价钱?你那点文人的风骨呢?”

江川也不恼,嘿嘿一笑,从兜里摸出包烟,极其狗腿地给主编递上一根。

“主编,风骨我有,但这肚子也得顾啊。咱们社总不能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吧?难不成社里打算……白嫖我的小说?”

“放屁!”

沈朝辉被这混不吝的话气笑了,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咱们《钟山》那是国家级大刊,还能短了你那三瓜两枣?社里虽然经费紧张,但对好作品从不吝啬。一分都不会差你的。”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江川面前晃了晃。

“千字十块。怎么样,满意不?”

江川心头一跳。

千字十块!

要知道,现在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钱。

这年头千字十块,那绝对是顶格待遇,属于名家才有的价码。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钢琴师》全书二十二万字。

千字十块,那就是二千二百块!

再加上之前杂志连载给的一千五百多块稿费,这一本书,就能给他创收将近三千八百块!

这可是1983年。

一个万元户就能戴大红花游街的年代。

江川咽了口唾沫。

“满意!太满意了!感谢组织信任,感谢领导栽培!这单行本的事儿,我举双手双脚赞成,交给社里我一百个放心!”

……

消息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编辑部。

“听说了吗?新来的小江,那本《钢琴师》要出单行本了!”

“乖乖,千字十块啊,这一本书怕是要成千元户双倍都不止了吧?”

同事们或是羡慕或是嫉妒的目光,江川照单全收。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江川给自己泡了一大缸高碎,热气腾腾地往椅背上一靠,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

惬意。

他端起茶缸,借着吹茶叶沫子的功夫,心里开始盘算起自己的家底。

之前在《收获》和《钟山》发的两个短篇,稿费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补贴,手里的现钱破了千。

但这几个月在文讲所进修,吃喝拉撒都要钱,回老家处理事情花了一笔,前阵子看石铁升那身子骨实在太虚,又硬塞了一笔钱给他买营养品。

这么一折腾,兜里其实就剩下了五百块。

不过,老家那栋破房子倒是处理得及时,兑给别人换了九百块,这钱过两天就能汇过来。

再加上这次《钢琴师》即将到手的二千二,还有杂志刊载的那一千五百多……

五千一百多块!

江川看着茶缸里浮沉的茶叶。

五千块巨款。

在这个一分钱能买两块水果糖的时代,这笔钱足以让他在任何一个城市横着走。

是不是该买个房子了?

这年头大家住的都是单位分的福利房,筒子楼,没厕所没厨房,早起倒尿盆都要排队。

想要分房,那得论资排辈,熬工龄、拼荣誉,等到猴年马月去。

他江川现在虽然算是文坛新星,但想在这个体制内分到一套像样的房子,起码还得熬上十年。

十年?

等到那是黄花菜都凉了。

作为从后世穿越来的人,他对房子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尤其是对京都的房子。

后世那高不可攀的房价,那是多少人的噩梦。

而现在……

京都的四合院,虽然现在看来也是天价,但那是跟工资比。

跟他现在的身家比起来,似乎也不是遥不可及。

若是能在皇城根下置办一套四合院……

江川摸着下巴,眼中闪过热切,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现在政策虽然松动,但私房买卖还是个麻烦事,尤其是对于外地户口的人来说。

而且,五千块看着多,真要买那种地段好、院子整齐的四合院,恐怕也就是刚够个门槛,搞不好还得把底裤都当了。

手里没粮,心里发慌。

再等等。

江川手指轻轻敲击着搪瓷茶缸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现在的房价虽然贵,但贵得有数,还不到疯涨的时候。

先把钱袋子再捂鼓一点,那时候出手,才叫稳准狠。

傍晚,首都的胡同里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嚣,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在深巷中回**。

江川提着两瓶西凤酒和那个沉甸甸的手提包,熟门熟路地敲响了东四附近那座小院的门。

开门的是保姆张阿姨,见是江川,脸上立马笑出了褶子,冲着屋里就喊,万先生,小江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万家宝穿着一身宽松的棉布家居服,手里还捏着那副黑框眼镜,从书房里迎了出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文坛新星吗?我还以为某些人成了名,把我也给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