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的哨声一响,食堂里便热闹得如同赶集。
在这个年代,吃饭是天大的事。
全班同学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了对八位功臣的感谢,那就是承包伙食。
这意味着,江川他们今天可以敞开肚皮,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心疼自己的粮票。
队伍排得长长的,每个人都喜气洋洋。
江川打了满满一饭盒的红烧肉和白面馒头,刚一转身,就看见了林玉兰。
她一个人站在打饭窗口的角落,捏着几张薄薄的粮票,秀气的眉毛微微蹙着,一脸的为难。
江川端着饭盒走了过去。
“怎么了?没带够票?”
林玉兰被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不是……就是……今天的米饭卖完了。”
江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打米饭的窗口果然已经挂上了售罄的牌子。
文讲所的食堂,面食是绝对的主力,米饭供应量不大,来晚了就没了。
他看了一眼林玉兰手里的票,清一色的全国粮票,并没有北京本地的专用米票。
江川心里顿时了然。
林玉兰是南方人,娇小玲珑,吃了快半个月的馒头面条,胃里怕是早就开始泛酸水了。
他没多想,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从里面抽出了一叠崭新的票证。
“给,用这个。”
那是一小叠淡绿色的票,上面印着北京市粮票(大米)的字样。
林玉兰愣住了,看着那叠米票,像是看到了什么烫手山芋。
“江川,你这是干什么?”
江川把米票往她手里一塞,语气轻松。
“我一个巴蜀人,也吃不惯面食,就多换了点米票。结果你看看,”他指了指自己的饭盒,“今儿个有红烧肉,光吃馒头就够了,这些米票放着也是浪费,你帮我消化消化。”
这借口蹩脚得很,但态度却真诚得让人无法拒绝。
林玉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江川却不给她机会,拉过她的手,直接把那一叠米票塞进了她的掌心。
“拿着!磨磨唧唧的像什么样子!”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指尖触碰到她手心的一瞬间。
林玉兰的脸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
江川塞完票就端着饭盒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手心里攥着那叠还带着他体温的米票。
“哎哎哎!玉兰!发什么呆呢?”
同宿舍的王丽萍几人端着饭盒凑了过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刚才我们可都看见了啊!”
“江川给你塞什么好东西了?瞧你这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林玉兰被她们说得更加窘迫,胡乱回了一句没什么,就逃也似的跑去窗口打饭了。
她用江川的米票,打了一份香喷喷的白米饭。
吃饭的时候,她坐得离江川远远的,却总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瞟向那个正和陆涛他们高谈阔论的背影。
……
下午课间休息。
江川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吹风,刘老头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
“江川。”
“诶,刘大爷,有事?”
刘老头停在他身边,看着远方,慢悠悠地开了口。
“晚上跟我出去一趟,见个人。”
江川有些好奇。
“见谁啊?”
刘老头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斜睨了他一眼。
“《钟山》的编辑,陈为民。”
江川的心一跳。
《钟山》!那可是国内顶尖的纯文学刊物!
一种莫名的紧张感,这可是他正儿八经第一次要见编辑。
刘老头看出了他的局促,拍了拍他的肩膀。
“紧张个什么劲儿?”
“人家看了你的稿子,觉得不错,找你聊聊创作经历,沟通一下稿件改动的问题,好事儿!”
傍晚下课铃一响,江川收拾好东西,下意识就想往食堂冲。
肚子饿得咕咕叫,他寻思着先垫吧两口再去。
一只干瘦的手却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刘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
“走。”
“啊?刘大爷,我这……先吃口饭……”
刘老头眼睛一瞪,拉着他就往外走。
“吃什么吃!人家陈编辑为了等你,晚饭都没下班,你好意思先填自己的肚子?”
江川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只好无奈地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几条胡同,来到了一栋有些年头的红砖小楼前。
《钟山》杂志社就在这里。
办公室里人不多,很安静,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一个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正伏在案头,聚精会神地翻阅着一份稿件。
刘老头清了清嗓子。
“为民,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陈为民抬起头,看到江川,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
“哎呀!老刘!快坐快坐!”
他又转向江川,上下打量着,眼神里满是赞许。
“你就是江川吧?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年轻有为啊!”
江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拘谨地笑了笑。
陈为民给他俩一人倒了一杯热茶,寒暄了几句后,便直奔了主题。
“老刘眼光毒啊,他看过你的两篇稿子,把那篇《天下无贼》直接推荐给了我们《钟山》。”
陈为民从一旁抽出一叠稿纸,轻轻放在桌上。
“稿子拿来几天了,我看了一遍,又给我们社里的荣仕昌看了一遍。”
他顿了顿,看着江川。
“我们的意见很一致,稿子,是极好的稿子。”
“但是……”陈为民话锋一转,“这个风格,跟你之前获奖的《刷子李》不太一样,跟现在主流的作品,也不太一致。”
“稿子我已经递上去了,给我们编辑部的副主任,也是我们的主编沈朝辉同志做终审。”
“今天请你来,就是想在他拍板之前,我先跟你好好聊聊。”
陈为民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
“我听老刘说,这篇小说,是文讲所组织看了一场电影,一个通宵就写出来的?”
江川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是的。”
“我的创作想法其实很简单。”
他迎着陈为民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
“这个故事的结尾,我从一开始就想好了。既然基调定了,再根据这个基调去填充血肉,对我来说,没什么难度。”
“至于风格,”江川笑了笑,“我知道不太好改,但我个人觉得,这样……更有力量。”
陈为民看着江川那一脸风轻云淡的表情,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小子……
这份从容,这份自信,这份对文字的掌控力……
他暗自感叹。
这个年轻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