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京城。

邮局门口的长队里,朱建国垫着脚尖,手里攥着汗津津的一块五毛钱,脖子伸得老长。

这年头,抢本《人民文学》跟抢紧俏物资没什么两样,去晚了连个封皮都摸不着。

终于轮到他,售货员也没好气,甩手把一本杂志拍在柜台上。

朱建国如获至宝,顾不上擦汗,就在路边迫不及待地翻开封皮。

一张淡黄色的薄纸片轻飘飘地从书页夹缝里滑落,在空中打了个转,落在他解放鞋面上。

他弯腰捡起。

【《人民文学》读者意见调查表】

最上方一行黑体字格外醒目:以此表反馈,我们将倾听您的声音。寄回本表,有机会获得精美钢笔一支。

“新鲜事。”

朱建国嘀咕一声,眼珠子却被目录上的一行字勾住了魂。

《鬓边不是海棠红》,作者:江川。

那个写《钢琴师》的江川?

他一边把调查表小心翼翼夹回书里,一边甚至忘了看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学校挪。

这一看,就是一整天。

教室里粉笔灰在那束斜射进来的夕阳里乱舞,数学老师老顾在黑板上把三角函数画得像天书,朱建国却早已神游太虚,魂魄飞到了北平的风雪夜。

书页翻动的声音被他压得极低。

故事里,程凤台在漫天大雪中踉跄前行,商细蕊在戏台上唱尽悲欢。

那种压抑在胸口、想喊却喊不出的痛,顺着文字一个个钻进朱建国的毛孔。

特别是看到最后,两人在车站那种无声的诀别,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把心揉碎了再在大雪里冻硬的绝望。

鼻头一酸,眼泪就跟决了堤似的,止都止不住。

他拼命想憋回去,喉咙里却发出一声抽噎。

老顾手里的粉笔折断。

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

朱建国趴在桌上,肩膀耸动,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老顾皱着眉走到跟前,敲了敲桌角。

“朱建国?怎么了这是?大小伙子哭成这样。”

朱建国抬起头,满脸都是鼻涕眼泪。

老顾心里咯噔一下,这架势,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老顾叹了口气,手掌刚想往这孩子肩膀上拍。

“太……太惨了……”

朱建国抽抽搭搭,完全沉浸在剧情里没拔出来,手下意识地想去擦眼泪,胳膊肘一抬。

那本一直藏在课本底下的《人民文学》露出了半拉身子,封面上那几个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老顾的手僵在半空。

那根本不是什么家书抵万金,是一本闲书!

老顾一把抄起那是杂志,气得胡子都在抖。

“好啊!好得很!我在上面讲函数,你在下面看小说?还哭?我看你是把脑子都哭成浆糊了!”

“老师,我……”

“出去!站走廊上去!明天让你家长来一趟,我倒要问问,是什么书能让你哭得比亲爹妈遭了灾还伤心!”

下课铃一响。

同学们围着还在抽泣的朱建国,七嘴八舌。

“建国,你咋了?老顾骂两句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吧?”

朱建国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脸,眼神里竟透着一股子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悲壮。

“你们不懂。这期《人民文学》上那个《鬓边不是海棠红》,写得太特么好了。程二爷太苦了,商老板太苦了……”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老顾把卷成筒的杂志往办公桌上重重一摔,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凉白开。

“现在的学生,真是一届不如一届!这才高二,正是紧要关头,不想着报效祖国,天天沉迷这种靡靡之音!”

旁边办公桌的语文组张老师正批改作业,闻言推了推眼镜,乐了。

“老顾,消消气。又没收什么了?”

“《人民文学》!你说说,这孩子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我还以为家里死人了,结果是因为看小说!”

张老师听完,没急着附和,反倒是拉开抽屉,慢悠悠地也掏出一本一模一样的杂志,在手里晃了晃。

“巧了,我今天在二班也没收了一本。”

老顾瞪大了眼。

“怎么?这玩意儿还是传染病?”

张老师把杂志摊开,指着目录上那一行字。

“老顾,你那学生哭得伤感?那是应该的。我也看了个开头,这篇《鬓边不是海棠红》,确实有点东西。文笔老辣,情感细腻,虽然写的是旧社会,但那股子人味儿,绝了。”

老顾狐疑地瞥了一眼桌上的赃物。

“真有那么邪乎?能把个大小伙子弄哭?”

“你也是教书的,文字的力量你还能不知道?这江川,最近可是风头正劲。”张老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要不信,拿回去翻两页,就当是批判性阅读了。”

老顾哼了一声,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坚定立场,一把抓过杂志塞进公文包。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能把魂儿都勾走了。回头我得好好写篇检查让他照着念!”

夜深人静,顾家的灯光亮到很晚。

老顾本来是带着挑刺的心态翻开的第一页。

可是看着看着,他靠在床头的姿势变了,从半躺变成了正襟危坐。

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他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人,对于那个年代的梨园行、对于那种身不由己的动**,比学生们有着更切肤的体会。

并没有什么出格的描写,也没有什么过激的言论,只有两个在那样的乱世里,互相取暖、互相懂得的灵魂。

当看到商细蕊为了戏不管不顾,当看到程凤台为了家国大义断了后路,老顾摘下眼镜,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角。

那张淡黄色的读者调查表滑了出来。

他在十分的那一栏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力透纸背。

第二天清晨。

朱建国耷拉着脑袋站在办公室门口,心里盘算着怎么跟老爹交代,这顿竹笋炒肉估计是跑不了了。

“进来。”

屋里传来老顾的声音。

朱建国蹭进屋,低着头不敢看。

“拿着。”

一本杂志被推到了桌沿。

朱建国一愣,抬头,却看见一向严厉的老顾眼圈泛红,眼袋浮肿,像是熬了一宿的大夜。

“老师,这……”

老顾没看他,低头假装整理教案,声音却有些发闷。

“书先拿回去。但是有一样,不许在课堂上看。这是纪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