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不一样的人吗…”

尾音消散在风里。

噗通。

夏峥和「锂盐」的尸体同时落地。

前者像位垂垂老矣的老人,浑身骨瘦如柴,倒在地上抽搐两下。

不动了。

莫梨思考了一下,还是留了全尸。

「锂盐」就不一样了。

她的肢体乱七八糟地长在身体的各个地方。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残缺处流出。

谢无咎有点洁癖,他捂着鼻子往旁边撤了一步:

“应千岁,你能有体面一点的战斗方法吗?”

应千岁撇撇嘴,做了个鬼脸。

自己偷懒,让他白打工。

见莫梨出来,邬泱泱抬手,两具尸体瞬间消失。

应千岁竖起大拇指。

更是重量级。

莫梨刚想开口打趣一下,眉心忽然一跳。

她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抬头看向天空,语气沉沉:

“时间到了。”

随着这句话,头顶的“天”似乎凸起了一点。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从那点小小的凸起处争先恐后地挤出来。

第一个鼓包尚未平复。

噗。

旁边不远处,又有一个新的鼓包猛地顶出,更大一些,轮廓更圆。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噗、噗噗。

天空此时如一锅煮沸的水。

不断冒着“泡泡”。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愈发清晰。

甚至清晰到皮肤上传来刺痛感。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带着恶意的“触摸”,正掠过**在外的每一寸肌肤。

莫梨恶寒地打了个寒颤。

五个人一同挤在一棵老树的树荫下。

噗嗤。

第一个“泡泡”破裂了。

破裂处,没有**飞溅,只有一团白茫茫的东西,慢吞吞地挤了出来。

它的边缘蠕动着,渐渐舒展开。

成了新的「皓日」。

噗嗤!噗嗤!噗嗤!

破裂声接二连三,越来越密集。

越来越多的「皓日」从“泡泡”中挤出,悬挂天空。

原本广阔无垠的天此刻挤满了白色的球体。

它开始沉甸甸地往下坠。

就像一块即将不堪重负的幕布。

那些数不胜数的惨白球体闪了闪。

随后,一点点,染上了浑浊的暗黄。

就像…满是污浊的眼白。

与此同时脚下的地面开始疯狂震动起来。

“警告!警告!”

“系统错误!系统错误!”

星星点点狰狞的红斑开始交织出现,将眼前的画面割得细碎。

属于「百戏城」的景象骤然消失。

坠入无尽虚空时,不知道谁忽然说了一句:

“这算不算是…‘回家’了?”

断断续续的系统音持续播报:

“欢迎…”

“欢迎玩家登入…”

“SSS级副本:「止息之垣」。”

“当前副本要求参与玩家:全体幸存人类。”

……

莫梨几人稳稳落地。

谢无咎刚想伸展伸展胳膊,就看见无数小人像下饺子一样。

从半空极速坠地。

那是突然被传送进副本的玩家们。

所有道具和技能,在这里全都失灵。

他们只能绝望地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

莫梨抬手。

无形的力量将人柔柔托起,又轻轻放在地面。

一个玩家正好落在几人脚边。

“谢…”

他刚说出一个字,就两眼一翻,睡了过去。

“「祂」想进来。”

莫梨抬眼,看向不断鼓动的「天」。

记忆恢复后,她已经明白了那句“冻土之下,是永恒的春天”。

冻土之上,其实就是所谓的「恐怖游戏世界」。

也是曾经的“现实”。

这是一个被入侵的世界。

那悬浮在黑海之上,一个又一个属于玩家的“小岛”,实际上是破碎的世界遗址。

而这里。

「止息之垣」,即是「冻土」。

莫梨想起来某人曾经不停地抱怨。

他说人类很烦。

他说:

“我一点也不想每天都听到谁家二舅的三姑的朋友的嫂子许愿下一胎是个儿子。”

“又或者隔壁的老王每天虔诚的对着二手市场淘来的神像拜三拜。”

“然后衷心地祈祷邻居家的美妇人可以是自己的老婆。”

说烦了,他道:

“要不世界毁灭吧。”

“人类真的需要存在吗?”

莫梨曾经也不明白这个问题。

她想,人类真的是很奇怪的生物。

有人的愿望像冰棱,带着尖锐的,不顾一切的恨意。

有人的诅咒像火焰,眼泪落下,让爱意将一切焚烧殆尽。

他们胆小又勇敢,脆弱又坚毅。

自私又勇于奉献。

憎恨,却又保护着什么。

一张又一张脸庞从记忆里闪过。

“这是我学生送给我的毕业礼物啊哈哈!”

“别看他们顽皮了点,本性还是很好的。”

“老子没本事,还拖累人家干什么?”

“不好意思啊,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总是这么冲动,你也很苦恼吧?”

“我们同生,我们共死,我们永远不会背弃你。”

“我和哥哥,真的是不一样的人吗…”

“……”

在莫梨漫长的生命里,她一直很喜欢以往的轮回方式。

当时间线走到尽头,「初源」与「终焉」相遇,「神战」便在所难免。

她其实很喜欢这样打一架就能解决一切的方式,无所顾忌,肆无忌惮。

可在最后一次轮回中,一切都不一样了。

「世界末日」真的到来了。

那是「阳仪」众神和「阴仪」众神的首次联手。

是针对「不可言说」的抵御。

然而,那次轮回是惨重的。

他们不仅失去记忆堕入人间,还被修改了认知,遗忘了已经岌岌可危的世界。

最终,神战的末尾,莫梨提前开启了终焉。

她将世界定格为「黄昏之地」来抵御「不可言说」进一步的入侵。

战到最后,唯一保持着清醒的神,只剩下了「初源」。

只剩下了温迹。

他一边说着“世界毁灭”了算了,一边独自支起了一个「乌托邦」。

那个「乌托邦」藏在「冻土」之下。

代替「黄昏之地」,成为了新的“现实”。

而游戏系统,实际上是融合了神力与世界残片自我意识后的产物。

它是世界垂死本能的具象化。

为了“自救”,它不断筛选强者。

将人类送到「黄昏之地」净化污染。

为此,不惜牺牲一些弱小的“养分”。

它不在乎人类的生命,因为它代表着一个濒死世界的求生欲。

莫梨叹了一口气。

那个嘴上说着“毁灭”的人,却一手编织出了生命的保护罩。

独自托起「乌托邦」。

在众神“苏醒”前,只有他独自面对「不可言说」的注视。

日日被污染,日日被蚕食。

祂的确是在爱着这个世界的生灵。

这是祂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