胳膊拧不过大腿,陆离正要秒跪,却发现她又一笑。

“不好意思领导,我工作有一点忙,没来接你,你别生气。”

看来是我高看这个女人了呀。

陆离闻言,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行了!该看我已经看了,你就先回吧,我再去别地看看。”

虽说现在没发现,可一会说多了难免露馅。

陆离也不多说,转身钻进了巷子里。

苏婉转头对着方脸二人道:“你们两个,先去饭店看看情况,这里有我在。”

苏婉虽然执法严明,但也有温情和责任。

二人知道她要帮他们平事,赶紧应了一声跑进了饭店。

苏婉则轻轻追了上来,有些玩味地低声道:“领导,这些野鸡、野兔什么的,不会是你打的吧?”

苏婉年纪轻轻便坐上这个位置,有些意气风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可自己现在的身份,怎么说也是上面下来视察的领导,而且还抓了她下属的现形。

即便她不来替手下人平事,哪也不至于这么问吧?

陆离只觉后背一凉,像是瞬间掉进了冰窟窿一般。

他二话不说,拔腿就要跑,却感觉手臂被人从后面猛地抓住。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接着便感觉对方一个擒拿手,稳稳地将他锁住了,然后猛力就是往上一提。

他痛得大叫一声,赶紧扔下手中的背蒌,求饶喊道:“苏主任,饶命呀!”

“这些野味是我养的,要是骗你,我光明公社、七大五队陆离就被天打雷劈。”

反正他陆离是石碾子村四大五队的,打雷闪电,与他有鸡毛关系。

苏婉还是第一次见人认错,这么彻底、这么详细的。

“哼,看你还算老实的份上,姑奶奶我今天就饶你一次!”

她说完放开了陆离。

这娘们也不知道是吃什么的,明明是个学霸,这力气还大得不行。

陆离用手扶住肩膀,活动了几下,这才感觉好受了一点。

苏婉冷哼一声道:“陆离,你好大胆子呀,竟然敢冒充上面领导。”

“说!你是不是已经干了很多次了?都骗了哪些人?”

冒充上级领导。

这罪名往小了说是招摇撞骗,往大了说那就是破坏社会治安,搞不好真得进去蹲几个月。

可陆离既然敢做,那就早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如果是个男的,那他可能还要费一些功夫。

现在是一个女人,那就太容易搞定了。

“苏主任,天地良心!”

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正所谓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一个人要想成功,不但要学会扮猪吃虎,还需要顺应时势,演孙子、演怂逼。

陆离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看起来比窦娥都还冤。

“我光明公社七大五队陆离,虽然有些混账,但这种事,我真是头一回干啊!”

苏婉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我不信!你要是第一次,怎么可能这么熟练?”

陆离耸了耸鼻子:“苏主任,俗话说的好,人被逼到墙根上,没路他也得闯。”

“其实我刚才一看见你,心里就慌得乱抖了。”

“但我就一个农民,家里欠了钱,债主天天上门。”

“大前天晚上,那个债主还想欺负我老婆,我也差点被他打死。”

“这两天,我辛辛苦苦打了两天猎,命都差点丢了,走了三十多里山路才来到县城里卖。”

“结果呢?您那两个好下属,东西没收了不说,还罚了我两毛钱。”

“那可是我家最后买盐的钱啊,这一个月连喝水都没有个味!”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惨,到最后几乎是在哭。

但那眼泪却半天出不来。

“苏主任,我也不瞒您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肩膀微微耸动着。

“这个债主就是我老婆二叔!”

“你说一说,遇到这种事情,她心里能好过吗?”

“我昨晚上是一夜都没睡。”

“因为我老婆跟我说,说、说她不想活了。”

“她还说她活着就是拖累我,就是拖累我女儿。”

“我、我其实也、也不想……”

陆离说到这里,声音卡住了,在心里把苏婉想成他想分、对方却不想分的女友。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巷子里格外清脆。

那眼泪终于特么出来了。

苏婉被吓了一跳:“你、你在干什么?!”

“我恨呀。”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汪汪,看着苏婉。

“苏主任,我恨自己没本事、没能力,连八块钱都还不上。”

虽然陆离的声音很小,但那种抽噎的感觉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苏主任,我女儿今年才三岁,如果我老婆真死了,你让我怎么活呀?”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但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哭喊都有杀伤力。

苏婉愣住了。

她见过太多投机倒把的生意人,有的狡辩,有的求饶,有的撒泼打滚,有的耍赖耍横。

但从来没有人,像眼前这个男人一样,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跟她说完这些家里的事情。

“我昨天晚上就想好了。”

陆离见着有戏,声音越来越低,“要是今天还凑不够那八块钱,我就去跳堰塘。”

“可我女儿才三岁呀,我要是死了,她怎么办呀?”

“所以,我才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苏主任,我知道这是犯法的,我知道抓到了要蹲号子。”

“可我没有办法啊!苏主任。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呀。”

他说着低头去擦眼泪,手却在发抖,擦了好几下都没擦干净。

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任眼泪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苏主任,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我不该在您面前哭的。”

“您、您该罚就罚吧。东西没收就没收了。”

“我就是想求您一件事……”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苏婉。

“要是我进去了,您能不能帮我跟我老婆二叔说一声,让他们别为难她们?”

“你让他多宽限几天,等我出来,我就是卖血卖肾,也要把这钱给他还上了。”

说完,他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就那么站着,像一棵已经死了的老树。

任凭风雨再大,最后也不过是倒在地上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