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拂过。
梨树下原本晃动的尸体却停住了。
那只垂在宫装宽大袖口里，属于宋蓉的手，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由于“杨贵妃”已经死去，原本抓着白绫作祟的鬼怪也散去了。
此时，白绫的长度与宋蓉先前见到的一样。
足以让她足尖轻踮，立在地面上。
何寻章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那尸体的脚尖完全落到了地面上。
或许是因为脖子被拉长，它的身形比宋蓉生前要高了丁点。
何寻章压根没想过那是“宋蓉没死透”。
因为不可能。
他能清晰地看见对方扭曲的脖颈。
绝对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他和江文目睹了宋蓉从挣扎到咽气的全过程。
她不可能还活着！
那…现在这个，是什么鬼东西？
江文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他回头看去，那悬挂的尸体已经站在了地上。
它脑袋低垂，发丝散乱。
只露出一小截显得圆润可爱的下颚。
红唇轻启：
“三…郎…三郎…”
声音钻入耳朵，江文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三郎！三郎！三郎！”
它嘴唇张合，拖着哀怨的戏腔：
“你…好——狠——的——心——肠——呐——”
江文浑身僵直，想动，脚却像焊在了地上。
他眼睁睁看着那低垂的头颅，一点一点，缓慢地抬了起来。
露出了那双曾经熟悉的眼睛。
江文呼吸一滞。
它的瞳孔很大，却没有任何神采。
像两粒磨光了的黑石子，嵌在一片死白里。
眼珠子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看着他。
是宋蓉的眼睛，但又完全不是。
宋蓉看向他时，总是信赖的，充满希冀的。
有时候也带着温柔的羞怯。
绝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看一个死物。
对…
它喊的是“三郎”！
这是「杨贵妃」！
紧接着，那尸体双腿未动，却往前滑行了几步。
像是飘到江文的面前。
它转了个圈，裙摆翩跹。
像碧玉年华里天真烂漫的少女。
随后直直地停在江文跟前。
“看着我。”
它说。
江文喉咙发干，他想移开视线，却连这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像有魔力，把他钉在原地。
“看着我。”
它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催促，只有平静的陈述。
江文被迫与它对视。
眼球有些外凸，显得狰狞。
睫毛很长，根根僵直，没有眨动。
嘴唇边缘的颜色似乎比中间更暗沉一点，像是干涸的血迹。
江文听见自己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像要冲出胸膛。
他疯狂地在脑海里浏览系统背包。
寻找可以派上用场的道具。
“你怕我。”
「杨贵妃」说，没有任何疑问的语气。
江文嘴唇哆嗦了一下，发不出声音。
“你应该怕。”
它缓缓抬起一只手臂，动作很慢，像是有些陌生，还不太适应。
那手苍白，手指纤细，指甲盖上涂着鲜红的蔻丹。
它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双手。
“这身子，是她的。”
它看着自己的手说，
“刚死，还软着。”
江文胃里一阵翻腾。
“可里面，空了。”
它放下手，重新看向江文，
“她的念头，她的怕，她的不甘心…散得很快。”
「杨贵妃」慢吞吞的，像是在思索：
“比我…散得快很多。”
江文的眼睑颤了颤。
压下眼中的激动。
他摸到了一个道具…
那是宋蓉曾经送给他的“定情信物”。
一个控制类的道具，外表看起来就像一只戒指。
使用之后，可以强制使鬼怪获得僵持debuff十秒。
虽然没有直接抵御性的有用，但只要在「杨贵妃」出手前使用…
十秒，也足够救命了。
江文还想再挣扎一下。
他已经可以确定了，“死而复生”的不是宋蓉。
而是“借尸还魂”的「杨贵妃」。
他的恐惧稍稍褪去了些许。
如果是宋蓉…他的情况可能会更加危急。
毕竟，他的确算是违背了承诺，见死不救。
但「杨贵妃」就不一样了。
他只是玩家，是被扔进这鬼地方的倒霉蛋。
不是李隆基，更不是他的三郎。
杨玉环的与他无关，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演戏而已！
江文眼中燃起新的希望，他没有注意到，身侧的何寻章已经恐惧得两股战战。
与江文不一样，何寻章是被「杨贵妃」拖入过幻境的。
对方恐吓他，试图让他在不合时宜的时刻做出不符合「陈将军」的举动。
想利用规则杀死他。
因此，何寻章很清楚，「杨贵妃」对于玩家，就是抱有纯粹的恶意的！
但顶着「杨贵妃」若有似无的扫过来的视线。
何寻章选择了沉默。
他不敢开口。
「杨贵妃」没有直接对他出手，先是诱导幻境，后是直奔扮演「唐明皇」的江文而来。
说明对方大概率没有办法直接杀死「陈将军」。
他只要稳住…稳住就好了…
说不定这出戏，唯一的生路就是扮演「陈将军」呢？
“我不是…唐明皇。”
他听见江文说。
这时候，江文也顾不上什么戏不戏的了。
再演下去，他就得死了。
“不，你就是。”
「杨贵妃」忽地笑了两声。
它后退两步，举起袖子，学着江文先前的模样。
遮住半张脸，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君王掩面救不得，你不是演得很好吗？”
江文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不…我不是…”
“瞧瞧～”
「杨贵妃」偏着头，像在打量一个物件，
“你和他，一模一样。”
江文浑身紧绷，刚想使用道具，就听对方又道：
“也不对。”
难道是醒悟了？
这个念头让江文冰冷的指尖有片刻回暖。
认出他只是一个可怜的扮演者打算放过他了？
随后，就听「杨贵妃」戚戚地笑了起来。
笑够了，才平平板板地补上后面半句，
“你比那个老男人，还要懦弱。”
江文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瞳孔里，倒映出宋蓉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他披着龙袍，演的是身不由己的天下之主。”
“而你披着龙袍，演的是一个…快要吓尿了、还想找缝钻的可怜虫。”
最后，「杨贵妃」轻声问。
“你说，”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
“是不是你…更懦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