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编辑部。

“小江。”

孟伟载大步流星地走到办公桌前,手里甚至都没拿茶杯,显见是特意过来的。

江川正埋头审稿,闻声抬头,见是孟大主编,连忙放下钢笔起身。

“孟主编,您找我?”

“坐,坐下说。”

孟伟载拉了把椅子在江川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我也看了那期《人民文学》,后面夹的那张读者调查表,听说是个叫江川的年轻人给万家宝出的主意?”

江川一愣,这消息传得够快的。

他也不藏着掖着,把人艺那边对于《鬓边不是海棠红》剧本的争议,以及不想让万老为难、索性把评判权交给读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倒了一遍。

孟伟载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

听完,他微微颔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你觉得,咱们《钟山》以后要是也加上这么个读者回执单,搞个读者评刊,怎么样?”

江川诧异地看着这位顶头上司。

“主任,我是个新来的编辑,这种刊物运营的大事,您问我,是不是……”

“别跟我打官腔。”孟伟载截断了他的话头,“点子是你提出来的,我就想听听你的真话。别把我看成老顽固,只要对杂志好,我都听。”

江川沉吟片刻。

“好是肯定好。能最直观地看到读者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编辑部选稿也能有个更精准的风向标。但这有个很现实的问题。”

“什么?”

“钱。”江川指了指桌上的样刊,“加一页纸,还是这种这种能够撕下来的活页,排版、纸张、印刷,每本哪怕多一分钱,几万册印下来,那就不是个小数目。咱们社里的经费……”

孟伟载乐了。

“我还以为什么大困难。只要能把杂志办好,把销量提上去,那点印刷成本也就是洒洒水,微乎其微!”

说完,这位雷厉风行的主编站起身,心情颇好地背着手往外走,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显然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看着孟伟载背影消失在门口,办公室里原本压抑的空气瞬间炸开了锅。

“哎哟喂,咱们江大才子现在是不得了啊。”

姚莹莹把椅子一转,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盯着江川,语气里满是调侃。

“连孟老虎都得专门跑过来问计,你这不仅是咱们编辑部的笔杆子,我看快能顶半边天了。”

“莹莹姐,您可饶了我吧。”江川苦笑着抱拳,“您这不是夸我,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我这就一刚进城的知青,哪顶得住半边天。”

“你就贫吧。”

旁边办公桌的陈为民也凑了过来,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戏谑。

“不过江川,你这事儿办得可不地道。你是咱们《钟山》的人,吃着咱们的皇粮,怎么胳膊肘往外拐,跑去给《人民文学》出金点子?这叫什么?资敌?”

“就是就是!”

“必须请客赔罪!”

一众同事跟着起哄,办公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正闹腾着,门口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

柳芝琳手里捏着本崭新的《人民文学》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江川桌前,把杂志摊开。

页面正好停留在《鬓边不是海棠红》的标题页。

“江大作家,给签个名呗?”

柳芝琳今儿穿了件米色的风衣,显得格外干练,但脸上的笑容却透着股小女儿态。

江川拿起笔,有些哭笑不得。

“咱们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也成我粉丝了?”

“美得你。”柳芝琳白了他一眼,指了指杂志,“我是替我妹妹要的。柳芝华,你也见过的。那丫头看了这小说,哭得稀里哗啦,非逼着我把杂志拿来找你要签名,说是要珍藏。”

“得令。”

江川没再推辞,大手一挥。

——祝刘芝华同学,岁岁常欢愉,万事皆胜意。江川。

看着那行潇洒飘逸的钢笔字,姚莹莹探过头来,啧啧称奇。

“江川,你这真的是老天爷赏饭吃。这才上半年还没过去,先是《钢琴师》,又是这个《鬓边不是海棠红》,连着火了两部。照这个势头下去,文坛这把交椅,你得坐稳了。”

“这部《鬓边不是海棠红》确实不一样。”陈为民收起了玩笑脸,认真地点评,“我这几天坐公交车,都能听见有人在议论商细蕊和程凤台。那种家国情怀和个人命运的撕扯,写绝了。”

一直没吭声的荣仕昌从一堆稿件里抬起头,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

“这期《人民文学》发出去也好几天了,那个调查问卷,应该快寄回来了吧?”

江川望向窗外,看着四月京城漫天的杨絮。

“快了。再过几天,媒体的评论也该出来了。”

他心里有数,这场关于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民意浪潮,才刚刚开始。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海盐县。

阴雨连绵,空气里透着江南特有的湿冷。

一间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牙科诊所里,并没有病人。

年轻的余华正趴在有些斑驳的木桌上,手里捧着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人民文学》。

这已经是他读的第五遍了。

他的目光锁在《鬓边不是海棠红》的文字上。

“惨……真惨啊……”

余华喃喃自语,眉头紧锁,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从前写东西,总是找不到那个劲儿,总觉得差点意思。

但这篇小说让他拨云见月。

商细蕊为什么让人念念不忘?程凤台为什么让人意难平?

是因为美好吗?

不。

是因为苦难。

人物越是命运多舛,越是被时代的车轮反复碾压,他反抗的姿态就越悲壮,这个人物就越立体,越有血肉!

“只有在绝望里,人性才是最真实的。”

余华猛地合上杂志,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仿佛悟透了一道困扰已久的数学题。

这本杂志,这篇小说,成了他文学之路上的一把钥匙。

江川并不知道,他在京城的一个无心之举,正隔着千山万水,悄然催化着一位未来先锋派文学大师的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