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着的,正是一脸肃容的张光年。
江川那根梗着的脖子瞬间就软了下去。
他把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嘟嘟囔囔地蹭了过去。
“我也没说非要给《雨花》……这不就是想让您给评评理嘛。我的稿子,都在王主编桌上趴三天了,那是动也不动。这也叫办事效率?”
“这能叫卡吗?”
张光年板着一张脸,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大步流星走进办公室。
“一篇二十几万字的长篇,涉及梨园行,又是旧时代背景,不需要慎重?稿子到底能不能上,怎么上,不需要开会讨论?不需要过审?你在《钟山》那是白混了?这点规矩都不懂?”
江川被训得缩了缩脑袋,但还是不甘心地小声顶嘴。
“那能一样吗?这稿子万家宝先生可是看过的,他老人家都拍着大腿说好,那是给过通关文牒的。”
“万公说好,那是万公惜才。”
张光年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的皮包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在《人民文学》,哪怕是鲁迅先生再世投稿,我们做编辑的,也有提问和审读的权利。这是对读者负责,也是对文学负责。怎么,有了尚方宝剑,我就不能看了?”
这话太重,江川不敢再皮,眼珠子骨碌一转,身子往前凑了凑,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那哪能啊,您是泰山北斗,您肯看那是我的福分。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贼兮兮地盯着张光年的表情。
“张总编,既然您都知道这事儿了,是不是也看了?这《鬓边不是海棠红》,到底是不是好东西?您给句痛快话,要是您说不行,我立马拿回去烧了,绝不给咱们刊物抹黑。”
“少跟我这儿耍贫嘴。”
张光年没忍住,嘴角**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又强行忍住了,挥手赶他。
“王蒙那是拿不定主意,才把稿子塞给我让我帮忙把把关。你小子别在这儿跟我套词,老老实实回后楼上你的班去!有信儿了,自然有人去后楼叫你。再在这儿扰乱军心,我就把你这财神爷请出大院!”
“得嘞,有您这就话我就把心放肚子里了。”
江川见好就收,虽然没得到确切的准信儿,但看张光年这态度,稿子肯定没被枪毙。
他耸耸肩,冲着在那边装死的谢明清挤了挤眼睛,这才耷拉着脑袋,一步三回头地蹭出了办公室。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几位编辑面面相觑,忍不住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这江川,简直就是个混世魔王,哪怕在张光年面前也敢顺杆爬。
谢明清长出了一口气,走到张光年桌前,试探着问道。
“张总编,那稿子……王主编真找您看了?”
张光年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
“看了。”
谢明清心里咯噔一下,追问的眼神还没递过去,张光年便抿了一口茶,淡淡地开了口。
“文字是极好的,情感也浓烈。但这题材……确实是个烫手山芋。能不能上,等周一编前会再定夺吧。”
前楼的惊心动魄暂且不表,江川这边刚一迈进后楼《钟山》编辑部的大门,就觉得气氛不对劲。
屋里暖气烧得挺足,几个女编辑正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见他进来,声音戛然而止,眼神却在他身上上上下下地刮了好几遍。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同情,甚至还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
江川被看得后背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咋了这是?我脸上有花儿?还是刚才在前楼吵架赢了的事迹已经传遍全军了?”
坐在靠窗位置的柳芝琳,平时跟江川关系不错,这会儿却显得有些吞吞吐吐。
她手里摆弄着一支钢笔,眼神飘忽不定。
“江川……你那稿子,是不是被扣在前楼了?”
江川心里一紧,警惕心瞬间拉满。
他在前楼跟张光年对峙也就是十几分钟前的事,这年头没微信没手机,消息怎么传得比他腿脚还快?
“你怎么知道?”
他眯起眼睛,快步走到柳芝琳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带来一股压迫感。
“谁嘴这么碎?”
柳芝琳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缩,脸上露出尴尬。
“没谁……就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嘛……”
她支支吾吾的,越是不说,江川心里越是犯嘀咕。
“柳姐,咱们可是革命战友,有话直说。是不是有人给王主编上眼药了?”
“唉呀,不是你想的那样!”
柳芝琳被逼得没办法,咬了咬牙,四下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喊了一声。
“江川!”
“在呢,你说。”
“现在整个院子都在传……传你不近女色。”
“啥?!”
江川愣住了。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比如被指责文笔浮夸,比如被批判宣扬资产阶级情调,甚至是被骂唯利是图。
但他唯独没想过这个。
他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小伙子,血气方刚,怎么就不近女色了?
柳芝琳见他一脸懵逼,脸颊微微泛红,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那新稿子……不是写了个叫商细蕊的唱戏的吗?还是个男旦。听说……写得特别细腻,特别……那什么。大家都在私底下传,说你能把男人写得那么媚,肯定是因为……因为……”
后面的话她没好意思说出口,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他写《鬓边不是海棠红》,那是为了致敬经典,是为了展现国粹魅力,是为了在这个文学爆发的年代搞点不一样的烟火!
怎么到了这帮人嘴里,就成了断袖之癖的佐证了?
“我靠!”
江川终于反应过来了,气得在办公室里直跳脚。
“谁造的谣?这是谁造的谣!老子是直男!笔直笔直的钢铁直男!我不弄死他我跟他姓!”
办公室里的编辑们再也绷不住了,一个个捂着嘴,肩膀耸动,发出那种想笑又不敢大声笑的库库声。
江川看着这群幸灾乐祸的同事,气得牙根痒痒。
他不死心,一把抓住柳芝琳的胳膊。
“柳姐,你得信我啊!咱俩这交情,你知道我的为人吧?到底是谁先说的?源头在哪儿?”
柳芝琳忍着笑,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一脸爱莫能助地摊了摊手。
“真不知道是谁先说的。反正我去水房打水的功夫,就连传达的李大爷都在问我,说怪不得你给他送六十块钱的烟酒也不心疼,原来是……没那个世俗的欲望。”
“我……”
江川只觉得一口老血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痛心疾首啊!
这可是国文社啊!
怎么好好一个国家级刊物的办公院,传起这种没溜儿的八卦来,比村头的大妈还要凶猛?
这还讲不讲文学素养了?这还讲不讲实事求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