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外物不可必①,故龙逢②诛,比干③戮,箕子④狂,恶来⑤死,桀纣⑥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⑦,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⑧。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已⑨忧而曾参⑩悲。木与木相摩则然(11),金与火相守则流。阴阳错行,则天地大絯(12),于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13),乃焚大槐(14)。有甚忧两陷(15)而无所逃,蜳(16)不得成,心若悬于天地之间,慰暋沈屯(17),利害相摩,生火甚多(18),众人焚和,月固胜火(19),于是乎有僓然(20)而道尽(21)。

【注释】

①外物不可必:外在的事物不可能有客观确定性的标准。

②龙逢:姓关,夏代贤臣。

③比干;殷纣王叔父,因忠谏而被被挖心。

④箕子:殷纣王的庶叔,劝谏纣王不从,箕子因而佯狂避祸。

⑤恶来:殷纣王的媚臣。

⑥桀纣:桀,夏代的最后一个君主,名履癸,为商汤所灭。纣,殷纣王,是商朝的最后一个君主,被周武王打败而自焚身亡。

⑦苌弘死于蜀:苌弘是周景王、周敬王时刘文公的大夫。刘氏与晋国的范氏世代通婚,晋卿内讧时苌弘协助范氏惨遭失败,晋卿赵鞅因此而讨伐周王室。周敬王二十八年,周人不得不杀了苌弘。蜀是东周地名,并非现在的四川。

⑧血三年而化碧:因苌弘纯属屈死,所以有化碧之说。证明苌弘精诚,感动了天地,因而出现了奇迹。

⑨孝己:殷高宗的儿子,受后母虐待,忧苦而死。

⑩曾参:字子舆,孔门弟子中年龄最小,也是对后世影响最大的。

(11)相摩则然:摩即摩擦。然通燃,燃烧。

(12)絯(hài):通“骇”,惊动。

(13)水中有火:指雨中有雷电。

(14)焚大槐:雷电焚烧了大槐树。

(15)两陷:指人心陷于阴阳之间的矛盾而焦虑不安。

(16)(chén)蜳(chún):,不安。蜳,亦作“茕”,忧虑。蜳都是虫名,喻指如虫般的蠕动而不安宁。

(17)慰暋沈屯:慰通“邵”。暋即闷。沈通“沈”。屯,难。形容心悬时沉闷艰难的心理状态。

(18)心火甚多:这里的心火和中医的说法不同,是指心理上的因着急而上火。

(19)众人焚和,月固不胜火:众人着急上火而忧心如焚,伤害了心中的平和之气。月指人心的清凉之气,喻指水的清明,不胜即水不能胜火。

(20)僓(tuú)然:败坏。

(21)道尽:自然而然的天性丧失,中途夭折,不能尽天年,是对前述九人的批评。【译文】

外在事物不可能有客观的不变的确定性的标准。所以关龙逢被杀,比干被挖心,箕子不得不通过装疯来避祸,恶来死于武王伐纣战争中,桀和纣作为一代国君也不能逃避国破人亡的命运。君主没有不希望他的臣子尽忠竭智的,但尽忠的人却未必能受到君主的信任。所以伍子胥的尸体被扔进长江上漂流,苌弘屈死在东周的蜀地,他的血保藏了三年之后,因精诚感动天地而化成碧玉。但那又怎么样呢!父母没有不希望子女尽孝的,但是,在礼仪教化下的孝顺未必就是真正的爱,所以,孝己忧苦而曾参悲伤。木与木相摩擦就会燃烧,金与火放置一起烧炼就会熔化。阴阳二气交错运行,就连天地也会惊恐起来,于是雷霆发作,雨中带电,殛焚大树。有的人由于忧虑过度,而陷入阴阳二气的自相矛盾之中,这是在政治生活中讨饭吃的人所无可逃避的必然现象,他们像爬虫那样地蠢蠢欲动、焦躁不安,却终于一事无成,心就像悬在天地之间一样,一天到晚忧郁沈闷,在得失之间斤斤计较,就像阴阳二气在相互摩擦一样,内心焦灼甚多,众人都跟着忧心如焚,伤害了心中的平和之气,清明的自然之心不能克制焦躁的心火,于是乎精神上崩溃不算,连身躯也不能够依天命所赐而享尽天年,一个个中年夭亡。

【原文】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候①。

监河候曰:“诺。我将得邑金②,将贷子三百金,可乎?”

庄周忿然作色曰③:“周昨来,有中道④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⑤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⑥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土,激西江之水⑦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⑧,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⑨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

【注释】

①贷粟于监河候:贷,借贷。粟,谷子,亦为粮食的通称。监河候,监理河道的官。

②邑金:封邑租赋的收入。古人除封土之君外,对官吏也常常让他们以在封邑上收取的地租代支薪俸,监河候的邑金即是这一类。

③忿然作色:脸上变得激动起来,即因生气而不高兴的样子。

④中道:道中,或曰中途。

⑤鲋鱼:鲫鱼。

⑥波臣:波浪之臣,即被波浪冲到陆地上来而失去了水的滋养的水族臣仆。

⑦激西江之水:激,引。西江,虚拟水名。

⑧常与:但常共处的水,亦可理解为推动了正常的生活条件。

⑨曾:还。

⑩枯鱼之肆:干鱼市场。

【译文】

庄周的家里十分贫穷。于是有一天,就去找监河候借点粮食。

监河候说:“行啊。我马上就要到我的封邑上去收取地租了,收上来以后,我借你三百两黄金,行吗?”

庄周脸色一沉,不高兴地说道:“我昨天往你这里来的时候,中途听到了喊叫声。我回头向车辙中一看,看见那里有一条鲫鱼。我对它说:‘鲫鱼啊!你在这里干什么呀?’它回答说:‘我是东海的波涛冲出来而失去了生活凭借的水族仆臣,你能不能弄来升斗之点水,救我一命吧!’我说:‘行啊。我正准备去吴越游历一番,到时候我说服吴越两国的国王,请他们把西江的水引过来迎接你,行吗?”鲫鱼脸色一沉,不高兴的说道:‘我失去了与我常相守的水,因而不能过正常的生活了。现在我要求的只是能得到一点让我活命的升斗之水,你竟说出这样的废话来欺骗我,那你还不如早点到干鱼市场上去,到时候你就可以在那找到我了!’”

【原文】

任公子为钩巨缁①,五十犗②以为饵,蹲乎会稽③,投竿东海旦旦④而钓,期年⑤不得鱼,已而⑥大鱼食之,牵巨钩錎⑦,没而下骛⑧,扬而奋鬐⑨,白波若山,海水震**,声侔⑩鬼神,惮赫(11)千里。

任公子得若鱼,离(12)而腊之,自制河(13)以东,苍梧(14)已北,莫不厌(15)若鱼者。已而后世辁才讽说(16)之徒,皆惊而相告也。

夫揭竿累(17),趣灌读(18),守鲵鲋(19),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悬令(20),其于大达(21)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22),其不可与经世(23)亦远矣。

【注释】

①缁:黑绳。

②辖(jiè):阉牛。

③会稽:山名,在今浙江省中部。

④旦旦:天在。

⑤期(jī)年:一周年。

⑥已而:不久以后。

⑦錎:通“陷”,陷没,潛入深水。

⑧骛(wǜ):奔驰,乱驰。

⑨鬐(qí):鱼脊鳍。

⑩侔:齐。

(11)惮赫:惮通“怛”,震撼。赫通“嚇”。

(12)离:剖开。

(13)制河:浙江。

(14)苍梧:山名。在今广西省。

(15)厌:通“餍”,包食。

(16)辁才讽说:辁,无辐车轮。辁才,小才,才浅。讽说,诵说,传说。

(17)累:细绳。

(18)灌渎:灌溉的沟渠。

(19)鲵鲋:小鱼。

(20)饰小说以干悬令:小说,闲言碎语,即小言詹詹。悬令,因家悬挂的命令。

(21)大达:显达。

(22)风俗:传闻。

(23)经世:治理社会。

【译文】

任国的公子做了个粗黑绳大鱼钩,用五十头阉牛做鱼铒,蹲在会稽山上把鱼竿甩进东海,在东海边钓鱼。他天天去钓鱼,可一年也钓不到一条鱼。不久之后,大鱼终于咬钩吞食他的鱼饵了,这条鱼拖着大鱼钩向深水中游去,沉进水里,翻上水面乱跳,掀起的海水白浪滔天,波峰如山,海水于是震**不已,声音大得惊天动地,千里之外的人们都被惊动的恐惧起来。

任公子钓到这条大鱼后,剥开了而做成干肉,从浙江以东到苍梧山以北,人人都饱食了一顿大餐。从此之后,世世代代的后生小子中有喜爱道听途说的人们,都惊讶不已,奔走相告。

那些举着细绳做成的小鱼竿,到灌溉用的小水沟里垂钓小鱼的人们,要想钓到这样的大鱼,怕是很困难了。这就好像那些学到一点小知识就玩弄华丽的辞藻而想求得大功名的人一样,想获得大智慧,怕是相差太远了。所以,如果从来没有听说过任公子故事的人,只凭借一点世俗常识,就想治理好国家,他实际上正像那些在小水沟里垂钩的人一样,离治理好国家的目标相差太远。

【原文】

儒①以诗礼发冢。大儒②胪传曰:“东方作矣③,事④之何若?”小儒⑤曰:“未解裙襦⑥,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肢⑦。生不布施⑧,死何含珠为!’“接⑨其鬓,压⑩其,儒以金椎控其颐(11),徐别其颊(12),无伤口中珠!”

【注释】

①儒:指盗墓的儒士。发:发掘,冢:古墓。

②大儒:盗墓的大儒士。胪(lú)传:按礼的规定有秩序的向下传话。胪,从上向下传话。

③东方作矣:天要亮了。

④事:指盗墓的事。

⑤小儒:盗墓的随从者。

⑥裙襦:指衣裙。

⑦陵肢(bei),山坡。

⑧布施:施舍,把财物送给别人。

⑨接:接引,拖曳。鬓:鬓角,鬓发。

⑩压:按。

(11) 颐:通哕,面颊的下部,腮。懿颐:面颊。

(12)徐:慢。别:别开,撬开。

【译文】

儒士用诗礼盗墓。大儒士传话说:“东方亮了,事办得怎样了?”小儒士说:“衣裙还没有脱下来,口中含有珍珠。古诗中有一首说:‘青青的麦苗,生在山坡上。活时不接济别人,死后何必含珍珠!’”“拖住他的鬓发,按住他的下巴,你用铁锤敲他的面颊,慢慢地别开他的两腮,不要损伤口中的珍珠!”

【原文】

老莱子①之弟子出薪②,遇仲尼,反③以告曰:“有人于彼,修上而趋下④,末偻而后耳⑤,视若营四海⑥,不知其谁氏之子。”

老莱子曰:“是丘也。召而来。”

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与汝容知⑦,斯为君子矣。”

仲尼揖而退,蹙然⑧改容而问:“业可得进乎?”

老莱子曰:“夫不忍一世之伤而骜万世之患⑨,抑固窭⑩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欢为(11)骜,终身之丑,中民之行进焉耳(12)。相引以名,相结以隐(13)。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闭其所非誉(14)。反无非伤(15)也,动无非邪(16)也。圣人踌躇(17)以兴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载(18)焉终矜尔!”

【注释】

①老莱子:楚国的贤人,隐者。

②出薪:打柴。

③反:通“返”。

④修上而趋下:修,长。趋,同“促”,短促。即上身长下肢短。

⑤末偻而后耳:末偻,背微曲。后耳,耳朵向后贴。

⑥视若营四海:形容目光远大,胸怀天下的样子。

⑦去汝躬矜与汝容知:躬矜,矜持的态度。容知,智者的容貌,面孔。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放下你傲慢矜持的架子,也不要一脸智者的样子。

⑧蹙然:局促不安的样子。

⑨不忍一世之伤而骜万世之患:骜,轻视。忽视。不忍一世的伤害而忽视了万世的祸害。

⑩抑固窭(jù):抑,或,还是。固,本来。窭,浅陋,不足。

(11)惠以欢为骜:以施惠于人而讨得别人的欢心为自豪。

(12)中民之行进焉耳:中等的人才所做的事情罢了。

(13)隐:私。

(14)两忘而闭其所非誉:把尧之是和桀之非两者都忘掉,关闭自己对非的思虑。

(15)反无非伤:反归本性,无所伤害。

(16)动无非邪:让外在的事物扰动心理宁静的事,都是邪门歪道。

(17)踌躇:不得已而为之。

(18)载:行动,有意从事。

【译文】

老莱子的弟子出去打柴,碰到了孔了,于是回来告诉老师说:“那里有个人,上身长下肢短,背稍微有点儿驼,耳朵向后贴在头两边,一副目光远大,胸怀天下的样子,不知道他是哪个贵族之家的人?”

老莱子说:“他是孔丘。你去喊他过来。”

孔子于是来到了老莱子跟前。

老莱子对孔子说:“丘啊!放下你矜持的架子的你的智者的派头,就可以成为君子了。”

孔子揖让而退,一脸局促不安地问道:“我的学业可有长进吗?”

老莱子说:“你忍心一代人受损害却忽视了万世以后的祸害,到底是因为你本来就浅陋呢,还是在谋略智慧方面赶不上呢?以施惠于人以讨得别人的欢心为自豪,却忽视了终身的耻辱,这是只是中等人才所做的事情罢了!以声誉为号召呼朋引类,结合到一直后却相互谋私利。与其赞誉尧而非议桀,不如把两者都忘掉。返归本性也就与物无伤,让外物搅扰得心神不安反而走上了歪门邪道。圣人总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去从事某种事业,所以总是成功。为什么你总是要有目的、有意识地努力做事,结果却往往显得有些骄矜呢!”

【原文】

宋元君①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曰:“予②自宰路之渊,予为③情江使河伯之所,渔者④余且得予。”元君觉,使人占⑤之,曰:“此神龟也。”君曰:“渔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会朝。”明日,余且朝,君曰:“渔何得?”对曰:“且之网得白龟焉,其圆五尺。”君曰:“献若之龟。”龟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杀龟以卜吉。”乃刳⑥龟,七十二钻⑦而无遗策。仲尼曰:“神龟能见⑧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⑨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策,不能避剖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鹞鹈鹕⑩.去小知而大知明,玄善而自善矣。婴儿生无石(11)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

【注释】

①宋元君:宋国国君宋元公,名佐。《田子方》有“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下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赢。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被:通披。阿门:偏门。

②予:我,自:从。宰路:渊名。

③为(wēi):做。清江,与浊江对比而言,一说扬子江。河伯:河神,即《大宗师》中说的“冯夷得之以游大川”的河神,也是《秋水》中“河伯始旋其目,望洋向若而叹”的河神。

④渔者:打鱼的人。余且:打鱼人的人名。

⑤占:占梦。

⑥刳(kū):剖空。

⑦钻:占卜。

⑧见:通现。

⑨知:通智,下同。

⑩鹈鹕:捕鱼的鸟。

(11)石:匠名,即匠师。

【译文】

宋元君半夜梦见一个披散头发的人在偏门窥视,说:“我来自宰路的深渊,我做清江的使者到河神那里,被打鱼人余且捉到了我。”宋元君醒来,使人占梦,说:“这是神龟。”宋元君说:“打鱼的有余且这个人吗?”左右说:“有。”宋元君说:“令余且来朝见。”第二天,余且来朝,宋元君说:“捕鱼得到了什么?”回答说:“我的网得到一个白龟,周圆五尺。”宋元君说:“献上你的龟。”龟送到,宋元君要想杀了它,又想养活它,心里犹豫,叫人占卜,说:“杀龟来卜卦吉。”于是剖空龟占卜,钻七十二孔而没有不应验的。孔子说:“神龟能托梦于宋元君,而不能逃避余且的鱼网;智能钻七十二孔而无不应验,不能逃避割肠的祸患。如此看来,智能也有穷困的时候,神也有不灵的地方。虽然有最高的智慧,也要上万人谋划它。鱼不怕网而怕鹈鹕。除掉小知而大知明,去掉善而自善了。婴儿生来没有匠师而能说话,这是与会说话的人在一起的缘故。”

【原文】

惠子①谓庄子曰:“子言无用。”

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天②地非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③之致黄泉④,人尚有用乎?”

惠子曰:“无用。”

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

【注释】

①惠子:惠施,宁人,庄子的朋友,名家“合异”学派的代表人物。《庄子》中有多处庄子和惠子的辩论。

②天:当作“夫”。

③垫:又作“堑”,掘,挖。

④黄泉:本为地下水,又为人死葬地,或阴间。这里指将容足之外的“土地”挖得很深。

【译文】

惠施对庄子说:“你的言论总是大而无用。”

庄子说:“知道了什么是无用的东西才能和你讨论什么叫有用。大地并非不宽广,可人所实际占据的只是一个立足之地,然而如果把你容下两只脚以外的‘土地’都向深处挖,而且挖得很深,你的脚踩的那一块‘地’还能够像原来那样供你使用吗?”

惠说:“不能。”

庄子说:“这样说来,‘无用’的东西的用处,也就很明显了。”

【原文】

庄子曰:“人有能游①,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②,且得游乎?夫流遁③之志,决绝④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⑤与?覆坠⑥而不反,火驰⑦而不顾。虽相与为君臣,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贱⑧。故曰至人不留行⑨焉。

“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且以狶韦氏之流观今之世,夫孰能不波⑩?唯至人乃能游于世不僻(11),顺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学,承意不彼(12)。

“目彻(13)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14),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凡道不欲壅(15),壅则哽,哽而不止则跈(16),跈则众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17),其不殷(18),非天罪。天之穿之,日夜无降(19),人则顾塞其窦(20)。胞有重阆(21),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22);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

“德溢(23)乎名,名益乎暴(24),谋稽乎誸(25),知出乎争,柴生乎守(26),官事果乎众宜(27)。春雨日时,草木怒生,铫鎒(28)于是乎始修,草木之到植(29)者过半,而不知其然。”

【注释】

①能游:能优游自乐。

②不能游:不能逍遥自得。

③流遁:流亡逃遁。

④决绝:弃绝尘世。

⑤任:担当。

⑥覆坠:陷落,沉溺。

⑦火驰:急速。

⑧相贱:相互为贵贱之君臣关系。

⑨不留行:不执著于某种行为方式。

⑩波:通“颇”,偏颇。

(11)僻:躲避

(12)彼教不学,承意不彼:彼,狶韦氏类的古人,彼教不学即不学古人,承意不彼即仅承袭古人的真意而不完全尊奉,否则就不像是他们了。

(13)彻:通,贯通,透彻。

(14)颤:通“膻”。

(15)壅:壅阻,阻塞。

(16)跈(zhěn):通“掺”,违逆。

(17)恃息:仰赖于气息。

(18)殷:盛,畅盛。

(19)无降:无止息。

(20)顾塞其窦:顾塞,梗塞。窦,孔穴,即人的五官。

(21)胞有重阆:胞,胎胞。重,多。阆,空旷。

(22)妇姑勃谿:妇,儿媳。姑,婆婆。勃谿,争吵而责骂。

(23)溢:**。

(24)暴:同“曝”暴露。

(25)谋稽乎誸:稽,考。誸,急。急中逼出办法。

(26)柴生乎守:柴,塞。守,拘守。心灵闭塞是因为拘守于某种教条。

(27)官事果乎众宜:设置官职取决于众人之所宜。

(28)铫鎒:除草的农具。

(29)到植:到通“倒”。植,生。

【译文】

庄子说:“人若能悠游自得,哪有不悠游自得的人呢?人如果不能悠游自得,哪里有悠游自得呢?人们之所以有逃亡隐遁的心志,弃世绝尘的行为,唉,如果不是具备真正的智慧和伟大的德行,怎么能担当呢?天崩地陷而不返,水深火热而不顾。虽然不得不处在相互为君臣的位置,那只是时代造成的;时代更替了也就不再互为贵贱了。所以说,得道的人是不会固执于某种行为方式的。”

“尊崇古代而鄙视当代的学者之流的短见。况且用狶韦氏们的观点来看当今的朝代,谁能不偏颇呢?唯有得道的人才能悠游于世而不逃避,顺乎人情而不丧失自己的本性。即使是狶韦氏之类的古代教条也不能学,要学会承袭古人真意而不完全尊奉,否则就不像是他们了。”

“眼力通彻为明,耳朵通彻为聪,鼻子通彻为膻,口舌通彻为甘,心灵通彻为智,智慧通彻为德,凡是通达的大道都不能阻塞,阻塞就哽咽,哽咽不止就是背离大道,违背大道就会生出各种各样的祸害。有知觉的动物类要靠气息,如果气息不畅顺,那并不是上天的过失。上天为人贯通了各种孔窍,日夜不息,众人则人为地阻塞自己的孔窍。胎胞里有许多的空间,心灵当悠游于高天。居室中缺乏空间,婆媳相处就会争吵责骂;心灵不悠游于高天,则五官孔穴就会相互扰攘。大林丘山之所以善于留住游人,也是因为人们的心情舒畅。”

“德行外露在于名声,名声过度在于逞强,计谋在于急切,机智出于争端,闭塞生于保守,官府的事要取决于众人是否适宜。春雨及时,草木生发,整治农具锄草剪枝,而过后草林倒生的仍有过半,人们却不知道其中缘由。”

【原文】

“荃”①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②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①荃:捕鱼工具,鱼笱。

②忘:遗忘。

【译文】

捕到鱼后就可以忘记了捕鱼的工具——竹笼;捕到兔子后就可以忘记了捕兔的工具——兔网。语言是用来表达意识的,得到了思想意识就可以忘了语言。可我到哪里去找一个遗忘语言的人来和他交谈呢!

寓言①

【原文】

寓言十九,重言②十七,卮言③日出,和以天倪④。寓言十九,藉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重言十七,所以已言也,是为耆艾⑤。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言无言。”言无言,终身言,未尝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庄子谓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时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庄子曰:“孔子谢之矣,而其末之言也。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鸣而当律,言而当法。利义陈乎前,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仍以心服而不敢蘁⑥立,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曾子⑦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亲仕,三釜⑧而心乐;后仕,三千锺而不洎⑨,吾心悲。”弟子问于仲尼曰 :“若参者,可谓无所县其罪乎?”曰 :“既已县矣。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彼视三釜、三千锺,如观雀蚊虻相过乎前也。”

颜成子游谓东郭子綦曰:“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生有为,死也。劝公以其私,死也,有自也;而生阳也,无自也。而果然乎?恶乎其所不适?天有历数,地有人据。吾恶乎求之?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夫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无鬼邪?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鬼邪?”

众罔两问于景曰 :“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撮而今也被发⑩;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景曰:“搜搜也(11),奚稍问也(12)?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13)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阳子居不答。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闲,是以不敢;今闲矣,请问其过。”老子曰 :“而睢睢盱盱(14),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注释】

①寓言:假托于他人之言而寄寓己意,这是庄子学说的基本表达方式。

②重言:重复前人所言,实是假托前人已言以重申己意。

③卮言:支离之言,片言只语。

④天倪:天然。

⑤耆艾:长寿的人。

⑥蘁(wù):逆。

⑦曾子:指曾参孔子弟子。

⑧釜:六斗四升为一釜。

⑨锺:六斛四斗为一锺。洎(jì),及。不洎,此指不能养亲。

⑩括撮:束发。被,通披。被发,即散发。

(11)搜搜:区区的意思。

(12)奚稍问:等于说何须问。稍、须同声。

(13)强阳:运动的样子。

(14)睢睢盱盱(suīxū):飞扬跋扈的样子。

【译文】

寄托的话占十分之九,重复的话占十分之七,零碎的话时常出现,自然和谐。寄托的话占十分之九,借他人的话来谈论。亲生父亲不给他的儿子做媒。与其听亲生父亲的赞美不如听不是他父亲的人的评价。这不是我的过错,人人都有这个过错。跟自己一致就赞同,跟自己不一致就反对。跟自己一致就认为对,跟自己不一致就认为错。重复的话占十分之七,都是已经说过的话,这些话来自长寿的人。年龄在人的前面,但是不要把种种道理寄托在老年人身上,他们对于道理的认识并非走在人的前面。为人不懂以老人为先,这是缺乏为人之道;为人缺乏为人之道,这就叫做陈腐的人。零碎的话时常出现,天然和合,由此推衍事理,因而说到死为止。不说话就齐同了,齐同结合说话就不齐同,说话结合齐同也就不齐同了,所以说:“说了等于白说。”说了等没说,终身在说,却未曾说过什么;终身不说,却未尝不是在说。有原因适宜,也有原因不适宜;有原因如此,也有原因并非如此。为什么如此?如此因为原来如此;为什么不如此?不如此因为原来不如此。为什么适合?适合在于已经适合;为什么不适合?不适合在于已经不适合。事物本来就会适合。没有什么事物不如此,没有什么事物不适合。要不是零碎的话时常出现,天然和合,事理哪能日新月异持续下去?万物都是种子,以不同形态进行新陈代谢的生命过程,道尾衔接如环相扣,难以分清它们的次序,这叫天钧。天钧也就是天然的了。

庄子对惠施说:“孔子到六十岁年年有变化。开始时认为是对的,最后又认为它错。很难断定现在认为是对的就不是五十九年来认为错的。”惠施说:“孔子真是努力实现理想和谨慎运用智慧啊。”庄子说:“孔子已经改掉了,他留下最后的话了。孔子是说:‘才能受自天地本源,回复灵气才有生机。发音合律,出口成章。利害仁义摆在眼前,好恶是非只能令人表面信服。更重要的是使人心服而不敢倒行逆施,这才能安定天下。罢了,罢了,我大概赶不上那个时候了吧。’”

曾参再次做官内心再次变化,他说:“我为奉养双亲而做官,有三釜俸禄就心满意足了;双亲亡后再做官,虽有三千锺俸禄却已经不能用来养亲了,我的心很悲伤。”有学生问孔子说:“像曾参这样的人,可以说不再受什么牵累了吧?”孔子说:“他早在牵累之中了。要是没有任何牵累,他会有悲哀吗?他应该看待什么三釜、三千锺,如同看待鸟雀蚊虻相继飞过眼前那样啊。”

颜成子游对东孰子綦说:“自从我听了您的教诲,第一年还很野性,第二年就顺从了,第三年就开通了,第四年就物化了,第五年感到有东西来附和了,第六年感到有鬼神出入胸间,第七年感到自己与自然浑然一体,第八年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和不知道什么是生存在,第九年进入道的奇异妙境,人生有所作为,这等同于死亡。辅助天公出于私心,这等同于死亡,有其必然因素;然而只是活生生地活着,那就没有什么必然因素了。那么果真如此吗?什么才是适合?什么才是不适合 ?天有劫数,地人人缘,我哪能强求呢?不知道什么是终结,还管什么生命的消亡?不知道什么开始,还管什么生命的诞生?确有人物感应,难道能断定没有鬼吗?没有发生感应,难道能断定有鬼吗?”

一群影子的影子问影子说:“你过低着头现在昂着头,过去束着发现在散着发,过去坐着现在站起,过去走着现在停下,为什么呀?”影子回答说:“区区小事,何必要问?我确实如此但我不知道为何如此。我嘛,形同蝉蜕,形同蛇皮,只是相似不是真的。在火光和日光下,我就聚形了;在阴霾和夜晚里,我就消亡了。那形体是我所要凭借的吗?更何况那个没有什么要依赖的东西呀?它来我就跟着它来,它去我也跟着它去,它运动我就跟着它运动。至于,又有什么好问的呢?”

杨朱往南边到沛城去,老聃往西边到秦国旅行。杨朱到郊外迎截老子,直至大梁才遇上老子。老子走到半路昂起头仰天叹气说:“当初我还以为你是可以**的,现在看来是不行了。”杨朱没有回答。到达旅舍,杨朱给老子送脸盆、口盅、布巾、木梳,他把鞋脱在门外,跪着走上前,说:“刚才学生想请教先生,见先生正赶路没功夫,所以不敢问;现在有空了,特来请问学生的过错。”老子说:“你那副飞扬跋扈的神态,谁愿意跟你在一起呀?最大的洁白形如污秽,最高的德性恰如欠缺。”杨朱愧疚地转变态度说:“我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了。”当他前往沛城时,旅舍主人连忙迎他进舍馆侍候,男店主铺坐席,女店主呈上布巾木梳,店客让出坐位,烤火的人让出炉子。当他回来时,店客开始跟他争坐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