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本《人民文学》谁也不敢去碰。
几位刚才还脸红脖子粗的老前辈,此刻面面相觑,那股子要把大毒草连根拔起的气势,被这一摔给震散了大半。
这年头,《人民文学》就是尚方宝剑,能上这刊物,意味着政治审查和艺术水准的双重过关。
“现在的年轻人,气性太大了。”
陈姓老编辑讪讪地嘀咕了一句,端起茶缸子掩饰尴尬,却发现里面早就干了。
“散了吧,散了吧。”
于是之疲惫地挥挥手。
这场讨论会算是彻底甚至,没吵出个结果,反倒惹了一肚子气。
众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于是之坐在椅子上没动,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这事儿难办。
江川是万家宝先生如今最得意的门生,这本子当初也是看在万先生的面子上才重点关注的。
现在这局面,一边是院里的政治正确,一边是万先生的高足和《人民文学》的背书,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更何况,他心里清楚,那本子是真好,好到让人舍不得扔。
他起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快步追了出去。
首都剧场的大门口,夜风卷着早春的寒意。
江川正推着自行车,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又透着股倔驴般的硬气。
“江川!”
于是之喊了一嗓子,快走几步赶上去,一把按住自行车的后座。
“你就这么撂挑子了?那是你的心血,你就真舍得?”
江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位人艺的当家台柱子,紧绷的嘴角稍微松了松。
“于老师,不是我撂挑子。鞋不合脚,削足适履那是遭罪。戏不合意,强行阉割那就是造孽。”
“行了,少跟我拽词儿。”
于是之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事儿咱们在这儿顶牛没用。走,跟我去一趟万先生家。这本子能不能上,怎么上,还得听听老院长的意见。”
江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跨上了车。
万家,灯光昏黄温暖。
万家宝穿着一件旧毛衣,手里捧着本线装书,见两人造访,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只是让保姆给泡了两杯热茶。
听于是之把会议室里的剑拔弩张复述了一遍,老人的眼神暗了暗。
他摘下老花镜,用绒布轻轻擦拭着。
“这事儿,怪我。”
万家宝的声音有些低沉。
“之前看本子,我只顾着看词藻,看结构,看那字里行间的人味儿,那是站在艺术创作的角度。可院里的同志们顾虑也没错,咱们是国家的剧院,演出去的东西,要在社会上产生影响。文化传播这根弦,是我绷得不够紧。”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江川脸上,带着几分期许。
“江川,你是作者,现在这局面,你是个什么想法?真就不改了?”
江川坐在沙发上,双手握着那个搪瓷茶杯。
他也头疼。
在这个时代,如果不顾及这些老前辈的意见,这戏基本就是判了死刑。
但他更清楚,一旦松口改了第一刀,后面就会有第二刀、第三刀,直到把程凤台和商细蕊改成两个只会喊口号的木偶。
“老师,于老师。”
江川放下茶杯,字字铿锵。
“硬顶肯定不行,改也是万万不能。咱们不如换个思路。”
两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鬓边不是海棠红》马上就要在《人民文学》上刊发了。编辑部的同志也担心过同样的问题,所以才有了这次的激烈讨论。既然大家拿不准,不如把评判权交给观众,交给读者。”
于是之眼神一亮,身体前倾。
“你的意思是,根据读者的评价来决定改不改?”
“不。”
江川摇了摇头。
“不改。咱们做一个读者调查。满分十分制。如果在《人民文学》刊发后,读者的综合评分能达到九分,那就说明人民群众认可这个故事,认可这种情感。既然群众都认可,人艺再演,那就是顺应民意。”
于是之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的读者眼光多毒,口味多杂,能有个七分就算佳作,八分就是经典。
九分?那是神作的门槛!
“要是达不到九分呢?”
江川笑了,笑得坦**。
“要是达不到,那就算我江川才疏学浅,没写出这戏的魂儿。这本子我当场撕了,这辈子绝口不提让人艺排演的事。”
屋内一片安静。
这是一种破釜沉舟的魄力。
于是之转头看向万家宝。
“先生,您看……”
万家宝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学生,仿佛透过江川,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写出《雷雨》、意气风发的自己。
那时候的自己,也没怕过谁,也没顾忌过什么影响。
良久。
“就这么办吧。”
万家宝站起身。
“既然孩子有这股气魄,咱们做长辈的,不能连个台子都搭不好。我去给国文社打个招呼。”
老人步履蹒跚地走进书房,不多时,里面传来了拨动电话转盘的哗啦声。
几分钟后,万家宝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
“我和他们讲了。不仅是江川这篇,我提议他们给这一整期的作品都搞个读者调查表,随刊附赠,寄回有奖。这样显得不突兀,也能看看咱们现在的文学创作,到底离老百姓有多远。如果反响好,这个调查制度以后可以保留下来。”
于是之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姜还是老的辣。先生,还是您考虑得周到,这就变成了一次文学调研,名正言顺。”
江川也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深鞠一躬。
“谢谢老师成全。”
事情有了转机,气氛也就轻松下来。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关于排练的琐事,江川和于是之便起身告辞。
送走两人后,屋里重新归于宁静。
万家宝并没有回房休息,而是依旧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手里那个早已凉透的茶杯被他摩挲得锃亮。
他很清楚于是之今天带着江川来的目的。
这一老一少是在逼宫,也是在求救。
这么多年风雨飘摇,运动一个接一个,他被批斗过,被下放过,那根曾经笔直的脊梁骨,在一次次检讨和自我批判中,确实弯了不少,胆子也小得可怜。
刚才那一瞬间,他其实是想劝江川改的。
改了,就太平了。
可江川提出的那个赌约,纯粹是不想让他这个老师在院里面对两难的境地,才主动把所有的风险都扛在了自己肩上。
一件披肩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
夫人李玉茹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冰凉的手。
“家宝,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万家宝回过神,看着相濡以沫的老伴,眼角微微湿润。
他反手握住李玉茹的手,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有些颤抖,却充满了欣慰。
“玉茹啊。”
“我在想,我的学生比我有种。”
“他有风骨,有担当,这比写出十部《雷雨》都让我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