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曾少时袭爵,至魏明帝初,为平原侯,累迁散骑侍郎、汲郡典农中郎将、给事黄门侍郎、尚书、镇北将军、都督河北诸军事,假节,最后官至丞相,位极三公。嘉平中,时抚军校事尹模投靠曹爽,凭宠作威,奸利盈积,朝野畏惮,皆莫敢言,惟何曾独奏劾之,朝野称服。然时曹爽专权,尹模非但无罪,反累受升迁,何曾不服,故欲再劾,被司马太傅劝止。后司马太傅称疾不朝,何曾亦谢病不出。二人为诛曹爽,曾密谋于室,通宵达旦,数日方出门见人。后曹爽诛,才复受重用。这何曾除了喜劾,性亦怪异,又善伪饰,朝野皆知。此人自少及长,闺门整肃,素无声乐嬖幸之好,到了年老之后,与妻相见,也要端正衣冠,相敬如宾,已坐南面妻坐北面,再拜上酒,酬酢既毕便出,一年中如此者不过再三。

有司隶校尉傅玄著文称赞其曰:“内尽其心以事其亲,外崇礼让以接天下,君子,百世之宗,仁人,天下之命者也。”然同是这个何曾却又是个穷奢极欲之人,此人性极奢豪,务在华侈。

帷帐车服,穷极绮丽。至于厨膳滋味,胜于王者,每次宴客,不食太官所设,而是另辟佳肴,日食万钱,犹说无下筷处。所剩食肴,常被下臣分食,视为上品。时仆射刘毅及都官从事刘亨数劾何曾侈糜无度,皇上以其重臣,竟一无所问。然此事何曾却铭记在心,常怀怨恨。后寻机辟刘亨为椽,有友人劝其勿应,刘亨以为他劾何曾乃是为公,何曾断不会以私泄愤,遂不听劝阻,应辟此职。不料上任之后,何曾却外宽内忌,常寻些小故责难刘亨,并不时仗罚于他,其诈伪有类于此。

当下何曾奏毕入班,皇帝打个哈欠,正要宜令退朝,不料班中又有一人叫道:“陛下,臣也有一奏。”

曹芳一看,乃是钟会,便道:“钟爱卿所奏何事?”

钟会越班伏地道:“陛下,臣闻自天子至于庶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其理既均,其情亦等。生则养,死则哀,故曰三年之丧,天下之达理者也。昔韦彪父卒,哀毁三年,不出庐寝,服竟,赢瘠骨立异形,医疗数年乃起。戴良纯孝母喜驴鸣,良常学之以娱乐焉,及母卒,良居庐三年,粥食素,非礼不行。然今纲维不振,礼损日甚,虚无放诞之论盈于朝野,居丧无礼者屡灌于耳。谯国嵇康,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轻时傲世,不为物用,其母近丧,竟致朝殁夕葬,虽服重哀,竟不废酒肉,以致酣醉于母侧,散发箕踞,晏然无戚容。乃至纵情啸咏,旁若无人。此不孝之举,无益于今,有败于俗,望陛下弘尧舜之化,开正直之路,礼夏禹之俭,综般周之典文,以敦风节,未退虚鄙,以惩不恪,此尤今之要也。”

那曹芳一听,心想糟了,这嵇康乃是谯玉曹林之婿,论起辈分,这曹林乃是自己的祖辈,而嵇康却是叔辈。当今纷乱之时,天下不稳,人心难测,我怎可凭你钟会一己之言,去杀嵇康?倘若嵇康真有杀头之罪,我也要保他一保,毕竟他也是曹家之人。然这钟会今日劾他,出口凶险,其中定有蹊跷此人奸诈,又与司马氏一门过从甚密,如若不理,彼定不依;若是强硬起来,反遭尴尬,不如顺水推舟,塞一下。遂假意勃然道.“钟爱卿所奏,可确有其事?”

钟会伏地道:“臣以性命担保,确有其事。”

曹芳道:“若果有其事,朕定不饶。”言毕,目视众臣道:“众卿尚有何奏?”他想这时候若有其他奏本,扯开话题,勿可专劾嵇康等人,乃是他的万幸了。

果有一臣越班奏道:“陛下臣亦有一奏,此事更是大逆不道,令人发指。”

曹芳一听,暗暗叫苦不迭,道:“完了,完了,这廷尉张光,乃是掌管生杀大权之人,他虽是先祖手下老臣,如他也与嵇康作难,这嵇康即便有三头六臂,我也保不住他了。”

曹芳只好道:“张爱卿既然有奏,请具道来。”

那张光道:“陛下,臣闻君子之操,必正衣冠,端服饰;修仪表,整容貌,故士有颜貌修丽,风表闲雅,望之溢目,接之适意,威仪如龙虎,盘旋成规矩。然自景初以来,事物屡变,冠履衣服,袖袂财制,日月改易,无复一定,乍长乍短,一广一狭,忽高忽卑,或粗或细,所饰无常。俗之服用,俄而屡改,或忽广领而大带,或身促而修袖,或长裾曳地,或短不蔽脚。经曰:"庶用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貌之不恭,是谓不肃。肃,敬也,内曰恭,外曰敬。人君行已,体貌不恭,风俗狂慢,变节易度,怠慢骄蹇,则不能敬万事,失则狂易,故时有服妖,有龟孽,有鸡祸,有下体生上之疴。”

张光说到这里,因年老体弱,竟禁不住大咳起来,咳出一口浓痰,但这朝堂之上,哪有吐痰的地方,他只好将嘴一闭,将那口痰重又咽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