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街边的梧桐树叶带着几分湿意。
《少年文艺》编辑部的大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清冽的晨风。
林玉兰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刚从书报摊抢来的《钟山》,脸颊因为快步走动泛着红晕。
她先把那本杂志珍重地放在办公桌一角,随后利落地挽起袖子,抄起门后的扫以此备开始干活。
“行了,别忙活了。”
老编辑梁老师正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指了指光洁如新的地面。
“我这早起习惯了,早就顺手扫完了。倒是你,这文讲所的假还没休完,怎么就急吼吼地跑回来上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这儿虐待青年编辑呢。”
林玉兰放下扫帚,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
“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心里总发慌,还不如来单位闻闻纸墨味儿踏实。”
梁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越过茶缸,落在了林玉兰桌角那本崭新的杂志上,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
“哟,你也在看这期《钟山》?”
林玉兰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可是我们班同学策划的专辑,大伙儿的心血都在这上面了,我能不支持嘛。”
梁老师放下茶缸,拿起自己桌上那本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同款杂志,感叹了一声。
“刚才我还纳闷呢,这期怎么这么抢手。刚才我看了一篇,确实是个稀罕物。尤其是那个策划思路,叫什么同题共作?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一帮小年轻,硬是把那点儿陈芝麻烂谷子的题材写出了花儿来。”
她翻到目录页,手指在上面划过。
“对了,这里头也有你一篇吧?《远方的风》?真是不错,看来这几个月的文讲所没白去。”
听着前辈的夸奖,林玉兰心里甜丝丝的,但这甜味儿里,大半却是为了那个还在北京的一意孤行的家伙。
“梁老师,您觉得这期专辑……能成吗?”
梁老师把杂志往桌上一拍。
“成?这何止是成!简直是给咱们这死气沉沉的文坛打了一针强心剂!昨晚我闺女拿去看了半宿,跟我说这就像上了一堂生动的写作课,同一个题目,愣是看出了万花筒的感觉。能让年轻人读进去,这就已经赢了大半了。”
林玉兰摩挲着封面,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那个家伙,当时在宿舍里还要死要活地担心销量,现在看来,他那些看似离经叛道的鬼点子,还真就对了路子。
看来,他的目的达到了。
千里之外,陕北某县城家属院。
“啪!”
一只粗糙的大手拍在书桌上,把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吴文礼吓得一哆嗦。
吴学文的妻子柳翠花黑着脸,一把夺过儿子手里的《钟山》。
“作死呢?老师布置的算术题做完了吗?放学回来书包都不放下就看闲书,我看你是皮痒了!”
吴文礼小脸涨得通红,指着那本杂志大声抗议。
“妈!这咋能叫闲书?我爸的小说都在上面登着呢!我看我爸写的文章,这也叫犯错误?”
厨房的门帘一掀,吴学文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把炒勺,半个身子探了出来,那张憨厚的脸上挂着无奈的笑。
“臭小子,少拿你老子当挡箭牌。作业是正经事,写完了再看。”
吴文礼眼珠子一转,小声嘟囔。
“妈自己昨晚上还偷摸在被窝里看呢,我都看见了,还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柳翠花脸上一红,扬起手作势要打。
“还敢顶嘴!赶紧写作业去!这书没收了,周末让你看一天!”
把儿子赶回房间,柳翠花这才松了口气,顺手就把那本没收来的《钟山》揣进了怀里。
夜深人静。
床头那盏昏黄的台灯散发着暖意。
吴学文靠在床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拉灯绳。
“翠花,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去供销社排队买煤呢。”
“别动!”
柳翠花一把拍开丈夫的手,整个人几乎都要钻进杂志里去了,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哽咽。
“再等会儿,这段马上就看完了……这个《钢琴师》写得太抓人了。”
吴学文看着妻子这副入迷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他自己的那篇《黄土高坡》老婆也就翻了两页嫌土气,倒是江川这篇《钢琴师》,把个没多少文化的家庭妇女看得眼泪汪汪。
这小子,那是真的有天赋,那笔头子专往人心窝子里钻。
四川。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屋内烟雾缭绕。
陆涛伏在有些摇晃的书桌前,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笔尖的一滴墨水迟迟落不下去,最终啪嗒一声滴在稿纸上,晕开一团刺眼的黑渍。
“还没睡?”
里屋传来妻子睡意朦胧的询问。
陆涛烦躁地把那张废了的稿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已经堆满纸团的废纸篓里。
“你先睡,我再磨一会儿。”
他今天刚收到邮寄过来的样刊。
那一整本《钟山》,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原本以为大家都是文讲所的同学,水平即便有高低,也不会差得太离谱。
可这一期专辑读下来,那种无力感把他淹没了。
尤其是江川。
陆涛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点了一根烟,重新翻开那本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的杂志,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钢琴师》那行云流水般的文字上。
本想读两段提提神,找找语感。
可看着看着,烟灰烫到了手指都没发觉。
直到读到结尾,陆涛猛地合上了杂志。
啪。
杂志重重地摔在桌面上。
他仰起头,看着斑驳的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哪里是什么提神,这简直是诛心。
那种天马行空的想象力,那种对文字如同呼吸般自然的掌控力,根本不是靠熬夜、靠苦练就能追得上的。
窗外的雨更大了。
陆涛苦笑着掐灭了烟头。
江川啊江川。
你这哪里是给人留活路,你这是要在我们前面竖起一座让人绝望的丰碑啊。
甚至让人连嫉妒的力气都生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