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回到宿舍。

二楼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房门里传出震天响的划拳声。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不用看都知道,隔壁那几个哥们儿肯定又喝高了。

江川摇头失笑,掏出钥匙捅开自己的房门。

屋里冷清清的,透着股寒意。

他没去凑热闹,把自己往硬板**一扔,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二十多组暖气片送出去了,心里倒是踏实了,可这钱包也跟着瘪下去一大块。

装修是个无底洞,李光复那边虽然省钱,可架不住大修大补,再加上今天给石铁升买锅炉、请客吃饭,手里的票子流水似的往外淌。

得搞钱。

不论是哪个年代,没钱都是寸步难行。

江川翻身坐起,从抽屉里拽出一沓稿纸,钢笔在指尖转得飞快。

写点什么?

短篇来钱快,但不过瘾;长篇版税高,但周期长。

正当他抓耳挠腮,盯着空白稿纸运气的时候,笃笃笃的敲门声把他的思绪拽了回来。

“江川?在屋没?”

门被推开一条缝,是隔壁何金。

“刚回来。怎么了?”

“刚才有个电话找你,传达室喊了半天没人应,就让我给你带个话。说是这一两天打了好几个,你都不在。”

江川一愣。

“谁打的?留名字了吗?”

“没听清,好像是个女的,说是明天上午再打过来,让你务必守着电话。”何金推了推眼镜,嘿嘿一笑,“听声音挺年轻,江大才子,这是哪欠下的风流债?”

“去你的,什么风流债,指不定是催稿的。”

江川笑骂一句,把人送走,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女的?

这年头他在京都认识的女性屈指可数,能是谁?

次日清晨。

阳光稀薄,江川顶着两个没睡好的黑眼圈,早早就守在了传达室的那部黑色拨盘电话旁。

李大爷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铃铃铃——

江川眼疾手快,一把抄起听筒。

“喂,哪位?”

听筒那头并没有立刻传来声音,而是伴随着这一年代特有的电流杂音,过了两秒,才响起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语速极快,带着吴侬软语特有的软糯,却又透着一股子干练劲儿。

“是江川老师伐?我是沪城人民广播电台的编辑,我叫林敏。”

沪城?广播电台?

江川脑子转得飞快,语气却四平八稳。

“我是江川。找我有事?”

“哎呀,终于联系上侬了!”

“江老师,是这样的。我在《钟山》上看了您的长篇小说《钢琴师》,写得太好了!那种压抑中的爆发,还有文字里的音乐感,简直绝了!我当时就在办公室里跟同事讲,这部作品天生就是为广播而生的!”

林敏似乎是个急性子,噼里啪啦说了一通。

“我前两天跟台里领导打了报告,想把《钢琴师》改编成小说连播节目。领导已经批了,所以我这才火急火燎地找您。本来想写信的,可那一来一回半个月都过去了,我实在等不及,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查到文讲所的电话。”

江川听着听筒里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笑得开心。

这是好事。

小说连播在八十年代的影响力,绝对不亚于后世的现象级网剧。

一旦播出,那就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听众,对名气的提升是巨大的。

但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林编辑费心了。改编我没意见,但这稿费怎么算?”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文采斐然的大作家,开口第一句问的不是艺术,而是钞票。

“呃……这个嘛……”

林敏的声音迟疑了几分,有些不好意思。

“江老师,我们台里的标准是统一的。讲一部长篇,给作者的稿酬是六十块。”

“多少?”

“六……六十。”林敏底气不足地重复了一遍,“这是一次性买断的演播权费用。”

江川差点气笑了。

六十块?

“林编辑,咱别开玩笑。六十块钱,连我写这部小说的墨水钱都不够。这也太廉价了。”

电话那头的林敏显然急了,语速更快,带着几分委屈。

“江老师,真不是我压价。这是国家规定的标准,我们是事业单位,每一笔支出都有红头文件的,不像那些杂志社能给高价稿酬。我也是没办法呀。”

江川沉默了片刻。

确实,体制内的死规矩他懂。

“这样吧,林编辑。价格低我也理解你们的难处,但这六十块钱,我只能授权给你们沪城人民广播电台一家播出。”

“啊?”

林敏愣住了。

“什么叫……只能给我们一家?”

“意思就是,除了你们台,其他任何省市的电台如果想转播、录播或者引进这档节目,必须经过我的同意,并且另外支付版权费。”

江川的声音不疾不徐。

“这……这不太好吧?”

林敏彻底懵了,这种操作在1983年简直闻所未闻。

“江老师,咱们广播界的惯例,兄弟台之间互相交流节目是很正常的。好节目大家共享嘛,一般也就是互换一下磁带,哪有还要给作者二次付费的道理?”

“那是以前。”

江川打断了她。

“林编辑,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你们制作节目花了成本,兄弟台拿去直接播,那是占你们的便宜,也是占我的便宜。你们也不给我稿费,他们也不给,合着我这心血就成了大风刮来的?”

林敏握着听筒,心里直犯嘀咕。

这个江川,文章写得那么深情厚意,怎么谈起钱来这么斤斤计较?

简直比南京路上的小商贩还市侩!

可转念一想,《钢琴师》这稿子实在太好了,如果错过了,被别的台抢先,她得后悔死。

“那……那我得去请示一下领导。这种条款,我做不了主。”

“行,我等你消息。”

江川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电话再次响起。

还是林敏。

“江老师!领导同意了!说是只要保证我们在沪城的首播权,其他的限制条款可以写进合同里。领导还夸您呢,说您有版权意识,是个明白人。”

果然。

对于电台领导来说,六十块钱能不能买断全国版权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在本地抢个头彩,完成宣传任务。

至于外地台能不能播,关他们屁事。

“那就这么定了。”

江川挂断电话,长舒一口气。

六十块钱确实少。

但如果全国三十个省市的电台都想播这档节目呢?

这年头好内容稀缺,一部爆款小说出来,各地电台都是跟风上的。

到时候,沪城台录制好了成品带,其他台想播,就得来找他江川谈授权。

一家收几十,三十家就是上千。

与其让那些电台之间互相白嫖,不如让自己这个原作者来做这个最大的二道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