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莫梨再一次侧身,似乎不经意躲过夏峥的攻击时。

藏在空气里的夏峥绷不住了。

他额角青筋直跳。

一次两次可能是意外。

但三次五次呢?

这人好像真的没注意到一样,偶尔撩个头发,偶尔东张西望一下。

甚至蹲下身去系她那压根没有鞋带的鞋!

每一次这样看似随意的微小动作,都刚好让匕首擦着衣料划过,落空。

毫厘之差。

怎么可能?!

他夏峥杀了这么多人,如果连这都看不出来对方是在戏弄他。

那也白玩这么久了。

尤其当莫梨又一次微微偏头,“恰好”避开抹向颈侧的刀锋。

随后眉梢几不可察地轻挑了一下,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温温和和的弧度时——

夏峥只觉得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头顶,烧得他眼眶发烫。

那表情,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在戏耍猎物时常露出来的那种。

漫不经心,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将一切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聊和嘲弄。

“你耍我。”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被羞辱的暴戾。

他解除了自己的技能。

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从空气里迅速勾勒、凝聚出来。

就站在莫梨左侧三步之外。

「善于伪装的小丑」是他前不久新升级的技能…

比之前一味的模仿,或是扮作另外的人更甚。

升级后,他可以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简直是无往不利。

那些蠢货往往什么都没察觉到,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倒下了。

可现在…

莫梨转过脸,看向他。

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眼神平静。

她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在问:你在说什么?

这表情更是火上浇油。

“一点雕虫小技罢了。”

夏峥咬定了莫梨拥有什么特殊的道具。

既然是依靠道具,那就打近战。

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少女而已。

天赋技能再强,道具再厉害,被贴身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不再废话,手腕一翻,匕首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刀花。

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疾冲而上!

匕首划破空气,带起一声尖啸。

同时,他空着的左手五指张开,指缝间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三张扑克牌。

手腕一抖,牌如飞镖,成“品”字形射向莫梨的面门和双肩。

试图封死她向上或左右闪避的空间。

去死!去死!

“唉。”

忽然,夏峥听见了一声叹气。

他有片刻的忡愣。

只见莫梨看向他的眼神,不是紧张,不是专注。

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好像他凌厉的攻击,和拂面而过的微风没什么区别。

“你就这点本事?”

莫梨开口,声音不高,平平淡淡。

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夏峥最敏感的神经。

“你很喜欢戏弄别人吧。”

莫梨道,

“你博取别人的信任,在最关键的时候捅出一刀。”

“打着‘同伴’‘队友’的旗号,在队伍里兴风作浪。”

“然后沾沾自喜,觉得是自己实力的碾压。”

“你很得意吗?”

她轻轻一挥手。

纸牌和匕首就化作灰飞,从夏峥眼前簌簌掉落。

像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看着自己的失败,看清真正的“差距”。

与他一次次戏弄背叛不同,这是正面迎战却无可弥补的天堑。

“闭嘴!”

夏峥低吼,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崩断。

他喘着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距离太近了,腐朽的气息顺着匕首爬上他的指尖。

朝着小臂蔓延。

生命力迅速流失。

莫梨依然不紧不慢:

“实际上哪有什么实力?”

“你只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突然窜出来咬人一口罢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夏峥脸上暴怒的神情骤然僵住。

他眼中的疯狂和怒火熄灭了,只剩下惨淡的灰败。

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呵…哈哈…”

他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干涩,带着自嘲,

“老鼠…你说得对,我就是只老鼠。”

他不再试图攻击,只是佝偻下背。

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支撑。

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皮肤下隐现灰败颜色的双手。

“可你以为我想当老鼠吗?”

他抬起头,看向莫梨,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看向别的什么,

“我本来…我本来可以弹钢琴的。”

莫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喜欢钢琴。”

夏峥的声音变得很轻,语速却快了起来,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从很小就喜欢。”

“可家里没钱,只供得起一个孩子学。”

“于是我和我哥就轮着去上课。”

“我哥…他不喜欢,他坐不住,总逃课。”

“于是我就替他去。”

他说着,露出一抹笑:

“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夏峥跪倒在地。

他往前爬了两步,和莫梨的距离越来越近。

“可是后来…东窗事发了。”

“那天,我本来是代替我哥去上的课啊!”

说到这里,他的身体颤抖起来。

回忆起了什么痛苦不堪的东西。

“可是他们抓住我,喊着哥哥的名字,打断了我的手…”

“因为我和哥哥太像了…”

“没有人能认出我们。”

“治疗的费用太贵,太贵了。”

“你不知道吧,二十万,就能救一个人的命。”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顿了顿。

话锋一转:

“…所以我再也不能弹琴了。”

夏峥抬眸,双眼通红:

“可是错的是我吗?!”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如果我哥没有逃课,那天,就应该是他啊!”

他声音颤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真的做错了吗…?”

“我是不是…不该喜欢弹钢琴…”

“哈哈…我这样的人,就不该拥有那一切…”

夏峥紧紧盯着莫梨。

像在寻求一点可怜的认同。

近了…距离已经很近了…

再等等。

等她眼中闪过一丝哪怕是极细微的怜悯、松懈。

或者只是被这“悲惨故事”引开注意力的一刹那…

莫梨静静地站着,看着他爬近,听着他带着哭腔的控诉。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同情,没有厌恶,也没有被打动的痕迹。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向夏峥那通红的、泪水涟涟的眼睛。

而是落在他撑地的、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看似无力,实则紧绷,蓄势待发。

她很清楚。

…夏峥的手里,还攥着一枚破碎的刀片。

他的示弱,只是另一种反击。

莫梨能够感受到,夏峥并没有说假话。

他的痛苦是真实存在的,她在其中闻到了“诅咒”的味道。

可他同样愿意剖开自己的伤口,并对此加以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