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言犹未了,门口有一人接着道:“叔夜何必如此,吾有一策,可保无虑。”
嵇康抬头一看,见是山涛,不觉大喜,道:“巨源兄莫非从天而降?”
山涛笑道:“非从天而降,乃自洛阳而来。”
当下嵇康将山涛引进书房,早有婢女端上茶来。山涛喝了一口,不觉赞道:“此真好茶莫非叔夜自己采的?”
嵇康笑道:“此江南高山云雾茶,乃会稽酿酒师何酒仙所赠。”
山涛道:“吾今来正为此事。”说毕起身,将门掩住。
嵇康道:“不知巨源兄要说何事?”
山涛叹道:“吾日前在洛阳留春楼与向子期相遇,他转告阮嗣宗书函一事,要吾等亦务必小心谨慎,免遭杀身之祸,故此特意赶来,与弟一叙,以备对策。”
嵇康道:“吾也正为此事纳闷吾辈有何德能,竟致朝廷动此干戈?”
山涛冷笑道:“弟言差矣如今主孱国危,天下乃司马氏之天下。以孝治国,乃为其本,孝可成名,孝可人仕,孝可扬威,孝可聚富,而吾等所为,皆与其本相左。故怨恨日甚,不为所容。”
嵇康道:“依兄之见,宜当如何?”
山涛道:“避之为上。”
嵇康道:“避往何地?”
山涛道:“若是就近而避,仍难逃脱魔掌,不如远避他乡,是为上策。”
嵇康道:“我自幼生在北地,虽常远足,可从未离国,如今要背井离乡,又有何地可去?”
山涛道:“吾有一地,弟可去得。”
嵇康道:“何地?”
山涛道:“吾闻弟祖籍乃东吴山阴会稽,其地吾等虽未去过,可常听人说起,乃人杰地富之域,不妨权避一时。”
嵇康一拍脑袋道:“此事我却忘了,倒是一个好的去处。”
山涛道:“况你又与会稽酿酒师相熟,不如由他指点一条路径,也好少些周折。”
嵇康一听,不觉叹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不料山涛又道:“此事你也不必太急,毕竟远涉南国,路遥苦多。还是容我再回洛阳,打探消息,若是朝中风平浪息,你便暂罢远行;若是不肯甘休,我便遣人急告于你,你可速速远避,切不可为贪恋家室,延宕时日,白白枉送一条性命。”
嵇康道:“弟谨记在心。”
说话时,天色将晚,嵇康便挽山涛住了一宿。一夜无话,次日一早,山涛也不敢滞留:吃罢早饭,便急速奔出门外,跳上马车,刚刚要走,又将马缰勒住,对嵇康道:“切记,若得我信后,见信中有"急’字三个,你须当日便走,万不可存侥幸之心。司马老儿诛曹爽、夷何晏、丁谧、李胜等人三族,皆在一日之内,其心狠手辣,可见一斑。”说毕,扬起马鞭,在马屁股上狠抽一鞭,那马发一声嘶鸣,即刻便消失在晨雾之中。
说来也巧,这里山涛刚刚扬鞭跃马赶往洛阳去打探消息,那边洛阳城里的兴宁殿里,这时正在早朝,文武百官叩拜完毕,有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喝毕,只见从班部丛中,闪出一个人来,众臣一看,乃是老臣何曾,只见何曾伏地奏道:“陛下,臣有一奏。”
那皇帝曹芳正要开口,忽觉有一股血腥从胸中涌上,便不觉猛咳数声,吐出一口血痰,早有侍官过来,用镏金樽接着,直待缓过气来,才道:“何爱卿有奏,请具道来。”
何曾这才稍稍将头昂起,奏道:“陛下,吾闻人含天地阴阳之灵有哀乐喜怒之情,乃圣垂范,以为民极,节其骄**,以防其暴乱崇高天地,虔敬鬼神,列尊卑之序,成夫妇之义,然后为国为家,可得而治也,传曰:"一日克已复礼,天下归仁。然今之人,口不言礼,行不立德,凡事皆以放诞为荣,蓬发乱鬓,横不带,或亵衣以接人,或裸祖而箕踞。朋友之集,类味之游,其相见也,不及叙离阙,问安否,宾则人门而呼奴,主则望客而唤狗,其或不尔,不成亲至,而弃之不与为党,及好会则狐蹲牛饮,争食竞制.制拨森折,无复廉耻,以同此者为泰,不尔者为劣。”
何曾说到这里,因言辞激烈急促,故而有些气喘,待稍稍平缓之后,接着再奏:“如此人等,或以名士冠之,或有声望相傍,然皆心蔽神否才无所堪,心中所有,尽付皮肤,口不能吐片奇,笔不能属半句入不能宰民,出不能用兵,治事则事废,衔命则辱命,动静无宜出处莫可。为政政乱,牧民民怨,伏望陛下,以社稷为重,肃请议、制放诞,重礼义,复典制,此家国幸甚,社稷幸甚!”
何曾奏毕起身,退入班中。曹芳心想:“你这奏也太长了些,朕都有些坐不住了。”心里虽这么想,但嘴上却不敢那样说,只道:“何爱卿之奏极是,朕定严厉处之。”
你道这何曾乃是何人,竟有如此能耐?原来这何曾乃是三朝重臣,其父何夔,官拜太仆、阳武亭侯,权重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