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钟山》杂志社驻京办,江川脑海里却时不时蹦出那张脸。

方舒。

后背冷不丁挨了一下。

江川回过神,扭头一看,姚莹莹正鼓着腮帮子,手里卷着一本厚实的杂志,刚才那一下就是这玩意的杰作。

“想什么呢?魂儿都丢了?喊你三遍都不应。”

姚莹莹把手里的卷筒递过来,那是一本《人民文学》样刊。

“前楼刚送过来的,还是热乎的。”

江川接过杂志,随意翻了两下。

“谢了。”

回到工位,他把那本刊物压在桌角,铺开稿纸,拧开了钢笔盖。

这会儿没心思看别人的文章,他得为《钟山》拉点壮丁。

第一个名字写下的就是铁凝。

这位未来的文坛巨擘,如今正在保定笔耕不辍。

文讲所一别,大家的联系淡了不少,但这层同学关系不用白不用。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信里言辞恳切,先是把自己最近在《钟山》工作之余瞎编的几个短篇提了一嘴,姿态放得很低,恳请老同学有空斧正、批评。

紧接着笔锋一转,开始哭穷卖惨。

直言自己在编辑部资历尚浅,急需有分量的稿子撑场面,希望铁凝能看在同窗之谊上,拔冗赐稿,助力一二。

写完这一封,江川又重新抽出一张信纸。

吴学文、李保国、马松涛……

除了知根知底、就在眼皮子底下的林业,他给文讲所那一届混出点名堂的同学,几乎是人手一封。

这就是个概率学游戏。

广撒网,多敛鱼,这帮人未来都是文坛的大拿,能捞到一个就是一个,《钟山》现在需要这种新鲜血液的冲击,而他江川,也需要这些人脉来夯实自己的底座。

将厚厚一沓信封塞进邮筒,天色已近黄昏。

江川没回筒子楼,蹬上车直奔首都剧场。

今晚的人艺会议室,气氛比往常都要凝重。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除了欧阳山尊、于是之这些老熟人,还有几位面孔严肃的院领导,以及几位头发花白的资深编剧。

桌子中央摆着的,正是《鬓边不是海棠红》的剧本初稿。

“咳咳。”

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同志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得笃笃作响。

“这个本子,戏味儿是足的,文字也是好的。但是……”

“程凤台和商细蕊之间的这种……感情,处理得是不是太暧昧了?还是应该简单归结到阶级兄弟的情谊上,或者纯粹的知音之情。现在这个写法,容易让人产生误解,不符合我们一贯的创作导向。”

另一位老编剧也紧跟着附和,眉头锁成了川字。

“是啊,咱们是人艺,是国家的脸面。这种……这种有些资产阶级颓废色彩的情感纠葛,要是搬上舞台,观众能接受吗?组织能批准吗?我看,得大改。”

坐在对面的邱烨有些坐不住了。

年轻气盛的他猛地掐灭了烟头。

“改?怎么改?这戏的戏眼就在这儿!那种乱世之中,跨越阶级、跨越身份,甚至跨越世俗认知的相互救赎,才是这出戏的灵魂!要是改成样板戏那种高大全的兄弟情,这本子就废了!剧情合理合情,没有任何不妥。”

欧阳山尊端起茶缸,吹开漂浮的茶叶末子。

“我同意邱烨的看法。虽然这种感情可能会让部分习惯了传统叙事的老观众产生一点不适,但艺术是要讲究特定历史环境的。在那个动**的年代,人与人之间的依偎是复杂的,是有血有肉的。观众不是傻子,他们会因此怜惜人物,而不是去搞道德审判。乱改,反而把人物改假了。”

双方各执一词,火药味渐浓。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一个陈姓老编辑霍地站了起来。

他脸色涨红,挥舞着手臂。

“欧阳院长,邱导,你们这是在把人艺往邪路上引!剧目应该有普世价值观,要弘扬正气!这种不清不楚、黏黏糊糊的关系,宣扬的是什么?是有害价值观!这要是演出去,岂不是让人戳咱们人艺的脊梁骨?”

几派人马吵作一团,有人拍桌子,有人摔笔,争论声几乎要掀翻房顶。

“好了!”

坐在主位的于是之揉了揉太阳穴,目光穿过层层烟雾,落在了坐在末席的江川身上。

“大家都别吵了。解铃还须系铃人,江川同志是原作者,剧本也是他一手打磨的。江川,你表个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打在江川脸上。

江川环视四周,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慌乱。

“各位老师的意见,我都听明白了。”

他语气平淡。

“大家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人艺好,为了戏好,这我理解。”

陈姓老编辑冷哼一声,以为这年轻人服软了,刚要露出胜利的微笑。

“但是。”

江川话锋陡转。

“《鬓边不是海棠红》这出戏,写的不是那点儿风花雪月,写的是家国破碎下的人性微光。如果把程凤台和商细蕊的关系改成那种伟光正的口号式友谊,那这戏的魂就被抽干了,剩下一副空皮囊,演给谁看?”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带着逼人的压迫感。

“我的态度很明确。”

“如果要上,就一字不改。按照现在的本子排。”

“如果要改……”

江川目光直刺那位陈姓编辑。

“那就别上了。这本子我收回,哪怕烂在抽屉里,也不让人糟践。”

“你!狂妄!”

陈姓老编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川的手指都在哆嗦。

几位老同志也是面面相觑,没想到这年轻人脾气这么硬,半点面子都不给。

江川没再理会那些愤怒的目光。

他从包里掏出那本下午刚拿到《人民文学》样刊,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红色的刊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无声的示威。

“各位前辈慢慢商量,我就不奉陪了。”

说完,江川看都没看众人一眼,转身拉开会议室的大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