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脸上挂着眼泪,光秃秃的眉骨配上那两撇歪歪扭扭的假胡子,说不出的滑稽。

但她却笑不出来。

她想起1972年,自己跟着老师去乡下调研,看见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坐在田埂上哭。

孩子才三岁,父母已经饿死。

老太太也想死,可孩子还是活的。

那时候她才明白,课本上写的物资匮乏四个字,在现实里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人命,意味着一个幸福的家庭变成人间地狱。

她只以为已经1978年了,这种沿海地区不会有这种事情,没想到现实仍然是这么残酷无情。

“行了。”

她的声音虽然大,但语气却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还不如我一个女人呢。”

陆离抽了抽鼻子,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把自己擦得跟花猫似的。

“对不起,苏主任,是我、我失态了。”

苏婉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过去。

“擦擦吧。”

陆离愣了一下,接过手帕,犹豫了一下,没敢往脸上招呼,只在手上攥着。

“太脏了,怕弄脏您的手帕……”

“让你擦就擦,哪来那么多废话?”

陆离这才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脸,手帕上顿时沾上了灰土和眼泪,混成了一片。

“苏主任,这手帕我洗好了再还您……”

“不用了。”

苏婉摆摆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

“陆离,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陆离抬起头,眼神里坚定像是一名无产阶级战士。

“我辅城公社、七大五队陆离,对天发誓。”

“如果我有一句是骗苏主任的,就被天打雷劈!”

苏婉眉毛微微一皱:“行了!行了!你这个人怎么动不动就发誓呀?”

陆离勉强笑笑:“我人老实嘛,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才对。”

苏婉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

但骨子里,他跟那些真正的投机分子真的不一样。

那些人眼里只有钱,只有利益。

而这个男人,心中只有老婆和女儿。

反正这种事情天天都有,上面也是一再提醒,先劝导后惩罚。

要不然这市管会早成拘留所了。

“陆离,今天我可以不罚你的款。”

苏婉说着摸出两毛钱递了过来。

“但东西还是要没收。这是规定,我也不能违反。”

现在被主任级人物抓住了,要想再拿回来,肯定是不可能了。

不过留在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今天给领导个好印象,明天就能坐到一个桌上吃饭。

到了那个时候,别说是卖野鸡野鸭,你买鸡买鸭都不是问题。

陆离赶紧接过钱:“苏主任,你真是个好官。”

“我们老百姓有你,是我们天大的福气。”

苏婉微微一愣,陆离只以为马屁拍歪了,却见她又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数,递了过来。

“诺,这八块钱,我借给你!”

“啊?”

“啊什么啊?”

她说着把钱塞进了陆离胸口的荷包里。

“你就说现在还不还得了?”

我特么现在还得起,还借个鸡毛的借。

你这特么不是逗老子玩吗?

陆离心中突然只想骂娘,但为了好印象,还是憋着一肚子火摇了摇头。

苏婉却是皱起了眉,一副为难的样子。

“啊,那这怎么办呀?这钱,我已经借给你了,总不能马上就要回来吧?”

她努力地想了想,眼睛突然一亮。

“那这样吧。我看上你这些野味了!我能不能拿它们来顶我的账?”

陆离眼睛也突然一亮。

国家只是规定,不允许私人买卖野味,但没有说不能用来顶账呀。

他这才明白,苏婉不是想玩他,而是在玩这个不公平的狗屁规定。

陆离赶紧点头:“能呀,太能了!”

“嗯,那顶六块行不行?”

这些东西都是剩下来的,个头都比较小。

熬一熬价,最多也就是六块钱。

“行!太行了呀!”

“可我要提醒你,剩下两块,我只给你半年时间来还。”

“要不然到时我可就要去辅城公社、七大五队,找你要了。”

陆离之所以要点名,一来是想老天爷去劈那个陆离。

因为要不是他,他就不会重生到这个鬼年代。

二来就是想让苏婉多相信自己一些。

可他实在没想到,这个女主任大领导,竟然会这么帮助他。

即便是他这种老油子,一时也有些愣住了。

“苏主任,你放心,这钱我一定快快还你。”

苏婉还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人,但她愿意相信他一次。

毕竟,他太可怜了。

“行了,这时候也不早了,快点回去吧。”

她说着从背蒌里把野味都拿出来,两只手提着,又用脚把背蒌轻轻踢过来。

“背蒌还给你,我回去办我的事了。”

“记住,以后别再来卖这些东西了,这是违反政策的。”

陆离只知道这个时候政策严,但具体严到什么程度他却不知道。

“苏主任,说起这个国家政策。”

“像我们这种只会做做饭、种种田、打打猎的农民,能干点什么挣点活命钱呀?”

苏婉想了想,说:“中央去年开了会,精神是放宽农村政策,允许社员经营少量自留地和家庭副业。”

“但具体到各个地方,还要等每个地方的文件。”

“现在的话,你可以在自留地上种点东西,或者养几只鸡鸭,拿到集市上卖。”

“但数量不能多,一次不能超过规定的限额。至于野味……”

她看了看手里的,“这属于国家统购物资,个人不能私自买卖。”

“你要是打了,只能自己吃,或者交给供销社收购。”

供销社收购,从来都是一刀切。

比如竹鸡。

够不着个的,直接不收。

够得着的,不管多大,都是三毛钱一只。

而且这还要看时间、看品种、看品级,看供给需求等等。

这也是宋大山这种年青人宁愿编席子,也不愿意去打猎的原因。

陆离心里一凉,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那、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绕过这些规定呢?”

苏婉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些许怒色。

“七大五队陆离,你倒是真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