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寻章浑身僵硬。

他不敢动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不用回头也知道。

江文没跑出去多远,就被抓住了。

他的头颅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那件道具为他争取了十秒。

却也仅仅是十秒。

「杨贵妃」铁了心要弄死他,十秒刚结束,就追了上去。

不仅如此,似乎是因为攻击被人打断。

那硬控十秒的僵直debuff还彻底激怒了它。

江文的惨叫回**了许久才渐渐停歇。

身后,似乎只剩下浓郁的血腥味和不知道哪里来的阴风。

“结、结束了…?”

何寻章急促地喘息着,紧张到发疼的心脏渐渐平复。

他活下来了?

他活下来了!

果然,这折三个人的戏里,只有「陈将军」才是安全的。

刚才那点兔死狐悲的悲凉在安全之后彻底散去。

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狂喜。

在他的直播间,那看不见的镜头似乎有意贴向了他有几分扭曲的脸庞。

一条条弹幕滚过:

“还是这种剧情好看啊。”

“对了对了,就是这样的表情哈哈哈哈哈!”

“都进恐怖游戏了,太像人才没意思啊,就该是这样。”

“终于看见同类了,之前看了几个新人的直播间,差点以为是我不正常了。”

“这才是熟悉的风格。通关呢,哪那么多真善美?”

在生与死之间摸爬滚打太久,大多数人的神经已经麻木了。

要背叛,要抛弃,要幸灾乐祸,才有意思。

黑暗中,有错的是光。

……

“他真能活下来?”

应千岁捂着鼻子,皱眉低声问莫梨。

戏曲里叽里咕噜的唱词他一句都听不懂。

但他能看明白,一共上去了三位玩家。

按照这样的发展,其中有两位似乎拿的都是“必死”的剧本。

这不合理。

恐怖游戏里,运气或许占据部分因素。

但绝不会是决定性的关键因素。

很简单,不管是副本还是系统,都不会允许有这样的人存在。

应千岁隐约觉得,这个游戏像是在筛选什么人。

而这样绝对的幸运,并不在这个筛选之中。

决定生死的危机,度过的关键在于三选一的瞎蒙?

“不能。”

莫梨也闻见了那股淡淡的尿骚味。

她不用扭头都能听见极其低微的抽泣。

——是那个四选三被丢下的男人。

他从离开队友开始就一直在骂骂咧咧。

平等地把队里所有人都骂了一遍,还抖了不少瓜。

但,在江文和何寻章放弃宋蓉时,他大骂另外两人是畜生。

江文死去时,他又突然噤声。

然后带着哭腔地骂江文还欠他一顿饭。

这个人,胆小,懦弱,嘴上还没个把门。

队友狰狞的死状甚至能把他吓得尿裤子。

可他却也是队里最有良心的那个。

他真情实感地为死去的队友痛哭。

——哪怕他是权衡利弊后被抛弃的那个。

莫梨的目光落到何寻章身后:“这折戏,一个人都不能死。”

在宋蓉死去之前,三人一直没遇到什么很紧急的危险。

大多都是鬼怪不痛不痒的威胁与精神压迫。

目的也多为蛊惑,无法直接真正伤害到玩家本身。

只是蛊惑玩家做出不符合角色的行为。

但自从宋蓉死后,真正的危机就一连串地浮出水面。

莫梨的手指在座椅的扶手上摩挲了几下:

“矛盾的地方在于,「杨贵妃」这个角色,在这折戏里,似乎是必死的。”

哪怕宋蓉使用了道具也无济于事。

道具都救不了,莫梨自然也就不认为两个玩家上去帮忙能有用。

可是游戏里不会有必死的局面…

这是为什么呢…

「杨贵妃」一死,就会报复「唐明皇」。

而最后,「陈将军」也会死去。

就像一个——

连环扣。

咕噜咕噜。

咚。

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上了何寻章的脚后跟。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

地上躺着一颗类似球状的东西。

天色很暗,但那东西的轮廓还是能看清。

圆圆的,上面似乎还覆盖着…头发?

深色的,黏成一绺一绺的。

何寻章眨了眨眼,瞳孔慢慢聚焦。

他看到了熟悉的发际线,看到了半边还算完好的耳朵。

嗡鸣在脑海里炸开。

不等他做出反应,地上那东西动了动。

露出了一只残缺的眼睛。

那只眼睛睁着,直直地对着他。

满是怨毒。

与此同时,它藏在阴影中的另一半也显露出来。

红白混杂。

那是半边塌陷下去的头颅。

眼眶已经被坚硬的地面磨破,只剩下半颗眼睛要坠不坠地挂着。

是江文的头!

“看啊…我死了…”

撕裂得看不出原样的嘴唇动了动,看上去就像是一滩模糊的烂肉。

“嘻嘻。”

「江文」怪笑两声,

“你呢?”

它似乎很是雀跃。

头颅在地上不停地滚动,红白混合物沾了一地。

“你又能活多久呢?”

何寻章眼中的恐惧仿佛是它的养料。

「江文」笑得更开心了。

直到,它滚动着,撞上了一双明黄色的靴子。

泥土也无法掩盖上面暗淡的龙纹。

那是何寻章曾见过的,江文脚下的靴子。

头颅叫嚣的声音戛然而止。

它竟然开始颤抖。

那具无头的躯体弯下腰,慢慢捧住了「江文」的头颅。

“不…不要…走开!离我远点!”

“放开我…求你…”

头颅上的烂嘴开合,挤出惊惶的哀求。

它甚至试图向后滚去,远离那具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体。

但那双指甲翻飞的手牢牢抓住了它。

“啊——!!!”

随着头颅腾空,「江文」爆发出惨叫,

“放开!放开我!何寻章!救救我!救我——!!”

它向瘫在地上的何寻章发出最后的求救。

何寻章呆滞地看着它,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溢满绝望。

无头躯体对头颅的惨叫充耳不闻。

只端着它,往脖颈上放。

头颅与断口相连的刹那,属于「江文」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低垂的角度被调整,下颚微微扬起。

脸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和血污依旧狰狞,但此刻看去,却奇异地显出一种诡异的肃穆。

眼皮缓缓抬起。

一只紧闭,一只半睁。

在那浑浊的血色瞳孔里,沉淀着如山的威仪。

“陈…”

只一个字,便让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适应这具残破的新喉舌,又像是在积蓄千年的力量。

“…元…礼。”

苍老而沙哑。

唐明皇。

李隆基。

它也“回来”了…

何寻章突然侧头,看向虚空。

仿佛透过这被隔绝的空间,看向了外面的世界。

他扯出最后一个难看的苦笑。

像一位谢幕的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