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我儿啊…”

莫梨脚下微滞。

前方引路的「春香」好似听不见这声音一般，自顾自地走着。

她的影子朝着前面，似乎总是…快她一步？

就像影子在牵着人走。

“莫去…莫去…”

低语声渐渐大了。

同时，一股浓烈到发腻的腥甜气息涌上来，冲得人鼻腔发闷。

闻起来有些反胃。

“那后花园路僻苔滑，春日里蛇虫最易滋生。女儿家金玉之质，岂可涉险？”

“闺中女子，当以女红为务，以贞静为本，外头那些花柳，看多了易移性情。”

“三月里东街陈御史家的小姐，不过是去庙会多走了几步，如今…唉。”

“前车之鉴，我儿须谨记…须谨记啊…”

「春香」恍若未觉。

莫梨脚步未停，她紧紧跟着「春香」，目光扫过小径两侧。

那声音并非来自某一处，而是弥散在空气里。

像是无处不在。

最终，她看向那一丛丛、一簇簇开得正盛的，修剪得圆滚滚的灌木。

——是石楠。

米白色的小花攒成紧密的球，一团挨着一团，挤挤攘攘。

它们几乎覆盖在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角落。

花开得太密，太整齐，白茫茫一片，散发出那股令人头晕的甜腥气。

此刻，那些密不透风的花球，正随着低语声极轻微地颤动。

仿佛每一朵微小的花，都是一张翕动的嘴唇。

“莫去…”

“不可…”

声音重重叠叠，从每一团花球里渗出，交织成网。

「春香」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莫梨听：

“差点忘了…小姐既来了园子，有处景致必得瞧瞧。”

“这时节，别处可没有。”

随着她开口，石楠花晃动的幅度更大了。

像是在愤怒。

「春香」领着莫梨转到园东侧。

一带粉垣之畔，独独立着一株老梅。

枝干虬曲如卧龙，树皮皴裂似冻鳞。

虽是暮春时节，叶荫却已森森然匝了一地浓绿。

“咦？”

「春香」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向前轻巧地挪了两步，弯下腰。

她的裙摆落进湿泥里，也不管不顾。

青白的指尖拨开几片半腐的落叶。

从树根浅凹的缝隙里，拈出了一样东西。

“小姐您瞧，”

「春香」指尖染了泥污也毫不在意，只笑吟吟转过身来，

“这可不是奇了？”

她掌中托着的，是一只绣鞋。

藕荷色软缎已晦暗如隔夜茶渍，鞋头一枚小珍珠浑黄失光。

缠枝莲的金线多处迸断，鞋口处一圈深色水痕。

那鞋极轻极薄，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片枯叶。

…看起来，像是在浅水里泡过的鞋子？

“奴婢瞧着，倒是眼熟得很。”

「春香」将那只绣鞋笑意盈盈地朝莫梨一递，

“小姐的鞋…怎的在此处？”

莫梨盯着那只绣花鞋，边沿还沾着点暗红的痕迹。

她没伸手，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摇头：

“你认错了罢，不是我的。”

今天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这鞋也不能是她的。

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春香」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睛弯弯的，目光却定在莫梨脸上：

“奴婢不会认错的，”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黏腻感，

“这针脚，这花样，确是小姐的。”

“府里就您爱这个颜色，也爱绣梅花。”

她执着地把鞋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莫梨的袖子。

莫梨依然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决：

“不是我的。”

她再次避开对方伸来的手，明确表示了拒绝。

「春香」举着鞋，姿势僵了那么一两秒。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莫梨，眼神幽幽的。

半晌，「春香」拿着鞋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她哀哀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鞋尖那粒蒙尘的珍珠上：

“…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

话音散了，园子里那阵死寂却仿佛更稠了些。

「春香」不再看那鞋，也不再看莫梨。

只默默地将它端端正正搁在盘错的树根上，像完成了一个小小的祭奠。

随后转身，引着莫梨，沿着来时小径往回走。

一路无话，只有裙裾偶尔扫过草叶的窸窣。

莫梨已经能确定，在「百戏城」里，在这一整个副本里，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异变。

那只绣花鞋…多半的确是属于「杜丽娘」的。

而里面的角色，例如「春香」，又再例如「钟馗」。

它们也“醒了”。

……

在一众看好戏的弹幕里，忽然飘出了一条不太一样的：

“不是…有没有之前见过这个本的大佬？我怎么觉得和我以前看的不一样…”

“楼上这个问题已经暴露年龄了，说吧，进来多久了？”

“什么意思？”

“老玩家都该知道啊，这个什么「游园」的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啊。”

“之前就想问了，看大家看得起劲，愣是没好意思问，这个副本不是早就关闭了吗？”

“没有吧，我都进来一年多了吧，天天掰着手指头过日子，没听说过有什么副本关闭啊。”

“这游戏副本还能关？”

“一年也不算什么老玩家了，这个副本早几年就出事了。”

“听说是出了什么故障，玩家进去一批死一批，就给关了。”

弹幕里顿时就这个问题讨论得热火朝天。

有人不屑：“你们是不是一天到晚闲的没事做啊，在这咸吃萝卜淡操心的。”

“系统重新开放那不就说明是能用的？顶多就是通关苛刻了一点，团灭的副本还少吗？”

“我站楼上，有道理。”

突然，一条加红加粗的系统消息高挂在每个直播间——

“警告，由于受到不可抗力因素影响。”

“原S级副本「游园」晋升为SSS级。”

紧随其后的，是一连串的副本升级提醒：

“原S级副本「阳光城」晋升为SSS级。”

“原A级副本「好有力工厂」晋升为SSS级。”

“……”

“警告！警告！受到不可抗力因素影响！”

“请玩家切勿直视「皓日」！切勿直视「皓日」！”

“请谨记！

“太阳不是白色的！没有白色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