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老聃之役①,有庚桑楚②者,偏③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垒④之山,其臣之画⑤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⑥仁者远之!拥肿⑦之与居,鞅掌⑧之为使。居三年,畏垒大壤⑨。畏垒之民相与言曰:“庚桑子之始来,吾洒然⑩异之。今吾日计之而不足(11),岁计之而有余(12)。庶几(13)其圣人乎!子胡(14)不相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15)乎?”庚桑子闻之,南面(16)而不释然。弟子异之(17)。庚桑子曰:“弟子何异于予(18)?夫春气发而百草生(19),正得(20)秋而万宝成。夫春与秋,岂无得(21)而然哉?天道已行矣。吾闻至人,尸居(22)环堵之室,而百姓猖狂(23)不知所如往。今以畏垒之细民(24),而窃(25)窃焉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间,我其杓(26)之人邪!吾是以不释(27)于老聃之言。”弟子曰:“不然。夫寻(28)常之沟,巨鱼(29)无所还其体,而鲵鳅(30)为之制;步仞(31)之丘陵,巨兽(32)无所隐其躯,而孽狐(33)为之祥。且夫尊贤授能,先善(34)与利,自古尧、舜以然(35),而况畏垒之民乎(36)!夫子(37)亦听矣!”庚桑子曰:“小子来!夫函车之兽(38),介(39)而离山,则不免于网(40)罟之患;吞舟之鱼,砀(41)而失水,则蚁能苦之。故鸟鲁不厌高(42),鱼鳖不厌深。夫全其形生(43)之人,藏其身也,不厌深眇(44)而已矣。且夫二子(45)者,又何足以称扬哉!是其于辩(46)也,将妄凿垣墙(47)而殖蓬蒿也。简(48)发而栉,数米而炊,窃窃乎又何足以济世哉!举贤则民相轧(49),任知则民相盗(50)。之数物(51)者,不足以厚民(52)。民之于利甚勤(53),子有杀父,臣有杀君,正昼(54)为盗,日中(55)穴阫。吾语女(56),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间,其末存乎千世之后。千世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

【注释】

①役:门徒,弟子。古代弟子从事洒扫应对的杂活,所以称为“役者”。

②庚桑楚:人名,老聃弟子,姓庚桑,名楚。

③偏:独。偏得,独得。偏作不全解实误。

④畏垒:高峻不平。一说山名。

⑤画然:畛域,界限,引申为喜好。

⑥挈然:挈犹揭。挈然:举的样子,引申为标榜。

⑦拥肿:糊涂无知的样子。与画然知者对文,指非画然而知者。旧注解淳朴实误。

⑧鞅掌:失容的样子。《诗·小雅·北山》有“或王事鞅掌”。毛传:“鞅掌,失容也。”即

后世讲的野草不恭的样子。与挈然仁者对文,指非挈然而仁者。为使:为庚桑楚的使役。

⑨大壤:即《逍遥游》连叔所说“藐姑射山之神人,其神凝,使物不疵而年熟。”指大丰收。壤,通穰,丰收。

⑩洒(xiǎn)然:指见所未见,耳目一新的样子。洒:作濯解。旧注解吃惊或惊怪皆未尽其意。异之:对他奇异。

(11)日计之而不足:指三年之前,每日盼望他有所作为而不去作为,所以说不足。

(12)岁计之而有余:指三年后,物不疵疠,而大丰收,无为是异于寻常的,所以说有余。

(13)庶几:差不多,近似。

(14)胡:何,为何。尸:主,指古代代表死者受祭的活人,后来的祖先牌位。祝:祠庙中司祭

礼的人。尸而祝之:以他为祖宗。

(15)社而稷之:社、稷均作动词,即为他建立社稷,尊奉他为神。社稷:古代帝王所祭的土神和谷神。

(16)南面:与北居对立,指老聃居于南面,才面南而坐,非指君主。不释然:不愉快,不高兴。此处“南面而不释然”与《齐物论》中的“南面而不释然”有所不同。

(17)弟子异之:弟子对庚桑楚感到奇怪。

(18)何异于予:为什么对我感到奇怪。

(19)百草生:指包括谷物的自然生长。

(20)得:通德,指功德。万宝:指各种果实。

(21)无得:无故。然:这样。

(22)尸居:象祖先牌位的寂静而居。环:周围。堵:一丈长的墙。

(23)倡狂:随心所欲,纵恣迷妄。往:适,相忘。

(24)细民:小民,人民。

(25)窃:私。俎豆:奉祀。予:我。

(26)杓:标准。其:岂,难道。

(27)不释:不高兴,不愉快。

(28)寻:八尺,倍寻为常。沟:沟洫。寻常之沟:指深八尺,广十六尺的沟洫。

(29)巨鱼:大鱼。还(xuán):通旋,旋转。

(30)鲵鳅:小鱼。制:折,曲折回旋。

(31)步仞:六尺为步,八尺为仞。

(32)巨兽:大兽。隐:藏。躯:身躯。

(33) 孽狐:妖孽的狐狸。祥:祥善。

(34)先善与利:先推举善而有利的人。与:给与。

(35)以:通已。

(36)而况畏垒之民乎:这句的意思是,尊贤授能自尧舜起就是“先善与利”,庚桑楚被畏垒之民尊为贤人也是如此。

(37)夫子:老师,听:听任,顺从。

(38)函车之兽:口能含车的大兽。函:包含,包容。“函车”与“吞舟”对文。

(39)介:个,独。扬雄《方言》“兽无耦曰介。”《书·秦誓》:“如有一介臣。”《礼记·大学》作“若有一个臣。”二意皆为单独、一个的意思。

(40)网:用绳线织成的捕鱼捉鸟兽的工具。罟:网的总名。《易·系辞下》:“作结绳而为罔罟。”

(41)砀(dàng)而失水:因潮汐激**而离水搁浅于岸,砀,同**。

(42)鸟兽不厌高:鸟不厌烦山高。

(43)生:性。

(44)眇(miǎo):通渺,高远。

(45)二子:指尧、舜。

(46)辩:通辨,指辨别善利。

(47)垣墙:矮墙。殖:种植。蓬蒿:茼蒿的俗称。

(48)简:通柬,选择。栉(zhì):梳篦的总称。此处指梳头发。

(49)轧:倾轧。

(50)盗:欺诈。

(51)数物:指举贤,任知等事。

(52)厚民:利民。

(53)勤:勤快,努力。

(54)正昼:中午。

(55)日中:中午。穴阫:在墙上打洞。阫(pèi):墙。

(56)女:你。

【译文】

老聃的弟子,有个叫庚桑楚的,偏得老聃之道,去北方居住在畏垒山区,他的仆人中喜好智慧的离他而远去,他的侍女中标榜仁义的也离他而远去;糊涂无知的和他住在一起,失容不仁的为他使用。住了三年,畏垒山区获大丰收。畏垒山区的老百姓互相议论说:“庚桑子刚来时,我们见所未见感到惊异。现在,我们以三年前的时日来看他感到不足,三年后以岁月来衡量他便感到有余。差不多他是圣人了吧!你们为什么不一齐尊奉他为神,为他建立宗庙呢?”庚桑子听到这种议论,面南而坐思考老聃的教导之言,心中感到不快。弟子们很奇怪。庚桑子说:“你们对我有什么感到奇怪的呢?春天阳气上升而百草禾苗生长,正逢功德的秋天而各种果实成熟。春季与秋季,难道无故就能这样吗?这是天道自然运行的必然结果。我听说,至人,寂静的居住在方丈的小室之中,而百姓纵恣迷妄地不知其所往。现在畏垒山区的人民,都窃窃私语想把我奉柯于贤人之间,我难道是那种标杓的人吗!我面对老聃的教导而感到焦虑。”弟子说:“不是这样,深八尺,长一丈六尺的小水沟,大鱼无法转体,而小鱼回旋自如;六八尺高的小土丘,巨兽无法藏身,而妖狐却为之得意。况且尊贤授能,赏善施利,自古尧舜已是如此,何况畏垒山区人民呢?先生就听他们的吧!”庚桑子说:“小子们,过来,含车的巨兽,单独离开山林,就不免于受到网罗的祸患;吞船的大鱼,因潮汐激**而离水搁浅于岸,就会受蝼蚁的困苦。所以鸟兽不厌山高,鱼鳖不厌水深。要全形养性的人,隐身之所,也是不厌深远罢了。况且,尧舜这两个人,又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呢!象他们这样辨别贤能善利,就象妄凿垣墙而种茼蒿当墙一样,选择头发来梳,数着米粒来煮,窃窃小利又怎能救世呢!荐举贤能则使人民相互倾轧,任用智者则使人民相互欺诈。这些事不足以使人民谆厚。人民营利之心切,于是有子杀父,臣杀君,白日偷盗,正午挖墙,我告诉你们,大乱的根源,必定起自尧舜时期,而遗害于千载之后。千载之后,必定有人吃人的了!”

【原文】

南荣趎蹴然正坐曰①:“若趎之年者已长矣,将恶乎托业以及此言邪?”庚桑子曰:“全汝形,抱汝生,无使思虑营营②。若此三年,则可以及此言矣。”南荣趎曰:“目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盲者不能自见;耳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聋者不能自闻;心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狂者不能自得。形之与形亦辟矣,而物或间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今谓趎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虑营营。’趎勉闻道达耳矣!”庚桑子曰:“辞尽矣。曰奔蜂不能化藿蠋③,越鸡不能伏鹄卵,鲁鸡固能矣。鸡之与鸡,其德非不同也,有能与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见老子?”

南荣趎赢粮④,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

老子曰:“子自楚之所来乎?”南荣趎曰:“唯。”老子曰:“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南荣趎惧然顾其后,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谓乎?”南荣趎俯而惭,仰而叹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问。”老子曰:“何谓也?”南荣趎曰:“不知乎?人谓我朱愚。知乎?反愁我躯。不仁则害人,仁则反愁我身;不义则伤彼,义则反愁我己。我安逃此而可?此三言者,趎之所患也,愿因楚而问之。”老子曰:“向吾见若眉睫之间,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规规然若丧父母⑤,揭竿而求诸海也,女亡人哉⑥,惘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无由人,可怜哉!”

南荣趎请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恶,十日自愁,复见老子。老子曰:“汝自洒濯,熟哉郁郁乎⑦!然而其中津津乎犹有恶也⑧。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将内揵;内韄者不可缪而捉,将外揵。外内韄者,道德不能持,而况放道而行者乎!”

南荣趎曰:“里人有病,里人问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犹未病也。若趎之闻大道,譬犹饮药以加病也,趎愿闻卫生之经而已矣⑨。”老子曰:“卫生之经,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无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舍诸人而求诸己乎?能侗然乎⑩?能侗然乎(11)?能儿子乎(12)?儿子终日嗥而嗌不嗄(13),和之至也;终日握而手不掜(14),共其德也;终日视而目不瞚(15),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据不知所为,与物委蛇,而同其波:是卫生之经已。”

南荣趎曰:“然则是至人之德已乎?”曰:“非也。是乃所谓冰解冰释者能乎?夫至人者,相与交食乎地而交乐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撄(16),不相与为怪,不相与为谋,不相与为事,翛然而往,侗然而来。是谓卫生之经已。”曰:“然则是至乎?”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儿子乎?’儿子动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祸亦不至,福亦不来。祸福无有,恶有人灾也!”

【注释】

①南荣趎(chú):庚桑楚的弟子,姓南荣名趎。蹴然正坐:蹴然,不安的样子。正坐,正襟危坐,表示内心的敬重。这里表示因敬重而端正自己的表情和坐姿。

②营营:劳累不休。

③奔蜂不能化藿(huò)蠋(zhú):奔蜂,细腰土蜂。藿,豆叶。蠋,豆虫。

④赢粮:携带干粮。

⑤若规规然:若,你。规规然,惊恐失措的样子。

⑥女亡人:汝,你。亡人,流亡的人。这里指在精神上失去了自我。

⑦孰哉郁郁乎:孰,何。

⑧津津乎:水自然外溢的样子。

⑨卫生之经:卫护生命、保重全生的要领。

⑩翛(xiāo)然: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样子。

(11)侗然:无牵无挂的样子。

(12)儿子:婴儿。

(13)终日嗥而嗌不嗄(shà):嗥,嚎哭。嗌,咽喉哽塞。嗄,嘶哑。婴儿整天嚎啕而哭,嗓音哽咽喉咙却不嘶哑。

(14)掜:(yì):拳曲,即手攥着不松。

(15)瞚(shùn):通“瞬”,眨眼睛。

(16)撄:纠缠,扰乱。

【译文】

南荣趎虔敬端坐,说:“像我这样大的,要怎样学习,才能达到先生所说的那种境界呢?”庚桑楚说:“保全你的形体,守住你的生命,不要让你的思虑为牟取私利而奔波劳苦。按照这样做,三年下来,那你就可以达到我所说的那种境界了。”南荣趎说:“瞎子的眼睛和正常人的眼睛,从外形看不出有什么差异,而瞎子的眼睛看不见东西;聋子的耳朵和正常人的耳朵,从外形看不出有什么差异,而聋子的耳朵听不见声音;疯子的样子与正常人的样子从外形看不出有什么差异,而疯子却不能把持自己。形体与形体之间彼此相近,但出现不同的感知是外物使它们有区别吗?还是为了私利却始终未能获得物的本性呢?现在先生对我说:‘保全你的身形,守住你的生命,不要让你有思虑为牟利而奔波劳苦。’我只不过勉强听到耳里罢了!”庚桑楚说:“我的话说完了。讲几句题外话吧。小土蜂能把小桑虫孵化成幼蜂,却不能把肥大的蠋虫变成幼蜂;越国的小土鸡不能孵化天鹅蛋,而鲁国的大种鸡却能够做到。鸡与鸡,它们的禀赋并没有什么不同。鲁国的大种鸡能,越国的小土鸡却不能,是因为它们的体形原来就有大有小。我的才干太小了,不足以使你受到感化,你为什么不到南方去拜见老子?”

南荣趎带足了干粮,走了七天七夜,来到老子居住的地方。

老子说:“你是从庚桑楚那里来的吗?”南荣趎说:“是的。”

老子说:“你怎么带来这么多人呢?”南荣趎吃惊地回过头来看看自己身后。老子说:“你没有懂得我所说的意思吗?”

南荣趎低下头,羞惭满面,片刻,仰面叹息:“我现在已不知道我应该怎样回答,心里一急,原来把要问的问题,也忘掉了。”老子说:“你要问什么呢?”南荣趎说:“想起来了。智慧内储,人们说我愚昧无知;智慧外露,又怕给自己带来愁苦和危难。不具仁爱之心,难免会伤害他人;广施仁爱,又要给自己带来愁苦和困难。不讲信义,便会影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讲信义,又要给自已带来愁苦和危难。左右都有危险,这三个问题正是我忧虑的事,希望您看在庚桑楚的面子上而不吝赐教。”老子说:“刚来时,我观察到你眉宇紧锁,我猜你是带一群问题来的。现在你的谈话更证明了我的推测。你失神的样子就像是失去了父母一样,又好像在举着竹竿探测深深的大海一样。迷惘啊!你想返归你真情与本性,却找不到路,实在是可怜。”南荣趎请求在馆内暂住,以便求取自己喜爱的东西,舍弃自己讨厌的东西,找回天性。整整十天,南荣趎觉得问题还是没有解决,三对矛盾仍然把人弄得困苦不堪,于是,再去拜见老子。老子说:“你洗澡啦,周边热气腾腾的,然而你心中那充盈外溢的问题还是说明你存有邪念!受到双重束缚,内外夹击,即使是道德高尚的人也不能持守,何况是初学道行的人呢?”

南荣趎说:“邻里的人生了病,四邻慰问他,病人自诉病情,承认有病,说明他身有病,心无病,那就算不上是生了重病。像我这样心无俗念,你若向我讲道,好比服用了汤药,病情反而加重了,所以,我只希望能听到养护生命的常识而已。”老子说:“养护生命的常规,我先要问问,你能够保持身形与精神浑一谐和吗?能够不丧失天性吗?能够不占卜而知道吉凶吗?能够谨守自己的本分吗?能够对消逝了的东西放任不管吗?能够不仿效别人而寻求自身的完善吗?能够抛弃仁义而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吗?能够忘记智慧而变得憨厚吗?能够洗净污染的人伪,像初生的婴儿那样纯真、朴质吗?婴儿整天哭叫,咽喉却不嘶哑,这是因为发音的本能谐和自然达到了顶点;婴儿整天握拳,而不拘挛,这是因为小手自然地握着是婴儿的天性与常态;婴儿整天瞪着小眼睛眨都不眨,这是因为婴儿只看不想。走出去不知道往哪里,坐下来不知道做什么,虚应社会,随波逐流,任其自然,这就是养护生命的常规了。”

南荣趎:“这样说来,这就是至人的最高思想境界,是吗?”老子回答:“不是这样的。这些只不过是像冰冻消解那样自然消除心中积滞的本能吧。你以为修养道德,做最高尚的人如此容易吗?最高尚的人融小的我入大我,混同黎民百姓,祈求后土赐给事物,祈求皇天赐给安乐,而自己别无他求。不因外在的人际关系而扰乱自己的内心,不参与怪异、图谋、尘俗的事务,无拘无束、潇洒地去,憨厚无所执着地到来。这就是我所说的养护生命常规。”南荣趎说:“这样说来,这就达到了最高的境界,是吗?”老子说:“没有。我对你说过:‘能够洗净污染的人为,因素像初生的婴儿那样纯真、朴质吗?’婴儿伸手伸脚不知道干什么,爬来爬去不知道去哪里,身形像秋树无叶不招风,心境像熄尽了死灰。像这样的人,祸福都不会降临祸福都不存在,人间灾害怎么能加寄于他呢?”

【原文】

宇泰定者①, 发乎天光。发乎天光者,人见其人,物见其物。人有修者,乃今有恒;有恒者,人舍之,天助之。人之所舍,谓之天民;天之所助,谓之天子。

学者,学其所不能学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辩者,辩其所不能辩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天钧败之②。

备物以将形③,藏不虞以生心,敬中以达彼,若是而万恶至者,皆天地,而非人也,不足以滑成,不可内于灵台④。灵台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不见其诚己而发,每发而不当,业入而不舍,每更为失。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人得而诛之;为不善乎幽闲之中者,鬼得而诛之。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后能独行。

券内者,行乎无名;券外者,志乎其费。行乎无名者,唯庸有光;志乎其费者⑤,唯贾人也,人见其跂,犹之魁然。与物穷者,物人焉;与物且者⑥,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不能容人者无亲,无亲者尽人。兵莫憯于志,镆铘为下⑦;寇莫大于阴阳,无所逃于天地之间。非阴阳贼之,心则使之也。

【注释】

①宇泰定者:宇,指人的天庭、额头,与在上文“眉睫之间”相对应。泰定,大定,宁静,与“思虑营营”相反。

②天钧:钧,陶轮。喻指循环之天道。

③务物以将形:即指“全汝形”。备,具备。物,指人形如耳目之器官等。将,养。

④内(nà)于灵台:“内”通“纳”,纳入。灵台,指心也称“灵府”。

⑤志乎期费:期,求,要。费,显用。志乎期费即有志于为世所用,即儒家所谓“治国平天下”之类。

⑥与物且:“且”同“阻”。与物且即与外物格格不入。

⑦兵莫憯于志,镆铘为下:“憯”同“惨”;毒,这里借为锐利。镆铘,名剑,也作“莫邪”。最锐利的兵器是人的意志,连最锐利的莫邪剑也比不过它。

【译文】

胸襟坦然、心境安泰镇定的人,就会自然发的灵光。发出自然灵光的人,看人观物,清楚明白。注重道德修养的人,才能长久保持灵光的存在;持有长期稳定灵光的人,人们就会自然地荫庇他,上天也会帮助他。人们所荫庇的,称他为宇宙之民;上天所辅佐的,称他为宇宙之子。

学习,是为了学习那些自己不曾掌握的知识;行走,是为了到达那些不能去到的地方;分辩,是为了辩别那些不易辩清的事物。知道自己停留在不知道的境域,便达到了知道的最高境界。如果有人不是这样,大踏步冲出去,那么自然禀性必然会使他失败。

备足造化的事物而顺应成形,用来将息身体;深敛外在的情感不作任何思虑,用来涵养心性;尊重自己,从而理解他人。做到这三方面,你也就平安了,如果各种灾祸纷至沓来,那是就天命,怪不得你。你已经尽到了人事,没有过失,因而外来的灾祸不足以扰乱成性,也不可能进入心里。心,就是胸中有所持守却不知道持守什么,并且不能够刻意去持守的地方。不能真诚地表现自我,而任凭情感外驰,一旦外事侵扰心中,它们就不会轻易离去,即使有所变化,心中也会留下创伤,如果有人在白天做了坏事,人们都会谴责他、处罚他;在晚上做了坏事,鬼神也会谴责他、处罚他。吸有在人群中清白光明,在鬼神中也清白光明的人,才能独行于世。

注重内修德性的人,做事不留名迹;追求外在功业的人,心思总在于穷尽财用。行事不留名迹的人,只能说是商人,人们都能着清他们在奋力追求分外的东西,他们自己却泰然处之。能体察外物,跟物顺应相通的人,外物终将归从于他;跟外物格格不入的人,连自身都不能相容,又怎么能容纳他人!不能容入的人就没有人亲近他,没有人亲近的人实际上是被人们所抛弃的。最锐利的兵器是人的心神,从这一意义说莫邪剑那样的兵器也只能算是下等;人最大的敌人是内心的自相矛盾,因为没有人能逃脱出天地之间。其实能够伤害人的并不是人心的阴阳变化,而是他自身心神受到干扰,不能顺应阴阳的变化。

【原文】

道通①,其分也,其成也,毁也。所恶乎分者,其分也以备;所以恶乎备者,其有以备②。故出而不反③,见其鬼;出而得,是谓得死④。灭而有实,鬼之一也。以有形者象无形者而定矣。

出无本⑤,入无窍。有实而无乎处,有长而无乎本剽,有所出而无窍者有实⑥。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无见其形,是谓天门。天门者,无有也,万物出乎无有,有不能以有为有,必出乎无有,而无有一无有。圣人藏乎是。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弗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将以生为丧也,以死为反也,是以分已。其次曰始无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无有首,以生为体,以死为尻;孰知音无死生之一守者,吾与之为支,是三者虽异⑦,公族也;昭景也,着戴也,甲氏也,着封也,非一也。

有生,黬也⑧,披然曰移是。尝言移是⑨,非所言也。虽然,不可知者也。腊者之有膍胲⑩,可散而不可散也。观室者周于寝庙11,又适其偃焉,为是举移是。请常言移是。是以生为本,以知为师。因以乘是非,果有名实;因以己为质,使人以为己节,因以死偿节。若然者,以用为知,以不用为愚,以彻为名,以穷为辱,移是,今之人也,是蜩与学鸠同于同也。

【注释】

①道通:即《齐物论》的“道通为一”。

②所以恶乎备者,其有以备:前“备”指总体,后“备”说人爱求全责备。

③不反“神不守舍。

④得死:在精神上已经死了。

⑤出无本,入无窍:此两句的主语均指大道。

⑥“处”指空间,“本剽”指孔窍,“实”哲学术语“实体”。

⑦是三者:即以上述三个层次的认识:未始有物;以粗物,始无有,既而有。

⑧黬(juān):幽暗,喻气之凝聚。

⑨移是:是非不定。

⑩腊:腊祭。膍(pí)胲(gāi):膍,牛百叶。胲,牛蹄。

(11)寝庙:寝宫和宗庙。

【译文】

大道通达于万物。一种事物分离了,一种事物就会形成;另一种事物就会毁灭。有人不喜欢从分离的角度来看待世界,就在于对分离求取完备;也有些人不喜欢从完备的角度看待世界,就在于对完备进一步求取完备。心神离散百不能返归的人,就会像鬼一样只有形骸;心神离散而有所得,可以说他在精神上已经死了。迷失本性而只有外形,也是一个鬼。把有形的东西效法载形的道,那么内心就会得到安宁。

大道无形地存在着。它生长出来却没有根;想进入它的内部,却没有门。大道具有实在的形体却不占有空间;大道在成长却看不到成长的过程。世界从大道中产生,却找不到产生的孔窍。具有实在的形体而不占有空间,是因为大道处在上下左右没有边际的空间中;有成长却看不到成长的始未,是因为大道处在滑极限的时间里。大道既存在着生也存在着死,既存在着出也存在着入。入和出都没有实实在在的形迹,这就是“自然之门”。自然之门不假人为但是万事万物都来自于这个门。不可能用“有”来着生“有”,“有”一定来自于“无有”,而“无有”就是什么都没有。圣人就是这样的境域中藏身。

古代的人,他们的才智已经达到很调摄境界。达到什么样的境界呢?有人认为宇宙开始是不存在事物的,这是最高明、最完善的观点,不能够再添加什么了。差一点儿的观点就是他们认为宇宙开始已经存在事物,只不过反一种事物的产生看作是另一种事物的分离,把消逝看作是回归,而这个观点对事物已经有了区分。比这个观点再差一点儿的就是他们认为宇宙开始的确不曾有过什么,不久之后就产出了事物,有生命的东西又很快地消失了,他们把虚空当作头,把生命当作躯体,把死亡当作尾脊。哪个人能把有、无、死、生归结为一体,我就把他当朋友。上面三种观点虽然名有不同,但从万物一体的观点来看,它们之间却没有什么差异。就像楚国王族中昭、景两姓,因为世代为官而显赫,屈姓,又因为世代封賞而着显,他们在楚国都很显著,只不过紧姓氏不同而已。

世间存在的生命,是从昏暗中产生的。生命一旦出现 彼此是非就在生命之间不停地运转而不易分辩。让我来说说转移和分辨,其实这本不值得谈论,即使谈论了也不能够说得明明白白。例如,在年终大祭时,准备牛的内脏和四肢,虽然这些可以分开陈列,但是又不能够离散整体牛牲;再举一个例子,游玩观赏王室的人周游了寝害和宗庙,但又必须上厕所。从这些例子可以看出彼与此、是与非在不停地转换。请让我进一步谈论是非的转移和运动。是以生为根本,以智慧为师,得以长大,从而形成的人是非观念,于是把自我看作主体,并且把这一点当作神圣的节操,于是有些人不惜用生命来证明自己,像这样的人,把举用当作才智,把晦迹当作愚昧,把通达当作荣耀,把困厄当作羞耻。是与非、彼与此的不确定 。是现今人们的认识,这就跟林中的小鸟小雀共同讥笑大鹏那样目光短浅、无知。

【原文】

蹍市人之足①,则辞以放骜②;兄则以妪;大亲则已矣。故曰,至礼有不人③,至义物④,至知不谋,至仁无亲,至信辟金⑤。

彻志之勃⑥,解心之谬,去德之累,达道之塞。贵富显严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动色理气意六者,谬心也,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德也。去就取与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胸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道者,德之钦也,生者,道之光也;性者,生之质也。性之动,谓之为;为之伪,谓之失。知者,接也⑦,知者,谟也⑧;知音之所不知,犹睨也⑨。动以不得已这谓德,动无非我之谓治⑩,名相反而实相顺也。

羿工平中微而拙乎使人无己誉。圣人工乎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11),惟全人能之。惟虫能虫,惟虫能天。全人恶天,恶人之天,而况吾天乎人乎!

一雀适羿,羿必得之,威也;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所逃。是故汤以胞人笼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笼百里奚。是故非以其所好笼之而可得者,无有也。

介者侈画(12),外非誉也;胥靡登高而不惧(13),遣死生也。夫复謵不馈而忘人(14);忘人,因为为天人矣。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怒者,惟同乎天和者为然,出怒不怒,则怒出于不怒矣;出为无为,则为出于无为矣。欲静则平气,欲神则顺心。有为也欲当,则缘于不得已。不得已之类,圣人之道。

【注释】

①蹍(zhǎn)踩,踹。踏。

②放骜:“骜”通“敖”;放敖即放肆。

③不人:不分人我。

④不物:不分你的我的。

⑤辟金:抵押。

⑥勃:通“悖”,乱。

⑦接:应接,感性认识。

⑧谟:理性认识。

⑨睨:寻找规律。旧注斜视。

⑩治:不乱,顺心,明德,通道。

(11)俍:同“良”,善。

(12)介者侈画:介者,断足的人。侈,或作“侈(chǐ)”离弃,抛弃。画,规则,规矩礼法。拸画,不拘法度。

(13)胥靡:囚徒,犯人。

(14)复謵不馈:受到威吓却不报复。

【译文】

在路上踩了行人的脚,就要道歉说对不起,在家踩了兄长的脚就可以不道歉,踩了父母的脚一声不吭最为得体。因此,最好的礼仪就是不分彼此、不必见外;最高的道义就是物不分你我,各得其宜;最高的智慧就是不用谋虑;最大的仁爱就是对任何人都不需要表示亲近;最大的诚信就是不需要用非常贵重的东西当作凭证。

不受意志的干扰,消除心灵的繁杂,丢弃道德的累赘,突破大道的阻碍。尊贵、富有、尊显、威严、功名、利禄,这六种东西都能够扰乱意志。容貌、举止、美色、辞理,气调、情意,这六种东西都能够束缚心灵。憎恶、爱欲、欢喜、愤怒、悲哀、欢乐,这六种东西全部能够牵累道德。舍去、靠扰、贪取、给与、智虑、技艺、这六种东西全是堵塞大道的因素。如果这四类六项不压在胸中,人的内心就会平正,安静,安静就会明达,明达就会虚空,虚空就无所作为而又无所不为。道被德所敬仰;生机是德的光华;本性是生命根本。符合本性行为,叫做为;受伪情驱使行为,叫做失,感性的认识来自与外物的接触;智慧来自于内心的谋划;具有很高智慧的人也有不知道的知识,就像斜着眼睛东西一样,所见必定有限,举动出于不得已叫做德,行动为了自我叫做治。追求名声一定会适得其反,而讲求实际一定会事事顺心。

羿善于射中微小的东西,而拙于人们不赞扬自己,圣人善于顺应自然而拙于人为。能够顺应自然而又善于周旋人世的,只是全人才能做到。只有虫才像虫一样地生活,虫的像虫源于自然。全人厌恶自然,是厌恶人的自然,更何况是用自我的尺度来度量自然和人为呢?

一只小雀向羿飞来,羿肯定会把它射中,这是羿的能力;把天下当作雀笼,那么没有一只鸟雀能逃脱这个雀笼。因此,商汤用庖厨来亲近伊尹,秦穆公用五张羊皮来亲近百里奚。从古至今,最好的笼络人心的方法就是投其所好。

砍断了脚的人之所以不加修饰,因为他已经把毁誉置之身外;服役的囚徒登上高处之所以不存恐惧,因为他已经把生死忘掉了。能够受到威吓却不报复他的,而忘掉了他人;能够忘掉他人的人,就可以称为合于自然之理、忘却人道之情的“天人”。所以,人们敬重他,他却不感到欣喜,人们侮辱他,他却不会愤怒,只有融入了自然顺和之气的人才能这样。发出了不是有心发怒的怒气,那么这样的怒气也就出于不怒;有作为但不是有心,那么这样的作为也就出于无心。想宁静就要心平气和,想寂神就要顺应心志,即便是有所作为也要处置适宜,每件事都要顺应于不得已。每件事不得已的作法,也就是圣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