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驿亭之外。

“魂飞颤,泪交加。”

宋蓉磕磕绊绊地唱出自己的词。

她手里紧紧攥着在之前副本里得到的保命道具。

那是一面黄铜镜,映出厉鬼的同时,可以抵挡一次致命攻击。

这玩意放在系统背包里,远没有拿在手里觉得安心。

她稳了稳心神。

没关系,没关系…再不济,也还有阿文在。

这般想着,面前的男人顺利接上了下一句:

“堂堂天子贵,不及莫愁家。”

抑扬顿挫,比宋蓉要情感充沛得多。

江文一边唱一边留意着周围的黑影。

他们在踏上戏台的那一刻,周围的景象就变了。

不再是木制框架,看不见台下的观众。

入目残阳西下,一片荒凉。

赫然就是曾经的马嵬驿!

挑选的戏服也化作了更贴合历史故事的服饰。

贵妃的宫装、皇帝的常服、将军的铠甲。

仿佛三人不再是扮演角色,而是真正成为了「杨贵妃」「唐明皇」与「陈将军」。

那些逐渐围拢的黑影,就是观众!

江文敢当出头鸟是有原因的。

虽然他看起来五大三粗,但在现实中,他家学渊源。

祖父是地方剧团的琴师,他从小耳濡目染。

对《长生殿•埋玉》这折戏的经典段落、身段做派乃至背后典故,都颇有了解。

他有自信不会在这个方面出错。

更何况…

江文安抚地看了一眼紧张的宋蓉。

“难道把恩和义,霎时抛下!”

作为最危险的「杨贵妃」角色,他们还拥有保命道具。

迄今为止,事实也果然如他所料,在他的提示下,三人成功挑选到了正确的戏服。

也没有在鬼怪的引诱下,做出任何违背原文的言行。

看起来一切顺利。

轮到扮演「陈将军」的何寻章了。

他是个面相憨厚的男人。

现在,需要进一步逼迫「唐明皇」作出抉择。

何寻章额头冷汗涔涔。

他没什么戏曲功底,全凭江文低声提点和自己死记硬背。

他上前一步,按照江文在上台之前教的,硬着头皮唱:

“陛下!军心已变,祸在妃子…若不…若不割恩正法,臣等无以服众,无以报陛下!”

略显生硬,但意思到了。

他紧张地瞄着「唐明皇」的反应。

江文痛心疾首:

“任讙哗,我一谜妆聋哑...现放着一朵娇花,怎忍见风雨摧残,断送天涯。”

饶是他,进行到这里,喉头也忍不住紧了紧。

关键的赐死环节要来了。

“陛下虽则恩深,但事已至此,无路求生。”

“若再留恋,倘玉石俱焚,益增妾罪。”

“望陛下舍妾之身,以保宗社。”

宋蓉一边背词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还“益增妾罪”?

她看最有罪的就是那个拱火的将军和这个无能的皇帝。

接下来,「杨贵妃」哭泣、陈情。

最后在唐明皇“不得已”的默许和将军的逼迫下,走向那株几近凋零的梨树。

宋蓉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哀婉绝望的神情,开始唱起最后的绝命词:

“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

声音发颤,但勉强成调。

她假意用右手捧着什么:

“这金钗一对,钿盒一枚,是圣上定情所赐。你可将来与我殉葬...”

尾音抖了抖。

因为她看见,自己的手中竟然真的隐隐浮现出了那原本不存在的金钗。

但戏还得继续。

宋蓉看向何寻章:

“你兵威不向逆寇加,逼奴自杀。”

左手,那面黄铜镜攥得更紧,镜面被她汗湿的手心捂得温热。

何寻章瞳孔一缩。

只见那原本已经快要凋零的梨树,又开始落下簌簌雪白的花。

但那却不是梨花。

而是一朵又一朵,由纸钱折叠而成的冥花。

晃神间,梨树下,宋蓉的面容渐渐变得丰腴,娇媚的眼眸中带上了戚戚的哀怨。

汗水落进眼睛。

何寻章下意识眨了一下眼。

“为何!为何如此啊!”

女人惨白的脸瞬间放大。

就在他眼前!

鲜红的嘴唇裂开,似是想将何寻章整个吞下!

他猛地后退一步。

却没有拔腿就跑。

“呼…呼…”

何寻章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面前白面红唇的女鬼,步子定在原地。

那张美人面不停变化着。

像是许多陌生女人的结合体。

她们在这张面皮下哀嚎,哭泣。

“陈将军…陈将军…”

「杨贵妃」细心保养的指甲涂着蔻丹,轻轻从何寻章的面颊划过,

“你我无冤无仇…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不是我,不是我。

何寻章闭上眼,不停在心中重复。

我既不是历史上的陈玄礼,也不是戏曲中的陈元礼。

我是何寻章…

不能忘…

现在没有我的台词,不该是我。

何寻章的嘴唇紧紧闭合,一言不发。

不知过多久。

何寻章慢慢睁开眼。

没有索命的「杨贵妃」,也没有哭泣的女子。

只有站在梨树下的宋蓉。

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他的一瞬间产生的幻觉。

甚至连身边的队友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

一阵风吹过,何寻章后背的冷汗传来阵阵凉意。

差一点就着了道了。

宋蓉在梨树下站定,一截白绫从那枝桠间垂落。

它轻轻晃动,像一条等待猎物的蛇。

说不恐惧是不可能的。

掌心的镜子硌得她生疼,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宋蓉忍不住侧目去看江文。

在这一刻,她想喊一声“阿文”,想说“害怕”。

却对上了对方目光里不易察觉的催促之色。

宋蓉的话一下子咽回肚子里。

对了,不能乱说话…

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那条白绫上。

它与地面的距离似乎并不远。

只要宋蓉轻轻掂起脚,就能轻而易举地把头颅放进去。

这样的高度,完全不足以直接吊死一个成年人。

宋蓉动作缓慢地靠向白绫。

按照他们之前约好的,如果不出意外,她只用将脑袋伸进去,做出一个“上吊”的姿态。

就算是演过了这一出。

接下来,只用假装“死去”,然后让脑袋从白绫里滑落就好。

如果出了意外…

她也可以先用道具抵挡。

一旦形势不对,江文和何寻章会立刻放弃这一折戏,先救她的命。

毕竟,规则里并没有明确说演砸了就会死。

生路一定是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