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公演前夜,首都剧场的排练厅里却静得吓人。

灯光如刀,切在舞台中央。

最后一次带妆彩排。

台上的余则成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那个瞬间由惶恐转为决绝。

每一个走位,每一次喘息,甚至连道具枪拍在桌子上的闷响,都精准到极点。

幕布缓缓落下。

黑暗持续了整整三秒。

观众席炸了。

坐在这儿的没有外人,全是人艺的领导、退下来的老艺术家,还有挑剔得要命的内部职工。

掌声不是礼节性的拍手,而是那种发自肺腑的。

这是成了。

江川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那种一直悬在喉咙口的石头终于砸进了肚子里。

于是之转过身,他伸手紧紧握住江川的手掌,力道大得有些失态。

“江川,这一仗,咱们能赢。”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帮神仙

江川回握过去,目光灼灼。

“于老师,不是能赢,是必胜。这本子也就是个骨架,是人艺的角儿们给它填上了血肉。”

“你就别谦虚了,骨头硬才能立得住人。”

于是之松开手,大步流星地跨上舞台。

大幕再次拉开,演员们还沉浸在角色的余韵里,脸上挂着汗水和未散的激昂。

于是之站在台中央,环视了一圈,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提振士气的威严。

“同志们,辛苦了!”

“刚才下面的掌声你们也听见了,那不是给面子,那是被你们震住了!明天的首演,就要拿出这股劲头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台下的阴影处,抬手一指。

“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咱们的编剧,江川老师,今天也在现场。他不光带来了《潜伏》,他又给咱们人艺弄出了个新本子!我可以负责任地讲,这部新作的份量,绝对不比《潜伏》轻,这又将是一部传世的经典!”

台下的江川眉梢微挑。

“人艺从来不缺好演员,缺的是能让演员发光的好本子。现在本子有了,机会就在眼前,谁能抓住,谁就能在这个舞台上站住脚!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吼声震天。

散场时,于是之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硬塞进江川怀里。

“拿着,明天的公演票。我知道你朋友多,别让我在这种小事上欠你人情。”

江川也不推辞,把信封揣进兜里,转身出了剧场。

他先回了小院。

林业正翘着二郎腿在树底下跟荣仕昌吹牛,见江川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川随手抽出一张票,屈指一弹。

票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轻飘飘地落在林业怀里。

“接着。”

林业手忙脚乱地抓起票,定睛一看,原本那副爱答不理的表情瞬间垮塌,嘴角忍不住往上咧,却又强撑着面子哼了一声。

“算你小子有良心,没白瞎我昨天那一顿数落。”

江川没搭理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货,转身出了院门。

石铁升正在门口看夕阳。

“铁升大哥。”

江川蹲下身,把三张连号的票整整齐齐地塞进石铁升的手里,视线与他平齐。

“明晚,带着叔叔和妹妹一块儿去。这戏不闷,热闹,石兰也能看个乐呵。”

石铁升摩挲着票面上的凹凸纹路,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知道这票现在外面炒到了什么价,更知道这一票难求的背后藏着多少人情世故。

“江川……谢了。”

“咱兄弟之间,不说这个。”江川拍了拍石铁升的膝盖,站起身,“车我都安排好了,明天林业他们推你过去,到了剧场有人接。”

离开小院,江川直奔社里的招待所。

二楼走廊里的灯泡坏了一个,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草味。

201的房门虚掩着。

江川推门进去,原本以为会看到那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的余华。

结果没人在。

江川转身去205找何金,却看见何金正坐在床边发呆。

**摊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零乱地堆着。

何金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眼里的那一抹仓皇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见是江川,他苦笑了一声,伸手去摸床头的烟盒,却摸了个空。

“江川,你来啦。”

“余华呢?”

“出去了,说是去买点特产。”何金垂下头,继续把一件衬衫往包里塞,动作机械而僵硬,“我也该收拾收拾了,明天一早的火车,回老家。”

江川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被京城的繁华嚼碎了梦想的年轻人。

“不再多待几天?这几天的研讨会……”

“不待了。”何金打断了他,“稿子退了三回,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北京这地界儿太大,大得让人找不着北。我算是看明白了,我这支笔,也就配在老家写写板报。”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那种失意者的落寞,让人窒息。

江川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何金的肩膀。

“别这么早就给自己判死刑。回去沉淀沉淀,生活才是最大的素材库。今晚别吃干粮了,走,我请你吃顿热乎的,算是践行。”

何金鼻头一酸,慌忙低下头去系帆布包的带子,掩饰住眼底涌上来的泪光。

两人在楼下的小饭馆坐了一会儿,两瓶啤酒刚下肚,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余华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满面红光地冲了进来。

“江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这小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喜气,跟刚才何金那副丧家之犬的模样简直是两个极端。

江川把最后一张票拍在桌子上。

“给你的。”

余华拿起来一看,就忍不住嚷嚷起来。

“《潜伏》?这可是明天的首演啊!我听书店老板说,这票在黑市上都能换半个月工资了!”

“别拿去换钱啊,必须自个儿去看。”江川瞪了他一眼,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北京好玩吗?”

“好玩!”余华把那张票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里,脸上笑开了花,“稿子一天就改好了,这几天我都拿着杂志社发的补助在逛皇城根儿呢。又是逛故宫又是吃烤鸭,临走还能看场大戏,这一趟北京来得,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