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业在他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都哪儿冒出来的？不要睡觉的吗？”
“小同志，为了精神食粮，熬个夜算什么！”
队伍里，一个戴着眼镜、穿着干部服的中年人回过头，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自豪。
旁边一个穿着工装的汉子也乐了，露出一口黄牙。
“就是！俺们厂里的大师傅说了，脑子要是不武装，生产都赶不上！”
一时间，原本因寒冷而沉寂的队伍，瞬间活泛了起来。
天南海北的口音混杂在一起，从最新的电影聊到国家大事，从家长里短扯到文学诗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兴奋。
这要在后世，为了买几本书通宵排队，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在这八十年代，文化，就是硬通货。
后半夜，寒意更重，冷风往骨头缝里钻。
队伍里已经有人顶不住了，抱着胳膊直跺脚，哈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吹散。
江川看着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年轻人，心里一动。
他拍了拍身下的被子。
“哎，那哥们儿，过来躺会儿，暖和暖和。”
那年轻人一愣，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这……这能行吗？”
“废话，大家轮着来，一人半小时，总比活活冻死强！”
江川一嗓子喊出去，整个队伍前排的人都朝他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干部、工人、学生……一个个素不相识的人，就这么轮换着，在江川的被窝里，抵御着京城后半夜的严寒。
天边泛起鱼肚白。
江川打了个哈欠，和同样熬红了眼的林业对视一眼。
“走，弄点吃的去。”
两人跑到附近的早点摊，买了滚烫的豆浆和刚出锅的油条、包子，用油纸包着，提了回来。
“来来来！垫垫肚子！”
热气腾腾的早点分发下去，陆涛他们七个人捧着烫手的包子，看着江川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张文强一边啃着油条，一边含糊不清地感叹。
“江川，还是你办事靠谱！”
“那是！”陆涛附和道，“晚上睡人家的铺盖，早上吃人家的早点，这福气，上哪儿找去？”
众人哄堂大笑。
上午八点整。
王府井书店那厚重的木门，终于被工作人员从里面缓缓拉开。
“开了！开了！”
人群瞬间炸裂，疯狂地朝那扇并不算宽敞的大门涌去。
江川八人早有准备，手拉着手，在人潮中挤成一团，硬生生地冲了进去。
书店里，是一排排直通天花板的木制书架。
和这个时代大多数书店不同，这里没有那道隔开读者和书籍的厚重柜台。
自打78年开了开架售书的先河，虽然很多书店因为图书损耗太大又改了回去，但作为文化门面的王府井书店，却一直坚持了下来。
读者可以直接触摸、翻阅那些散发着墨香的书籍。
“分头行动！”
江川低喝一声，众人立刻散开，扑向不同的区域。
每个人都带着任务，四大名著是首要目标，其次是学员们点的各种外国名著和诗集。
江川动作最快，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古典文学区，一把就抱住了五套崭新的《红楼梦》。
接着是《三国》、《水浒》、《西游》。
他怀里抱得满满当当，连下巴都垫在了书脊上，还不忘冲着旁边的林业和陆涛喊。
“快！帮我多拿几套！”
林业和陆涛也抱了一大摞，闻言都懵了。
“还要啊？”
“咱们拿得动吗？”
张文强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过来，看着江川脚边堆成小山的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江川，你要干嘛？咱们人手哪有这么多，拿得回去吗？”
江川把怀里的书小心翼翼地放下，拍了拍手，一脸正气凛然。
“文强同志，你这话思想觉悟可就不够高了。”
“知识是无价的，我们对读书的热爱，更是不能用几只手来衡量的！”
林业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
“我猜，这小子肚子里肯定憋着坏水。”
果然。
结完账，八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几十本书搬到书店门口。
江川连口气都没喘匀，直接抱起五六套崭新的四大名著，转身就朝着那依旧望不到头的队伍末尾走去。
他清了清嗓子，运足了丹田气，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后边的同志们——！”
“还想不想看四大名著了？”
队尾的人早就被前面的人潮磨得没了脾气，一个个垂头丧气，有气无力地回应。
“想啊！可这队……排到明天也轮不到了！”
江川嘿嘿一笑，高高举起手里的书。
“四大名著！现货！”
“排不上的同志，想给家里孩子带一套的，想提升自己的，瞧一瞧看一看了啊！”
队尾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双眼睛，带着渴望、震惊、狂喜，死死地盯住了江川手里的书。
“我要一套！”
“同志！给我留一套！我这儿有钱！”
“先给我！我排了一宿了！”
人们疯了似的往前挤，一张张带着毛票的角票的钞票，雪片似的递了过来。
江川手上的书，不到两分钟，就被抢购一空。
陆涛和张文强他们看得目瞪口呆，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剩下的书也抱了过去。
半小时后。
江川悠闲地靠在墙边，哼着后世的流行小调，手里捏着一沓厚薄不均的钞票，一张一张地数着。
“一张，两张，三张……嘿嘿。”
林业几人面面相觑，最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家伙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别数了！再数下去，上午的课都要迟到了！”
陆涛上前拍掉他手里的钱，催促道。
当江川八人扛着剩下的书籍，跟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回到文讲所时，整个宿舍楼都轰动了。
学员们从各个房间里涌出来，看着他们带回来的精神食粮，眼睛都在放光。
林业被众人围在中间，添油加醋地把昨晚通宵排队、今早抢书倒卖的光辉事迹讲了一遍。
当听到江川扛着铺盖卷去睡觉、又组织大家轮流取暖时，所有人都发出了哄笑。
当听到他倒卖书籍，把本钱和路费都赚了回来还小有盈余时，众人更是惊叹不已。
最后，班长王丽萍清了清嗓子，大手一挥，做出总结。
“同志们辛苦了！”
“我提议，今天，他们八位功臣的伙食费，咱们全班承包了！”
“好！”
“同意！”
热烈的掌声，在文讲所的走廊里，经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