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时茂把玩着手里的玻璃汽水瓶。

“那配角呢?有没有那种戏份重、有嚼头,哪怕是反派也没关系的角儿?”

江川把最后一块肉段咽下肚,拿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眼皮微抬。

“配角你演不演?”

“演!怎么不演?”

朱时茂身子前倾,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戏瘾让他顾不上什么大明星的架子。

可话刚出口,他又觉得不对味儿,眉毛一挑,带着几分被戏弄的委屈。

“不对啊江川,咱们之前可是说好的,你给我量身定做个主角。这怎么就直接从主角撸成配角了?这落差是不是大了点?”

“眼下这本子里,能配得上你这张脸,又有发挥空间的,就这一个配角。别的角色,要么太脸谱化,要么就是纯路人,给你演那是糟蹋东西。”

“你就给句痛快话,演不演?不演我可找别人了,人艺那边排练可不等人。”

“演!我演!”

朱时茂把心一横,只要本子好,角色小点怕什么,演员就是靠角色说话的。

他把椅子往江川身边挪了挪,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赶紧的,给我讲讲这到底是个什么故事,这配角又是何方神圣?”

江川笑了笑,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这一讲,就是一个多小时。

饭店里的嘈杂声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角落之外。

江川的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从北平的漫天风雪,讲到戏园子里的锣鼓喧天,还有那日寇铁蹄下的家国破碎。

桌上的菜凉透了,汽水瓶里的气泡也跑光了。

朱时茂听得入了神,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恍然大悟,连呼吸都跟着故事的节奏起伏。

“神了……”

当江川收住话头,朱时茂长出一口气,额头上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江川,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每一个人物都立得住,连那个甚至没有名字的接头人,都让人觉得活灵活现,就在眼前晃悠。”

两人走出饭店时,夜色已深,路灯昏黄的光影拉长了身后的影子。

朱时茂停在店门口前,回过身,那一脸的意犹未尽还没散去。

他一把抓住江川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江川,今儿这饭我请得值。你可千万记住了,那个角色给我留着,谁要都不行!你要是敢给别人,我跟你急!”

周末的阳光洒进小院,斑驳的树影在砖地上晃动。

江川的小院里早就热闹开了。

林业正蹲在地上摆弄那一堆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茶具,荣仕昌扶着石铁升的轮椅进了门,轮椅轧过门槛,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来啦?赶紧进来,茶刚泡上。”

江川招呼着,手里还提着两把刚洗好的马扎。

这时,门口探进一个有些拘谨的身影。

余华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上面印着红色的稻香村字样,那油印子透出来,显然是刚出炉不久的点心。

他站在门口,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迈进来。

“余华?愣着干嘛,快进来!”

江川迎了上去,目光落在那两包点心上。

“你小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不是?咱们这儿不兴这个。”

“那个……我看大家都在,也不好空手来。”

余华腼腆地笑了笑,把点心放在石桌上,目光在院子里众人身上扫过,显得有些局促。

“这几天在北京逛得怎么样?没迷路吧?”

江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

“挺好的,去了趟天安门,又去看了看故宫。北京……真大。”余华老老实实地点头。

“来,给你介绍一下这帮神仙。”

江川拉着余华走到众人中间。

“这位是林业,我文讲所的同学;这位是荣仕昌,《钟山》的大编辑,这一位……”

江川的手指向轮椅上那个面带微笑、眼神清澈的男人,语气郑重了几分。

“石铁升,是个了不起的作家。《我遥远的清坪湾》,读过吧?”

余华的眼睛一亮。

他看着石铁升,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终于重逢,又像是两个同样在命运泥沼里挣扎过的灵魂瞬间产生了共鸣。

“铁升大哥……我读过您的书,特别好。”

余华走过去,也不嫌地上脏,直接在轮椅边的小马扎上坐下,仰着头看石铁升。

“你好,余华。江川跟我提过你,说你很有灵气。”

两人很快就聊开了。

余华原本的拘谨在石铁升面前烟消云散,仿佛他们本就该是最好的朋友。

另一边,林业和荣仕昌正在高谈阔论。

“我觉得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那个开头,简直是神来之笔……”

“卡夫卡的荒诞性在咱们现在的语境下,其实更有解读空间……”

那些生涩的外国人名、流派、主义,从他们嘴里蹦出来。

余华听着听着,原本挺直的腰背慢慢塌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

他觉得自己口袋里揣着的那点才华,在这群见多识广的京圈才子面前,显得那么寒酸和单薄。

江川捕捉到了余华情绪的低落。

他走过来,给余华的杯子里续满茶水,不动声色地压低了声音。

“别听他们瞎白话。这帮人也就是嘴上功夫厉害,掉书袋谁不会?真要论写小说,那得看能不能把人心挖出来给人看。你别看他们聊得欢,很多人写出来的东西,还没你那个短篇一半好呢。”

“江川!你小子又在那儿嘀咕什么坏话呢?”

林业耳朵尖,指着江川笑骂。

“我这正跟余华探讨文学的深度呢,你少在那儿拆台。”

“深度?你那是深坑吧。”

江川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回怼。

“林大作家,这儿坐着的可都是正经发表过作品的作家,你一个出道未遂的文学爱好者,哪来的资格反驳?”

“出道未遂怎么了?那是时机未到!那是伯乐眼瞎!”林业气得直瞪眼,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午饭是江川亲自下厨张罗的。

炸酱面,菜码齐全,酱香浓郁,再配上几瓣大蒜,吃得众人满头大汗,直呼过瘾。

“哎,江川,听说你那《潜伏》马上就要公演了?”

林业一边剥蒜,一边拿眼睛斜瞅着江川。

“嗯,下个月初。”

“那感情好啊。咱们这一院子人,到时候是不是得去捧捧场?你看,咱们这关系,又是同学又是朋友的,能不能……”林业搓了搓手指,做出一副你懂的表情。

“能不能送几张票?”

江川把最后一口面条吸进嘴里,放下碗,一脸鄙视地看着林业。

“我说林业,你这人怎么回事?蹭吃蹭喝就算了,现在连戏票都想白嫖?为什么每次占便宜的事儿都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