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风平浪浪静。

第三天,依旧风平浪静。

江川那篇《天下无贼》的手稿,传到林业手上之后,就彻底没了动静。

班上还有大半同学伸长了脖子等着,可稿子就是不往下传了。

直到第四天下午,跟林业一个宿舍的陆涛,终于憋不住了,火急火燎地找到了江川的宿舍。

“江川!不好了!”

“你那稿子……被林业给扣下了!”

江川正躺在**看书,闻言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扣下了?什么意思?”

陆涛一脸愤慨,压低了声音。

“我这两天瞅他不对劲,晚上熄了灯还拿个手电筒在被窝里鼓捣。”

“今天中午我趁他去食堂,偷偷掀开他枕头一看!”

“好家伙!他居然在偷偷誊抄你的稿子!”

这话一出,宿舍里正在看报的李保国和打盹的马松涛,也都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这年头,文人的事,偷稿子那可是天大的事!

“走!”

江川脸鞋都来不及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走。

“找他问个明白!”

一群人浩浩****杀到林业宿舍,正撞见林业拿着个钢笔,在稿纸上奋笔疾书,旁边赫然摊着江川那几页已经起了毛边的手稿。

人赃并获!

林业被众人架着,一路推搡到了江川的寝室。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江川慢条斯理地坐回自己的书桌后,翘起了二郎腿。

李保国和马松涛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对面,林业被陆涛和张文强虚按着肩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活脱脱一个三堂会审的架势。

江川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他没先开口,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林业。

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慌。

终于,林业扛不住了,嘴唇哆嗦着:“江……江川同学,我……”

江川放下茶缸,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皮,淡淡地问:“稿子好看吗?”

林业一愣,下意识地点头:“好看。”

“好看,就可以拿去当成自己的?”

“不!不是的!”

林业猛地摇头,急切地辩解:“我没有!我就是觉得写得太好了,想……想抄下来自己多看几遍!”

“是吗?”

他追问道:“只是抄下来自己看?”

“那为什么,不跟稿子的主人说一声呢?”

“我……”

林业眼神闪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张文强可没那么好的耐心,他嗓门儿一大,嚷嚷道:“林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小子到底想干嘛?是不是想把稿子寄出去,署上你自己的名儿?”

“我没有!我真没有!”林业急得快哭了。

陆涛也添油加醋:“你要没鬼,你抄什么?还躲在被窝里抄!”

眼看百口莫辩,林业心一横,猛地挣脱开陆涛两人的手。

他几步冲到江川的书桌前,压低了身子,神神秘秘地想凑到江川耳边。

“江川,这事儿……我跟你一个人说。”

江川眉头一皱,身子向后一仰,伸出手,一把将他推开。

“别!”

“有话就站那儿好好说,别跟我动手动脚的,我不好这口。”

林业被推得一个趔趄,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尴尬到了极点。

他咬了咬牙,豁出去了,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我……我就是想……想把这么好看的小说,给她也看看。”

江川愣了一下,疑惑地追问:“谁?”

林业的头几乎要埋到胸口里去了,声音更小了。

“还能有谁……”

“就……就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女笔友呗。”

“啥玩意儿?”

张文强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整个寝室严肃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江川也是哭笑不得:“就这?”

“嗯……”

林业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够,小声地,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那个……我还跟她说……你这个小说,我……我也贡献了一点素材。”

这话一出,全场炸锅。

张文强一拍大腿,“你这不就是冒名顶替吗?”

“林业啊林业,你这脸皮也太厚了吧!”陆涛也直摇头。

李保国和马松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语。

这叫什么事儿啊!

为了在笔友面前吹牛,干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唾弃。

张文强看向江川,嚷嚷道:“江川,你拿个主意!这事儿怎么处理?不能就这么算了!”

“对!得给他个教训!”

林业被众人说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川看着他那副怂样,心里也乐了。

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走到林业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年轻人嘛,为博红颜一笑,难免误入歧途。”

“我看,就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林业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刚准备松一口气,感激涕零。

江川话锋一转,笑眯眯地补充道:“不过嘛,犯了错,就得知错能改,就得受罚。”

“不如这样。”

“林业同学,请咱们班所有看过这篇稿子的同学,搓一顿东来顺的涮羊肉,长长记性,大家觉得怎么样?”

“好!”张文强第一个跳起来叫好。

“这个主意好!”

“东来顺!我早就想吃了!”

林业的脸,瞬间就垮了,比哭还难看。

东来顺啊!那得多少钱?把他这个月的生活费全搭进去都不够!

江川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大气地把他扶了起来。

“下次再有这种事儿,跟哥们儿直说!”

“我肯定支持你!”

“保证给你写一篇让你在笔友面前更有面子的!”

林业欲哭无泪。

还他娘的有下次?

这顿东来顺搓完,他下半年的裤腰带都得勒紧三圈!

……

因为这么一出闹剧,江川的《天下无贼》在班里彻底火了。

连几个驻校的老师都听说了风声,特意跑来借阅。

李保国看着那几页被传得油光锃亮、边角都快烂掉的手稿,不由得一阵担心。

“小江啊,你这小说还没发表呢,稿子都快被磨烂了。”

吴学文端着个大茶缸子,乐呵呵地说道:“老李,这说明什么?”

“说明小江这小说,写得是真好啊!抓人!”

李保国点了点头,他除了是作家,还是《花城》杂志的主编之一。

他不由感叹道:“这小说,要是能刊登在我们《花城》上,绝对能引起强烈的反响!”

吴学文和李保国正聊着,文讲所的刘老头,背着手溜达到了宿舍门口。

“江川,你出来一下。”

江川跟着刘老头走到走廊上。

刘老头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开口道:“小说我看了。”

“写得不错。”

江川笑了笑:“刘老师,您说的是哪篇?”

刘老头眼睛一瞪:“怎么,你小子还写了好几篇?”

“也没,”江川谦虚道,“刚写完第二篇。”

“哦?”刘老头来了兴趣,“另一篇呢?也拿来我瞧瞧。”

江川摊了摊手:“那篇稿子,现在应该在林玉兰同学那儿。”

刘老头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而说起了正事。

“我有个老朋友,在《钟山》当主编。”

“我想把你这篇《天下无贼》,推荐到他那里去。”

“你觉得,如何?”

《钟山》!

这可是国内顶尖的文学期刊!

江川心里一动,脸上却波澜不惊,只是平静地反问了一句。

“哦,《钟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