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城市的万家灯火朦朦胧胧地映在窗前。

像隔着一层潮湿的雾气,光亮晕染开,边缘模糊。

莫梨收回贴在玻璃上的手,掌心留下一个短暂的水汽印子,很快消失。

她看向床头的智能闹钟。

午夜十二点。

和她上一次登船的时间一模一样。

太奇怪了…

就好像,从她离开现实之后,这里的时间就停滞了一样。

可离开小岛,小岛的时间却是会照常流逝的。

莫梨微微抬眸,视线穿透玻璃,投向更远处那些沉默的光点。

到底哪里才是「真实」哪里才是「泡影」?

为什么「真实」会因为「泡影」而凝固?

她没有再停顿,而是直接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现在这个时间,温迹会在家里吗?

看着楼梯蜿蜒而上,尽头没入漆黑的第三层。

莫梨站在第一级台阶上,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如果温迹在家里,该找什么借口来解释自己打扰他的清梦呢?

要不干脆再闹着要点零花钱吧?

或者,强迫他明天一起出去进行光合作用?

出去逛街的话,要把见到的所有东西都买下来,狠狠宰他一笔才好。

她甚至可以想象出温迹被吵醒的样子——

大概会头疼地按着太阳穴,一丝不苟地披着睡袍,头发微乱,含着倦意。

然后他会带着一点笑意,和以前一样,无奈道:“阿梨,别闹。”

莫梨又往前走了几步。

可是,如果温迹不在家里呢?

他会去哪里?

别墅的三楼静悄悄的一片。

莫梨轻车熟路地走过去。

太熟悉了,闭着眼都能摸到门把手。

她伸出去的手蜷缩了一下。

莫梨愣了愣。

紧张?害怕?

她轻笑一声。

下一刻,不再犹豫。

啪嗒。

莫梨推开门,顺手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一阵微凉的冷风扑面而来,像是有人轻轻勾起了她的发丝。

莫梨眉心微拧。

那风拂过她的脸,掠过了她的肩膀,流向身后。

她回头看去,空无一人,什么都没有。

那只是空****的走廊,是她来时的路。

风似乎只是穿堂而过,去往了某个通风口。

温迹的房间是灰调的。

灰色的墙面,灰色的地毯,灰色的床具。

家具线条简洁冷硬,没有多余的装饰。

这和温迹那张脸一点也不符。

他那双天生的瑞凤眼,看人时总显得温柔含情,即使没什么表情,也让人觉得容易亲近。

很久之前莫梨似乎问过他:“为什么要把房间布置得冷冰冰的。”

温迹那时候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噢,对了。

他说:“总要提前适应才好。”

适应什么?

那时候的莫梨没有追问,当时的她好像并不关心。

房间里面一片空**。

干净的大**连一丝余温也没有。

唯独窗前,那面巨大的落地窗边。

深色的地毯上,显露出一点异样的暗红。

莫梨迈步,朝窗前走去。

……

“不见最后一面?”

男人站在楼梯口,他穿着剪裁古怪的深色长袍,边缘绣着难以辨认的纹路。

姿态随意,语气带着点玩味的试探。

他看着房间里的灯光倾泻而出。

却照不亮那人脚下的黑暗。

温迹的目光定在房间里。

他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直奔窗前。

——那是他故意遗留的血迹。

算是一点小小的贪念吧。

再多看一会,一小会就好。

温迹的眼神更加专注。

距离近了,巨大的落地窗在此刻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

映出了莫梨靠近的身影和面容。

温迹就站在她身后,站在房门口,静静地凝望着。

两人的身影在镜面般的玻璃上,似乎重叠了一瞬。

听见男人的声音,温迹淡淡道:

“荀洄,如果你再用「今时」来窥探我。”

“我就把你的脑袋拆下来送给「旧日」做研究。”

“他会很乐意的。”

荀洄脸上的那点玩味瞬间僵住。

他讪笑一声,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

周身那种隐隐约约、试图感知什么的微妙波动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正色:“那位大人…”

话刚起头,他就对上了温迹的眼睛。

里面没有一丝波澜,平和得近乎虚无,映不出任何光。

只是这样平静地看着,就让荀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但他不能不说。

荀洄硬着头皮:“你守了那位大人这么久,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离开?”

“总是要分别的。”

好在温迹没什么动作。

他回答了这个问题,声音依旧很轻。

话是这么说,可温迹的眼神自从回到莫梨身上后,就再也没挪开过。

看着她在那点暗红痕迹前蹲下,伸出手指,似乎想要触碰,又在半空停住。

她在想什么?

是不是又偷偷在心里骂人?

都说过很多次了,骂人是不好的习惯。

深感自己被忽视的荀洄:“……”

他嘴角**了一下,却又不敢再随意探知温迹的情绪。

他不得不壮着胆子提醒:“「阴仪」之首是没有感情的。”

“那位大人,注定无法回应。”

温迹低低的笑了一声。

笑得荀洄头皮发麻。

像是过于平静的表象之下,某种庞大到难以言喻的东西,轻微泄露了一丝边缘。

他听见温迹轻描淡写道:

“我知道。”

“所以我诅咒了她。”

“感我所感,悲我所悲。”

荀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温迹的话还在继续:

“这样,她便能‘感觉’到。”

“这样,她便与这充满‘感觉’的人世,多了一重连结。”

鸿蒙生两仪,「阳仪」与「阴仪」本就是天生对立的存在。

半晌,荀洄才憋出来一句:

“值得吗?”

值得吗?您甚至为自己取名为“迹”。

痕迹的迹。

在无人知晓的背面,付出如此可怕的代价。

布下这样的诅咒,难道就只是为了在这纷扰的人世间,为那位注定离去的大人,留下点什么吗…

温迹没有开口。

答案不言而喻。

他何曾想过值不值得?

他只是,想要让她长久地停留在这喧嚣的、充满痛苦却也绽放微光的人世间。

别再归于冰冷的沉睡,别再沉入无梦的长眠。

那个地方太冷太寂,不适合阿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