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
“小江，来我屋里一趟。”
孟伟载站在门口招了招手，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琢磨不透的笑。
江川心里咯噔一下。
进了主任办公室，门刚关严实，江川就搓着手，试探着开了口。
“主任，这是有什么指示？是不是我最近往外跑得太勤了？”
孟伟载没接话，慢条斯理地拉开抽屉，从里面捏出一张薄薄的单据，顺着桌面滑到了江川面前。
“看看吧。”
江川狐疑地低头。
那是张稿费领取单。
“这是……？”
“我也没想到，电台讲播的效果能这么好，简直是火得一塌糊涂。出版社那边刚传来消息，紧急加印二十二万册。”
孟伟载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眼神里全是赞赏。
“这加印的稿酬，我是没听说过还能补发的。”
这年头，很多出版社也就是给个一次性买断，加印那是公家的事，跟作者没半毛钱关系。
“社里能亏待你这棵摇钱树吗？我特意跟上面争取的，按千字十二块的标准给你算，涨了两块。这待遇，也是独一份了。”
孟伟载身子往后一仰，那是领导对下属的关照，也是长辈对晚辈的提携。
“谢谢主任！这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行了，别贫。赶紧收好，别出去招摇。”
江川眉飞色舞地出了门。两千六百四十块！
回到大办公室，他屁股刚沾上椅子，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哟，咱们江大才子这是遇上什么喜事了？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姚莹莹正捧着瓜子嗑得起劲，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没什么，就是……”
江川刚想把手伸进兜里确认一下那张巨款单据的安全，姚莹莹那只手就已经伸了过来。
“哎！姚姐！”
“拿来吧你！跟姐还藏着掖着？”
姚莹莹一把抢过那张单子，定睛一看，瓜子皮都忘了吐。
“我的个乖乖！两千六百四？！”
原本还在埋头审稿的荣仕昌、柳芝琳瞬间抬起头，连带着隔壁桌正在打瞌睡的老编辑都被惊醒了。
“多少？莹莹你没看花眼吧？”
柳芝琳把钢笔一扔，三两步就凑了过来。
“自个儿看！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呢！”
姚莹莹把单子往桌上一拍，满是羡慕嫉妒恨。
“加印稿酬？这出版社也太讲究了吧，一般不都是意思意思发点奖金吗？”
“那是别人！咱们小江是谁？那是文坛的香饽饽，领导非要塞给他的，不要都不行！”
江川赶紧把单子抢回来，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里。
“各位哥哥姐姐，低调，低调。领导体恤，咱们也不能太张扬不是？”
“张扬个屁！你小子这个月算上之前的稿费，还有这笔横财，是不是快破万了？”
荣仕昌推了推眼镜，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这年头万元户那是报纸上才有的稀罕物，谁能想到就在身边坐着一个？
“哪有那么夸张，也就六七千。”
江川摆摆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谦虚点，可那凡尔赛味儿怎么都遮不住。
“六七千……我得写秃噜皮了才能挣这么多。”
柳芝琳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嘀咕。
“这写小说也太诱人了，要不我也不干编辑了，回家闭门造车去算了。”
“就你？得了吧小柳。”
姚莹莹抓了一把瓜子塞给柳芝琳，脸上带着揶揄的笑。
“要想吃这碗饭，你得跟小江多取取经。最好啊，是晚上没人的时候，单独取经。”
柳芝琳脸一红，啐了一口。
“姚姐，你这嘴也没个把门的！”
“我怎么没把门了？我是替咱们小江着急。你们可别忘了，他那本《鬓边不是海棠红》还在那儿摆着呢，那稿费要是下来，我看这一万块是挡不住的。”
姚莹莹越说越起劲，身子往前一探，那副媒婆相又挂在了脸上。
“小江啊，你这现在是要钱有钱，要才有才，谁家姑娘要是嫁给你，那可真是掉进福窝里了。怎么样？要不要大姐给你踅摸一个？”
江川头皮发麻，赶紧摆手。
“别别别，姚姐，我还年轻，正是干事业的时候，这个人问题暂时不考虑。”
“考虑什么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荣仕昌也凑了过来，一脸八卦。
“哎，我说叶老师家的姑娘，长得那叫一个水灵，还是大学生，跟你那是绝配。你真不考虑考虑？”
“荣哥，您就饶了我吧。我还想再过两年清净日子，单身多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正说着，下班的铃声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江川如蒙大赦，抓起书包就要溜。
刚出办公楼大门，传达室的李大爷就探出头来。
“小江！有人找！在门口戳半天了！”
江川一愣，顺着李大爷的手指看去。
大铁门外，立着个穿着军绿色大衣的男人，浓眉大眼，身板挺拔，往那儿一站就是一股子正气。路过的女同志都忍不住多瞅两眼。
朱时茂？
江川心里一惊，这位爷怎么来了？
“老朱！”
江川快步迎了上去。
“哎哟，咱们的大作家可算是下班了。”
朱时茂脸上绽开爽朗的笑容在夕阳下格外晃眼。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我又不是外人。走，都没吃饭吧？前边国营饭店，我请客。”
朱时茂是个爽快人，拉着江川就走，不容拒绝。
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油烟味混合着二锅头的香气，极具时代特色。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盘花生米，又要了个溜肉段，两瓶北冰洋汽水起开，泡沫滋滋往外冒。
朱时茂放下筷子，那双标志性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川，终于切入了正题。
“江川，我听说你最近手里有个新本子？”
江川正夹着一块肉段往嘴里送，闻言手一顿。
这圈子还真是小，稍微有点风吹草动，这帮人精就闻着味儿来了。
“是有这么个本子，《鬓边不是海棠红》。”
江川也没藏着掖着，把肉段塞进嘴里嚼了嚼。
“我听说是要改成话剧？”
“对，人艺那边已经在排了。”
“那个主角……商细蕊，定了没？”
朱时茂问得小心翼翼。
江川放下筷子，看着眼前这张正气凛然的脸，忍不住笑了。
“老朱，咱俩这关系，我有话直说。”
“你说。”
“这本子，是专门给人艺写的。那是人家的自留地，也是人家的看家本事。再说了……”
江川上下打量了朱时茂一眼，摇了摇头。
“你这张脸，太正了。让你去演，观众不出戏才怪。”
朱时茂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甘心。
“我这脸怎么了？演员嘛，就是要挑战不同角色。”
“商细蕊是男身女相。这戏，你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