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梨没有睁开眼。

她只听见一声巨响。

像是衣柜被人掀翻的声音。

随后便是「妈妈」的质问,带着浓烈的失望与痛心:

“你说啊!为什么要哭泣?为什么不开心?”

“你说!你说!你说!”

其中混杂着“小满”骤然爆发又立刻被扼住的尖叫。

以及几声短促的哭泣。

一阵熟悉的重物拖行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就在前一天晚上,在「小满」与「爸爸」「妈妈」用餐前,他们才听见过这类似的声音。

“妈妈为你做了那么多啊!你怎么还是不开心?”

“妈妈到底要怎么做你才会满意?”

“你是一个没有心的孩子啊!”

「妈妈」的声音转为一种怨毒的控诉。

“小满”的声音从挣扎中挤出,极度惊恐,语无伦次:

“不!不!妈妈!”

“我错了,我没有不开心,我没有!”

接着,那声音陡然变调,强行挤出一种夸张到诡异、带着哭腔的欢笑:

“哈哈!哈哈!妈妈…我很感激你…真的…”

但这伪装瞬间崩溃,化为更凄厉的哀嚎:

“求你了…妈妈!放开我,放开我啊啊啊啊啊!”

最后那声拖长的尖叫,戛然而止。

皮肉如布帛般撕裂。

随后,是**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嘀嗒。

嘀嗒。

令人作呕的味道弥漫在房间里。

还没有结束。

莫梨还能听见“小满”虚弱的求救,以及破碎的惨笑。

“你的心脏,你的肺,你的肠子…”

「妈妈」好像在往外掏些什么,不断传来黏稠的怪响。

“都是妈妈给予你的呀…妈妈这么爱你…爱你的一切…”

应千岁死死抿着嘴,胃部一阵**。

嘭!

另一道巨响在隔壁房间炸响。

像是房门被狠狠砸在墙面又弹开的声音。

“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回报我的?!”

“你知不知道你的生活是那些贫民窟里的孩子求都求不来的?!”

“你到底有什么不知足的?!”

“既然你这么不珍惜,那你去死!你去死好了!”

然后,是肉体与硬物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

沉重得让主卧这边的墙壁都隐隐传来震动。

奇怪的是,没有求救,也没有哭喊。

这样诡异的发泄持续了许久,莫梨才听见一道平静的声音。

“爸爸…”

是「小满」。

她听起来虚弱,但平静。

男人暴躁地打断了她:

“你不准叫我爸爸!”

“我没有你这样不知足的女儿!”

“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居然想去死!”

血腥味比之前更加浓郁了。

趁着没人注意,应千岁拉了拉被子,虚虚地遮住了鼻子。

莫梨微微侧头,悄悄睁开了眼。

「小满」的头颅已经瘪了下去。

红的白的黄的东西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下。

但她依然神情淡淡的站在原地。

就好像这具残破的身躯不属于她一样。

实际上,「小满」的确也这样觉得。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飘飘****的飞了起来。

站在原地的只是一具皮囊。

她飘在半空,看见了伸手指着“自己”脑门破口大骂的「爸爸」。

如果那还算一个完整的“脑门”的话。

看见了另一个被掏空了身体还依然在哭着喊妈妈的“小满”。

看见了落泪的满手鲜血的「妈妈」。

“自己”站在原地,沉默得像一个哑巴。

「爸爸」的骂声渐渐停歇了。

可以说话了吗?

「小满」刚要开口,就发现「爸爸」捂着心口,喷出一口黑色的**。

“啪嗒”一声砸在地面上,与两个小满的血液混杂在一起。

交融渗透,变得密不可分。

「爸爸」抬起头,脸色呈现出一种濒死般的灰败。

刚才的暴怒仿佛被这口黑血彻底浇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颓然与疲惫。

“你看看…你真的要气死爸爸了…”

“爸爸那么爱你啊…”

“爸爸只是为了你好…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爸爸」的身体晃了晃,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它的语气里只剩下了无限的怜惜:

“爸爸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爸爸只是太爱你了啊…”

爱。

这个字用如此痛苦的姿态说出来,竟然变成了一种无法辩驳、也无法承受的控诉。

于是「小满」刚刚张开的嘴巴再次闭合。

她站在原地,和之前一样,任由破碎的脑袋不断流淌出**。

痛吗?

好像是痛的。

「小满」又看了一眼还躺在地上挣扎的“人”。

它的皮囊几乎变成了一件敞开的衣服,毫无保留地显露出内里。

“妈妈…我是爱你的…”

“妈妈…”

“都怪我…是我总是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对不起…”

「小满」收回视线。

她摸不到自己的心跳,只知道自己是有罪的。

她看了看地上黑色的**。

又看向「爸爸」鬓边的白发。

“我知道的,这些都是我的「罪」。”

她说。

原来,爱只在痛苦的时候变得鲜明。

……

“结束了?”

应千岁半睁开一只眼,发现莫梨已经下床了。

她正蹲在门边,在研究着什么。

“看什么呢?”

应千岁问。

莫梨指了指地面:“没有了。”

原本的一片狼藉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如果不是衣柜里的“小满”也的确再一次消失了,众人几乎要怀疑那就是一场幻觉。

“原理大概和前一天晚上的‘用餐’一样吧。”

观溯凑过来,他吸吸鼻子,什么奇怪的味道都没有,

“就像厨房一样。”

“我们后来看厨房的时候,也已经变得很干净了。”

应千岁默默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没一个活人?”

邬泱泱难得对应千岁的观点表达了赞同。

“这个副本好奇怪。”

应千岁嘟囔了一句。

他只要一想起那两个小满的画面,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之后需要更小心一点了。”

莫梨说着,

“随着时间推移,异变会逐渐加重。”

她在心里反复咀嚼系统给出的那四个字:

“爱在恨中”。

在这个副本里,好像时时刻刻都有一杆秤。

秤的一头放上了“爱”。

另一头就需要放上“懂事”“乖巧”,或者是“快乐”。

当你无法交出这一切的时候。

“爱”就会变成“痛苦”。

随后重新要求你放上“愧疚”与“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