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进入「杨贵妃」的状态。

她抬起手,颤抖着把自己送进了那截白绫。

轻微的阻滞感从喉咙间传来。

一个诡异的念头突兀地出现在脑海:

“历史上的杨玉环,在被缢死的那一刻,是在想什么呢?”

是年少时在寿王府邸,隔着屏风偷窥到的那一角明黄衣袍?

是华清池水滑过肌肤时,身后帝王带着酒气的、炽热的呼吸?

还是在霓裳羽衣下,那灯火浮华,肆意盛放的大唐?

亦或者…

马嵬坡前,六军不发。

那个曾许诺“在天愿作比翼鸟”的男人,最终背过身去时,微微颤抖的肩膀?

“君是叹我,还是哀国…?”

她真的爱过唐明皇吗?

她知道自己只是江山的牺牲品吗?

这个问题带来的寒意,比颈间的白绫更彻骨。

她应该知道的。

从“一骑红尘妃子笑”开始,从“姊妹弟兄皆列土”开始,从安禄山的铁蹄踏破潼关开始…

不,或许更早。

从她“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那一刻起。

她的命运就已经被书写好了。

极致的荣宠,铺垫极致的毁灭。

她是盛世的点缀,也是乱世的祭品。

是…

“从此君王不早朝”的“罪魁祸首”。

恨啊…

如何不恨?!

三千宠爱于一身,不过是过眼云烟。

风一吹,便如男人那虚伪的眼泪。

轻飘飘地散去了…

纷乱的念头闪过,铺天盖地的绝望几乎要将宋蓉淹没。

她的心猛地一跳。

不对!她不是杨玉环!她是宋蓉啊!

然后,白绫猛地收紧!

“嗬——!”

他妈的。

什么香消玉殒,什么红颜薄命。

死亡在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凄美又哀婉?!

那是命啊!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啊!

是喉骨欲碎的痛楚,是肺部灼烧的绝望,是视野被黑暗吞噬的冰冷。

这样的死亡是痛苦的,是残忍的,唯独不是“美”的。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宋蓉拼尽残存的力气和意志,抬起那只握着黄铜镜的手。

——只要照见了「杨贵妃」,她就还有一线生机。

这个道具可以抵挡一次鬼怪的致命攻击。

如果不是喉咙发不出任何音节,她甚至想尖叫:

“不是我!不是我害死的你啊!”

白绫还在收紧。

它将宋蓉硬生生从地面上提起,一点一点,向上拔升。

在哪里…在哪里…

树上!

金光一闪,照出了趴在树干上的小鬼。

宋蓉瞳孔一缩。

眼中的希冀凝固了。

那是一张浑然陌生的脸。

不是杨玉环,不是那个受尽宠爱的贵妃。

它身上还穿着兵卒的衣服。

那只是一个小兵…

镜面不断传来咔嚓的碎裂声。

“嗬…呃…”

宋蓉面色涨如猪肝,喉咙里的抽气声越来越弱。

她有些分不清。

那到底是镜片在碎裂,还是她的脖颈。

没用…为什么会没用?!

宋蓉死死瞪着眼睛,眼珠因为充血而暴凸。

那道具显然是抵御过一次鬼怪的伤害了。

可宋蓉的处境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阿文…阿文呢…

何寻章…救救…

镜子的光疯狂闪烁,不断映照出周围的画面。

宋蓉一愣。

那是无数张兵卒的脸。

它们的手一只覆着一只,层层叠叠地拉扯着白绫。

在这之下,是宦官的脸,是文臣的影子,是武将的怒容。

以及更多看不清的人形,一层压一层,挤满了四周。

它们不停收紧白绫。

它们…都想要她死。

不,她不想死!

她的人生明明才刚刚开始!

宋蓉的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她却拼着扭过头。

想透过那密密麻麻的鬼影,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不是说好了…会救她吗?

不是说离开这个鬼地方,就结婚吗?

宋蓉没有看见江文。

但她看见了底下露出的另一张脸——

冠冕,旒珠,象征着尊贵的身份。

那人眉头锁着,疲惫却又透露出威仪。

他没看她,但嘴唇紧抿,下巴微微抬起。

那是一个默许的姿势。

是皇帝。

是「唐明皇」。

宋蓉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明白了。

死。

她必须死。

杨玉环必须死。

为了军心,为了江山,为了平众怒,为了那个要塌下来的天。

镜子里映出的,是所有人。

兵,将,官,皇帝…

是整个马嵬坡,整个摇摇欲坠的天下。

都要她死。

思绪变得缓慢,喉间的压力到了极限。

镜子从手里滑出去,“当啷”掉在地上。

镜面朝上,最后映出的,是宋蓉那张因窒息而扭曲的脸。

意识消失前,她听见了喝彩。

“好——!”

“彩——!!”

尖锐、亢奋、重叠不似人声的欢呼,从四面八方炸响!

带着一种欣赏极致悲剧的狂热满足。

喝彩声中,梨花树下,悬挂着的宫装身影轻轻晃**。

江文眸光紧了紧。

果然还是死了。

其实,他选择这一折戏,并非没有私心。

他想尽可能地规避风险。

这一出戏,不仅有许多男性可以出演的角色,还只死了一个人。

那就是杨玉环,这出戏里的「杨贵妃」。

喜欢宋蓉吗?

喜欢的。

不然也不会将队伍里唯一一个具有直接性的保命道具给她。

进入游戏里这么久,他们虽然收集了不少有用的道具,但都是会消耗的。

像这样可以直接抵挡鬼怪攻击还没有副作用的道具更是少之又少。

江文自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仁至义尽。

他并不觉得是自己把危机带给了宋蓉。

S级的副本里,怎么可能不直面危机呢?

不在这里,也会在下一出戏里。

使用了道具也无法逃离,只能说明她命中就有一劫。

他盯着那具尸体,抬手掩去大半张脸。

将自己的声音拔高,带着刻意渲染的悲痛:

“温**玉须臾化,今世今生怎见他!”

——这一出,是“君王掩面救不得”。

观众的喝彩得到了,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地走完接下来的流程。

很快就能结束了。

江文忍不住加快了一点语速:“罢了,传旨起驾!”

良久,周围的人都没有动弹。

由于表演没有继续进行,周围的黑影开始蠢蠢欲动。

江文忍不住皱眉,看向何寻章。

却发现对方面色惨白,颤抖着手,缓缓指向了自己的身后——

那是宋蓉尸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