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头看他这平淡的反应,还以为他不知天高地厚,有些不满。

他吹了吹胡子,教训道:“你别小看!你才刚开始写小说,第一篇作品就能刊登在《钟山》上,这已经是很高的起点了!”

江川连忙摆手:“刘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之前《十月》的编辑给我来过信,约过稿,我当时答应了人家,有了新作先给他们看。”

这话一出,刘老头的表情瞬间变了。

江川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凑到刘老头跟前,嘿嘿一笑。

“刘老师。”

“要不……您经验丰富,帮我参谋参谋?”

“我这两篇小说,您看哪个更适合《钟山》的风格,哪个投给《十月》更稳妥?”

刘老头看着江川那张带着几分狡黠的年轻脸庞,愣了半晌,随即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个小滑头!”

“还真会顺杆爬!”

笑骂了一句,刘老头背着手,心满意足地溜达走了,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江川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进了这文讲所,不等于拿到了铁饭碗,更不代表以后就能成什么大作家。

这里,不过是漫长征途上的一个加油站。

多少人,进了这道门,就是人生的最高光了。

出去之后,灵感枯竭,泯然众人,一辈子就守着在文讲所进修的那点资历过活。

说到底,作家这行当,靠的是作品,是源源不断的好作品。

《钟山》也好,《十月》也罢,那都是国内文坛的金字塔尖。

能上,固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稿子递上去,人家编辑看不上,照样是白搭。

江川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浮躁压了下去。

路,还得一步一步走。

转眼,就到了周六。

文讲所的大澡堂子,难得地烧足了热水。

下午刚下课,学员们一个个拿着搪瓷盆和肥皂,涌进了浴室。

热水冲刷在身上,洗去了一周的疲惫。

江川舒坦地哼着小曲儿,正往身上抹肥皂,就听见隔壁莲蓬头下,林业的声音格外兴奋。

“哎!你们听说了吗?”

“明天!王府井书店要来一批新书!”

“说是啥外国名著,还有咱们的四大名著!”

这话一出,哗啦啦的水声都小了不少。

江川耳朵一动,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四大名著?

《三国》和《水浒》,他前世今生加起来,翻得都快烂了。

可《西游记》只看过电视剧,《红楼梦》……他娘的,他是一页都没看过!

偏偏下个月的课程里,就有专门一节大课,是请了京城大学的教授來讲《红楼梦》的!

到时候一问三不知,那乐子可就大了。

这书,必须得搞到手!

陆涛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带着点懒洋洋。

“去王府井买书?那不得排大队?”

“现在的京都,买点啥不得排队?”

林业显然是打听清楚了,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老道。

“可不是嘛!人多书少,去晚了连书皮都摸不着!”

陆涛叹了口气。

“那咋办?要不明天咱天不亮就去排队?”

天不亮就去排队,就为几本书,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江川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慢悠悠地开口。

“那还等明天?”

众人一愣。

只听江川斩钉截铁地说道。

“今晚就去!”

“啥?”

“今晚?!”

“江川你疯了吧?书店门都没开呢!”

江川懒得解释,洗完澡,就往宿舍走。

几分钟后。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江川二话不说,转身就从自己的床铺上,抱起了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他扛着铺盖卷,就这么大步流星地往宿舍外走。

整个宿舍的人都看傻了。

林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拦住江川。

“江川……你这是干嘛?”

“你……你还真准备去书店门口睡觉啊?”

江川点了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

“不然呢?”

林业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江川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佩。

这哥们儿,是个狠人!

江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有点不耐烦地问。

“还走不走了?”

“去啊!”

“一起去!”

陆涛和张文强他们也反应了过来,纷纷嚷嚷着要同行。

江川摆了摆手。

“去那么多人干嘛?打群架啊?”

“乌泱泱一大片,目标太大,反而招人嫌。”

他想了想,提议道。

“这样,咱们挑几个人去就行了,排到队,买回来大家一起看。”

众人一合计,觉得这主意靠谱。

最后,敲定了八个人。

江川、林业、陆涛、张文强,还有另外四个宿舍的积极分子。

八个人浩浩****地出了文讲所的大门。

队伍里,只有江川一个人,肩膀上扛着个硕大的铺盖卷,显得格外扎眼。

其他人都有点不好意思,刻意跟他拉开了一点距离,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晚上八点,王府井书店门口。

路灯昏黄,晚风微凉。

他们到的时候,都愣住了。

书店紧闭的大门前,居然已经有五六个人影,或蹲或站,在寒风中缩着脖子。

林业来之前还生怕是他们瞎折腾,此刻见了这阵仗,反而兴奋起来。

他压低了声音,一边吐槽,一边往前凑。

“这帮人也太闲了吧!”

“快快快!咱们赶紧占个好位置!”

众人一拥而上,紧挨着那几个人排好了队。

江川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把铺盖往冰凉的水泥地上一铺。

他抖开被子,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型,躺了下去,还舒坦地叹了口气。

前面排队那五六个文化人模样的青年,齐刷刷地回过头。

然后,不约而同地,默默地往前挪了两步,似乎想跟他划清界限。

林业他们几个,脸都臊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事实证明,江川的决定是何等的英明。

夜里十一点多的时候,睡得迷迷糊糊的江川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他睁开眼,坐起身来。

好家伙!

眼前这一幕,让他都惊呆了。

只见他们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龙。

那队伍,黑压压的一片,拐了个弯,一直延伸到街角的路灯下。

一眼,根本望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