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沪城电台那边的口头协议一敲定,江川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

种子种下去了,什么时候发芽,能不能长成参天大树,那都得看天意和时间。

眼下,《钢琴师》能不能在电台火起来,对他来说也就是锦上添花,远不如口袋里剩下的那点钢镚儿来得让人揪心。

年关将近,大街小巷里的鞭炮皮多了起来,供销社门口排队买肉买糖的大爷大妈们,脸上都挂着一股子喜庆又焦急的神色。

这天午后,宿舍门被人一脚踹开。

林业那张脸,容光焕发,身上那件军大衣愣是让他穿出了西装革履的挺拔感,连头发丝都透着一股子令人发指的骚气。

江川正捧着一本《十月》瞎翻,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是哪股妖风把你吹来了?怎么,捡着钱了?”

林业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甚至还不知死活地抖了两下。

“庸俗!江川,你这人现在怎么满脑子都是孔方兄?你就不能从我脸上读出点高尚的精神追求?”

“精神追求?”江川把书往桌上一扣,嗤笑一声,“我看是荷尔蒙追求吧。瞧你那眼角含春的死样,梁晓晓给你回信了?”

“什么叫回信,那是鸿雁传书,是心心相印!”林业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在江川眼前晃了晃,又迅速揣回兜里,生怕被抢了去,“晓晓在信里说了,她不想留在苏城,毕业分配的时候,她要申请来京城。”

“来京城?”

“你当国家分配工作是你们家开的许愿池?想去哪就去哪?”

作为一个拥有后世灵魂的人,江川太清楚八十年代人事调动的僵化与艰难。

异地恋?在这个车马邮件都慢的年代,基本上等于没戏。

林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反驳,“你个老光棍懂什么!这叫爱情的力量!只有我们可以为了彼此克服一切困难,距离算个屁!”

“是是是,距离产生美,产生着产生着,最后就产生第三者了。”

江川站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我不看好这种自我感动的牺牲。现实往往比小说更狗血。”

林业气得抓起桌上的花生米砸过去,却被江川侧身躲过。他愤愤不平地盯着江川,“我说老江,你是不是因为自己感情生活一片荒芜,就见不得兄弟我幸福?哎,张露萍后来联系没有?”

“没联系。我都快忙得脚打后脑勺了,哪有功夫搞这些风花雪月。”

“啧啧啧。”林业身子前倾,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猥琐的探究,“江大才子,你该不会是身体有什么隐疾,或者……对女人根本就不感兴趣吧?”

“滚!”江川黑着脸,“你要是闲得慌就去扫雪,少在这儿编排我。我的取向比你那这身军大衣都直!”

林业哈哈大笑,显然对自己能恶心到江川感到十分满意。

笑够了,他才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行了,不逗你了。其实我今天过来,主要是想去瞻仰一下你的豪宅。听说你在什刹海弄了个院子?带我去开开眼?”

正说着,汪梭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二锅头,一看屋里两人正穿大衣戴帽子,愣了一下

“哟,这都要出门?准备去哪儿腐败啊?”

“正好,老汪你也来。”林业一把拽住汪梭的胳膊,像是抓到了同盟,“江川这小子不够意思,悄摸地在什刹海买了套四合院,咱们今天非得去给他暖暖房不可。”

汪梭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新闻,“那可是皇城根儿下的地界!江川,你小子行啊,深藏不露!走走走,我也去瞧瞧。”

三人站在烟袋斜街那座灰扑扑的院门前。

朱红的油漆有些斑驳,门墩上的石狮子也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但那股子沉稳大气的格局,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就这儿?”

林业仰头看着门楼,忍不住咂舌,“这也太地道了。出了门就是后海,溜达两步就是鼓楼。江川,你这眼光够毒的啊。”

汪梭也是一脸艳羡,摸着冰凉的墙砖,“这位置,给个金窝都不换。闹中取静,是个写东西的好地方。”

江川从兜里掏出钥匙。

咔哒。

厚重的木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虽然还在装修阶段,院子里堆着不少砖头瓦块,但那种独门独院的私密感,在这个筒子楼拥挤不堪、几家人共用一个厨房厕所的年代,简直就是奢侈到了极点。

“我的个乖乖……”

林业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嘴里不停地发出啧啧声,“这也太浪费了!江川,你一个人住这么大个院子,晚上不瘆得慌?这么多间房,你睡得过来吗?”

江川靠在影壁上,似笑非笑:“睡不过来我可以轮着睡,今天睡东厢,明天睡西厢,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暴殄天物!简直是资本主义腐朽生活方式的复辟!”林业痛心疾首,指着江川的鼻子:“你这就叫资源浪费!活该你打一辈子光棍!”

汪梭倒是实在,转了一圈后,眼神复杂地看着江川:“这一套下来,不少钱吧?光这装修我看就没少花心思。”

“钱是王八蛋,花完咱再赚。”

江川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林业凑过来,一把搂住江川的脖子,恶狠狠地威胁:“我不管你花了多少钱,反正今天看了你这宅子,我心理严重失衡了。必须得宰你一顿!还得是东来顺的涮羊肉,少一盘肉我都跟你急!”

“行行行,东来顺就东来顺,撑死你。”

江川笑着答应,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年头,能有这么个院子,在朋友面前确实是既长脸又招恨的事儿。

几人正准备往外走,林业忽然放慢了脚步,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几分,压低声音问道

“哎,江川,透个底,这院子加上装修,到底花了多少?我也好心里有个数。”

江川停下脚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打听这么细干嘛?怎么,真准备结婚?你俩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林业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她还有半年就毕业了。我让她回去探探口风,我也得让我爸妈在京城这边通通路子。要是真想把她弄进京城,不花钱是不可能的。我得算算家底,看能不能给未来丈母娘那边交个满意的答卷。”

江川看着林业那张被烟雾笼罩的脸,心里微微一动。

这就是八十年代的现实。

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林业看似洒脱,其实背负的压力比谁都大。

他没再打击林业,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汪梭

“老汪,别光听我们在这儿扯淡。你那小说写咋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