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了。”

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小满」。

刹那间,暴怒与哭泣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爸爸」那膨胀到占据大半个客厅、裂纹遍布的恐怖躯体,像漏气般迅速干瘪下去。

他直挺挺地走到「妈妈」身边,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它们哭丧着脸杵在那里,就像两尊毫无生气的雕塑。

莫梨还没从“对方居然开口讲话”这个征兆里回过神来,就见「小满」面无表情地来到了客厅。

她神色冷漠,眼眶中却不断流出泪水:

“十二点了,新的一天了。”

“你们为什么还没有解决问题?”

中午十二点为一天!

莫梨张了张嘴。

原本还称得上平静的「小满」瞬间爆发出尖锐的鸣叫。

“啊——!!!”

这一声将四人吼得两眼发懵。

生命值齐齐往下掉落了五点。

「小满」恨恨地瞪着几人,泪水不停滚落:

“我不要听你们的解释。”

“没有做好就是没有做好。”

“任何借口都不是失败的理由!”

莫梨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

好无力的副本。

不管是那对鬼父母,还是「小满」,看起来都不像能正常沟通的样子。

莫名其妙地触犯规则,莫名其妙地遭受精神攻击。

面前的「小满」已经开始重重的喘息起来。

她粗重的呼吸从鼻孔里喷洒,双眼猩红一片。

显然是暴怒的神情。

莫梨的瞳孔微微一缩。

「小满」的面皮似乎逐渐浮现出另一个人的模样。

其下隐约浮现出的轮廓和神态,与嘶吼咆哮的「爸爸」有了瞬间的重叠。

她看向站在「小满」身后的鬼父母。

分明“女儿”已经处于情绪崩溃的边缘,可它们眼中的冷漠却更加明显。

甚至从「小满」出来后,就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

“这个副本的目的是折磨我的精神吗?”

应千岁的脸已经快被他自己扒拉到地上去了。

他不停地揉搓着脸,似乎想甩掉大脑里的画面。

“毫无意义,纯折磨啊!”

应千岁哀嚎了一声,扑倒在**。

就在刚刚,众人已经准备好技能,想要躲一波「小满」的爆发了。

「小满」却又突然惊恐地抓着自己的脖子。

她一边死命掐着自己,一边朝玩家们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竟然变成这样了…”

莫梨还没来得及阻止,伴随“嘎嘣”一声脆响。

「小满」就活生生拧断了自己的脖子。

软绵绵地瘫倒在了地上。

它身后的鬼父母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爸爸」和「妈妈」的目光缓缓下移,仿佛看见的不是“女儿”的尸体。

而是一个顽劣成性的孩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傻眼了。

应千岁甚至悄悄凑过去问观溯:“A级本都这么莫名其妙吗?”

观溯:“……”

他扶了扶眼镜:“可能这个本比较特殊。”

意思是其他副本没这么莫名其妙。

几秒后,地上的「小满」尸体又突然动了。

那扭曲成一个诡异角度的头颅,开始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自行回正。

瘫软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看得莫梨眼皮一跳。

「小满」用手肘撑住地面,然后是膝盖,一点一点,将自己从冰冷的地板上支起来。

当她完全站直的时候,就已经恢复了初见的模样。

「小满」若无其事地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慢吞吞地写:

“希望你们可以尽快解决家里的麻烦。”

然后便独自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莫梨注意到,「小满」的身体肉眼可见的变淡了。

连脚步也变得虚浮。

她估算了一下,如果这样的闹剧,每天都会如出一辙的上演。

「小满」每天都要这么自杀一次的话。

那么不出三天,它就会消散在空气里。

“这大概就是这次任务的时限了。”

主卧里,莫梨把猜想说了出来。

和鬼父母相比,「小满」已经算得上“友善NPC”了。

她打开衣柜看了看。

之前凭空出现的“小满”还在里面瑟缩着。

在对方尖叫出来之前,莫梨又合上了柜门。

“家里的‘麻烦’到底是指什么呢…”

观溯敲敲脑袋,

“是除了她之外,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吗?”

他口中的“她”,自然指的是另一个「小满」。

应千岁回想起在客厅里“死而复生”的「小满」,幽幽吐出来一句:

“这个家里,有什么是该存在的东西吗?”

现在的情况看来,整个房间里,无论是真假小满,还是鬼父母,都没有一个和人类沾边的生物。

“如果,不该存在的是这个‘家’呢?”

莫梨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窗沿。

此话一出,几人同时看向她。

但莫梨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雨幕里。

“地面是干的。”

她说。

应千岁第一个反应过来,两步跨到窗边,紧挨着莫梨朝下望去。

邬泱泱和观溯也立刻凑近。

窗外,雨确实在下。

远处小区的轮廓浸在湿漉漉的昏暗里,一切都符合阴雨天的景象。

然而,当目光下落,聚焦在楼下的地面上——

单元楼门口的水泥小路,颜色浅淡,纹理清晰。

没有反光,没有水渍,没有雨水汇聚成的细小溪流。

干燥得像从未被雨水触及。

更远些的绿化带边缘,一个被丢弃的白色塑料袋静静地躺在那里。

边缘干爽,没有被雨水打湿贴在地上的痕迹。

但,视线里的雨的确在下,瓢泼而下。

地面,连同地面上的一切,却都是干的。

“雨只在这扇窗户前下?”

应千岁喃喃自语,又很快自我否定,

“不对…不对…”

他一时间有点组织不出来措辞,应该怎么去描述面前的一切。

“是家在‘下雨’。”

莫梨说着,摇摇手,招呼了一下观溯。

随后一把拉开了窗户。

扑面而来的不是自然飘动的雨丝,而是一股微咸的气息。

观溯的双眼微微放大。

他之前也在这个窗户前观察过,怎么就没想过要将其打开呢。

看来自己的求知欲还是不够强。

观溯在心里悲叹一声,下意识动了动鼻子:

“我闻见了。”

应千岁看着对方细细品味的样子。

总觉得怎么看怎么变态。

就听观溯道:

“这是悲伤的味道。”

“浓郁的,属于「旧日」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