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淡的光落下。

莫梨的目光在地面上顿了顿。

那里投下两片枝叶的阴影。

「百戏城」出太阳了，不再是阴云密布。

“白色的太阳很美，冻土之下，便是永恒的春天。”

她忽的想起了「小满」在遗书背页留下的小字。

白色的太阳…

莫梨微微仰起头，眼中映出一轮雪白的皓日。

那太阳并不刺眼，反而十分柔和。

它周身散发着温和的光晕，柔柔地注视着地面上的一切。

像一位包容的母亲。

你会不由自主地回望它，然后陷进它的温柔里…

寒意顺着皮肤的纹理往里钻。

莫梨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知怎的，这太阳让她浑身不自在。

“好美的太阳呀…”

路过的玩家喃喃着。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就那么痴迷地盯着天上的太阳。

一动不动。

莫梨戳戳他：“莫西莫西？”

那玩家毫无反应，他直愣愣地抬着头：

“好美呀…我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太阳…”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莫梨在心里默默道了个歉。

然后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她控制着力度，这一巴掌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啪！”

那玩家的脑袋偏了偏。

视线短暂地从「皓日」上移开。

他懵了一瞬：“欸，你怎么…”

话刚说了一半，他的眼珠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往上平移。

先是眼睛，再是脑袋。

他又恢复了仰望的姿势，像一个虔诚的信徒。

嘴里着魔般不停念叨：

“好美…好美…好美…”

得，一巴掌有点用，但是不多。

“我真是个好人。”莫梨一边后退，一边感叹。

她怎么会这么助人为乐呢？

换在以前，她早就头也不回地走人了。

这般想着，她蓄力结束，小冲两步。

一脚把那陌生玩家踹飞了。

那玩家在空中旋转几圈，稳稳地面朝下落地了。

这下看不见太阳了。

“白色的太阳出现了…”

莫梨摸摸下巴，

“冻土之下，永恒的春天又是什么呢？”

她踩踩脚下的地面，现在算是「冻土」吗？

眼前的光线出现了细微的闪烁。

莫梨再次看向天上的「皓日」。

她从中感受到了一丝不满的意味。

覆盖在表面的光晕散去了些许，露出洁白的内里。

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莫梨心头一跳。

只见那雪白中，隐约浮现出一条条红色的痕迹。

就像血丝。

它不再像是“太阳”，而是像一颗巨大的，鲜活而没有瞳仁的眼球。

细思极恐。

但对方似乎只是大范围的注视，好像在寻找什么。

而没有将无形的“目光”聚集到某一点。

就像是隔雾看花。

只不过在这里，玩家们才是那“花”。

…

莫梨找到「闺怨台」时，还只有她一个人。

昨天他们队伍比大部分玩家休息得更早。

因此今天的时间也更充裕。

小厮走出来，她自然地挑选了《牡丹亭•游园惊梦》的牌子。

那小厮望着她，提声竟然发出了女人的唱腔：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它一甩袖，淡淡的幽香袭来。

莫梨眼前一花。

再睁眼，出现在一条长长的游廊上。

面前的少女身着水绿衫子、葱白裙，双丫鬟上红头绳刺眼。

“小姐——”

这便是「杜丽娘」的丫鬟「春香」了。

她的眼睛又大又黑，没有光亮，语气却很是亲昵：

“夫人晨起还念叨呢，说女儿家怎能轻易出门呢？”

“尤其是那后花园幽僻僻的，不该去。”

她挽住莫梨胳膊。

手臂冰凉，像搁久了的玉石。

“可我说呀，”

「春香」声音压低，气息拂耳，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四周的竹影晃了晃，叶子摩擦，正在窃窃私语。

「春香」嘴角勾着笑，领着莫梨踏上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

穿过月牙门，脚下的石子路便变了花样。

彩色的卵石拼出一幅“喜鹊登梅”的图样。

只是那喜鹊翅膀便如展开的指骨，梅蕊似溅起的血点。

像是有什么人曾趴在这里，被生生碾碎。

与底下的路融为一体。

“小姐，您瞧瞧——”

「春香」语调上扬，带着兴奋，

“春色正当时呢！”

莫梨抬眼，不远处是一方荷塘。

水是碧绿色的，绿得深，显得稠滞，不见底。

水面浮着圆圆的荷叶，挤挤挨挨。

叶心盛着水珠，那水珠映着天色，也是绿的。

“姹紫嫣红开遍呀…”

「春香」伸手指向深处，指尖泛着青白。

园中的花正开着，大朵大朵的，红的，粉的，白的。

颜色异常鲜亮，花瓣饱满，看起来开得正艳。

只是没有蜜蜂，也没有蝴蝶，静悄悄的。

眼前的“春色满园”就像是才画上去，颜料还没干透似的。

分明没有风，那些花儿却齐齐朝着小径的方向。

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提着，摆好了给人看的姿势。

「春香」似乎对这片寂静的繁华很是满意。

她收回手，交叠在身前，转向莫梨，声音细细柔柔：

“小姐，这园子可还入眼？”

“老爷当年请了苏州最好的匠人，足足修了三年呢。”

莫梨没接话，只轻微地点了下头。

她能感觉到身上凭空出现的服饰重量，还有额间那片花黄贴着的微凉。

在这里，连自己的装扮都成了这“布景”的一部分。

“只是…”

「春香」的声音低了下去，隐约有些像莫梨耳边那点听不真切的窃窃私语。

“小姐，您可千万跟紧我。”

“这园子路绕，花木又深，看着都差不多，走岔了，一时半会儿可转不出去。”

“若是被哪个不长眼的下人瞧见，传去夫人耳朵里，可就麻烦了。”

「春香」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

她继续道：

“这府中下人难免粗手粗脚，待会若是遇上了遗漏的镜子。”

“小姐切记。”

“不可照镜。”

莫梨看着对方的眼睛，忽然发现，「春香」似乎一直没有眨眼。

她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莫梨。

像是在等「杜丽娘」的回应。

微风拂过，几根发丝从额角垂落。

落进她的眼珠里。

但「春香」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莫梨：

“千万记住呀，小姐。”

她又轻声补了一句，气音拂过莫梨的耳廓，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