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太火了!”

听筒里的声音都在颤抖。

江川把听筒稍微拿远了些,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但他还得端着,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老江湖。

“林编辑,淡定。人民群众喜欢高雅艺术,这是好事。”

“不光是群众喜欢,刚才辽东广播电台的同志把电话打到我们要转播权来了!他们台长说了,只要能播,条件您提!”

江川挑了挑眉,这年头资讯闭塞,没想到好东西传得比流感还快。

辽东那是什么地方?

重工业基地,工人老大哥多,收音机普及率那是杠杠的。

“我的规矩你也知道。”

“版权费六十,一分不能少。至于录制,不用他们麻烦,直接转录你们沪城台的带子就行,省时省力。”

对面稍微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在跟旁边的人确认。

“辽东台同意了!钱这周就汇!”

挂了电话,江川冲着正在往暖瓶里灌开水的李大爷比了个六的手势。

李大爷手一抖,滚烫的开水差点浇在脚面上。

“又是六十?你小子这嘴是开过光的吧?接个电话顶我两月工资?”

江川嘿嘿一笑,也不解释,背着手晃悠出了传达室。

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传达室那部黑色的公用电话简直成了江川的热线。

津门台、苏城台、甚至是羊城那边的电台,一个个前赴后继地扑上来。

内容千篇一律:我们要播《钢琴师》。

江川的回答也千篇一律。

“交六十稿费,随便播。”

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也没有任何一家电台还价。

在这个精神食粮极度匮乏的年代,一部能让听众哭得稀里哗啦、又能展现所谓资产阶级情调与人性光辉的作品,那就是收听率的核武器。

一直折腾到正月十五。

外头的雪还没化干净,在那层脏兮兮的冰壳子底下,早春的泥土味儿已经往上涌了。

江川哼着《甜蜜蜜》的调子,揣着手,一步三晃地进了国文社的大院。

《钟山》驻京办借在后楼,跟前楼的《人民文学》那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关系铁得跟一家人似的。

刚一脚迈进《人民文学》编辑部的大门,一股子油墨味混合着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哟,这不是江大财主吗?”

林编辑正趴在桌子上审稿,听见动静一抬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戏谑。

“今儿个又上哪儿捡钱去了?我可听说了,传达室李大爷现在看你的眼神,跟看财神爷下凡没两样。”

“老林,你这就俗了不是?”

江川大咧咧地把自己扔进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里。

“我那是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添砖加瓦,稿费那是人民给我的勋章。再说了,捡钱哪有抢钱快?”

周围几个编辑都哄笑起来,空气里那股子沉闷劲儿顿时散了不少。

江川起身晃**到角落里的一张办公桌前。

谢明清正对着一叠稿纸发愁,眉头锁紧,手里的钢笔帽被他咬得全是牙印。

“谢老师,别啃了,再啃笔帽就漏了。”

江川伸手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谢明清猛地抬头,看见是江川,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江川啊……你来得正好。”

“我那稿子,交了一周了吧?咋样,是死是活给句痛快话。”

江川也不客气,拉过把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直勾勾地盯着谢明清。

谢明清叹了口气,把嘴里的笔帽吐出来,手指压在那叠厚厚的手稿上。

“小江,你这文笔,我是服气的。但这题材……你怎么想出来的?”

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神有些闪烁。

“写戏子也就罢了,那个程凤台……这是资本家吧?还有这两人之间的劲儿,怎么读着这么……这么……”

谢明清憋了半天,没敢把心里那个词儿说出来。

江川一脸无辜地眨巴眨巴眼,摊开双手。

“就这么写了呗?这叫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咋了?犯错误了?”

“咳咳!”

谢明清被口水呛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左右瞄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嗓门,恨铁不成钢地指着稿纸。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想到把程凤台和商细蕊这俩人往一块儿凑的?这要是放在十年前,你这叫宣扬封建糟粕,是要挨批斗的!”

“谢老师,咱得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

江川身子往后一仰,椅子腿离地,晃晃悠悠的,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混不吝笑容。

“现在是八三年,改革春风吹满地。咱们写的是人性,是知己之情,是国粹艺术在乱世里的传承。您别老戴着有色眼镜看人,这两个大老爷们儿惺惺相惜,怎么就不行了?”

谢明清被噎得翻了个白眼,但手底下却把稿子护得更紧了。

“行行行,你说得都有理。稿子我看过了,没问题,文字老辣,那个商细蕊写活了。但我做不了主,三天前我就交给王主编了,现在就等他老人家拍板。”

“三天?”

江川眉头一皱,椅子腿哐当一声落回地面。

“合着还在压着呢?之前咱自己社里卡我稿子,现在到了《人民文学》还得被卡?谢老师,你们这办事效率也太国营了吧?”

他站起身,故意把动静弄得挺大,作势要走。

“得,既然你们这儿庙大难进,我也别在这儿碍眼。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这就把稿子撤回来,投给我们那边的《雨花》去!正好他们编辑部老催我稿子,这一投过去,下个月准能发头条。”

谢明清一听这话,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一把拽住江川的袖子。

“你小子敢!这稿子是我们先看上的!进了我谢明清的手,那就是我的肉!”

“谢老师,看上有什么用?不给发表那就是耍流氓!”

江川梗着脖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谢明清脸上了。

两人僵持着,整个编辑部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往这边看。

就在这时,一道浑厚而威严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谁说要把稿子给《雨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