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秀对嵇康道:“酒也饮得差不多了,今日吾有一事相求兄长。”

嵇康道:“但说无妨。”

向秀打个饱噎道:“吾与兄长相识多年,曾数次索讨兄长书法,然竟屡索不果,不知为何?”

嵇康笑道:“吾平日虽常作字,然不过胡乱涂抹而已,岂敢随意示人。”

王戎道:“此话兄长过谦了,兄长虽工篆、隶,然更妙于草制,京城人每论及此,无人不晓。”

嵇康笑道:“过誉了,过誉了!”

向秀道:“我在太行山玄妙观曾亲见兄长所书柱联一对,凡二十八字,观其书象,真是俯仰有仪,方不中矩,圆不副规,抑左扬右,望之若崎,似狡兽暴孩,将奔未驰;又如蜘蛛点蝻,绝而不离,真精妙之品也。”

嵇康笑道:“依弟所言,我都成了沮诵、仓颉、李斯、蔡邕了。”

王戎道:“此言虽过,然兄长的草制,也是自成一体,独异于人的。”

嵇康一听,叹道:“书契之兴,始自仓颉;而草书之兴则在汉,但不知作者其人。然至魏初,妙于草制者,已达数百人。吾虽喜书法,然却疏于精研,比之先贤临池学书,池水尽黑,差之远矣!且书法之中,不独草制一体,更有篆、隶、楷、行,皆精妙绝伦,吾不如也。”

向秀道:“吾闻书法之祖,乃为篆。昔李斯作仓颉篇,中车府令赵高作爱历篇,太史令胡母敬作博学篇,皆取篆体;又闻隶书由篆所变,而所变者乃为一名囚隶,不知可有此事?”

嵇康笑道:“这事便扯得远了,说的是有一叫程邈的衙狱吏,因得罪始皇帝,在云阳被关十年,因狱中无事,他便常作大篆以自娱。久而久之,篆体渐变,即少者增益,多者损减,方者使圆,圆者使方。此事奏之始皇,取字一看,始皇甚为欣赏,便下旨赦其余罪,擢为御史,使定书。故后人以为程邈所定乃隶字也。”

刘伶见众人光说不写,早已忍耐不住,便叫道:“你等说完没有,不过是请哥哥写字而已,如此考古论今,也太吃力了吧。”

王戎笑道:“你急什么?写字乃是小事,等会自然也有你的份的;只是能与哥哥谈论书艺,却是十分难得。”

嵇康笑道:“对于书法,我亦才疏学浅,怎敢在众位兄弟面前胡乱卖弄。”

王戎道:“小弟尚有一事不明,还要请教哥哥。”

嵇康笑道:“伯伦责我,阿戎问我,何其难也。”

说毕众人皆笑,嵇康道:“阿戎所问何事?”

王戎道:“史言鸟遗迹,皇颉循,书契作,礼为六,六礼者,乃篆、隶、楷、行、草等书艺之称谓也,然不知所创者为何人?”

嵇康道:“此事虽尚无定论,不过依我之见,创六礼者,虽非一人之功,然首者却是有的。昔周宣王时,史籀始著大篆。以后纪纲万事、垂法立制、帝典用宣、质文著世,皆用此字,故曰‘礼有六,篆为正"。后秦既用篆,然奏事繁多,篆字难成,故隶人程邈取其之长,克其之短,首创此字,故曰隶字,隶书者,篆之捷也。而上谷王次仲始作楷法,大则一字经丈,小则方寸千言。至灵帝时,虽时多能者,然俱无出其右。魏初有钟、胡二家为行书法,然俱学于刘德升,而钟氏小异,然亦各有巧,今大行于世也。汉兴而有草书,然不知其作者姓名。至章帝时,齐相杜度虽号善作此书,谓之草圣,然却不是首者。”

刘伶听到这里,便又忍耐不住,道:“你等也别说了,这个人的名字我却知道。”

向秀道:“你却如何知道?”刘伶诡秘道:“他是我哥哥。”

众人愕然,刘伶笑指嵇康道:“这个不是,哥哥善草,既然众位都不知道草制为何人所创,不如由我哥哥顶替,若传了开去,我等脸上也有光彩。”

众人皆笑,道:“昏话,昏话!”

嵇康起身道:“也罢,话也说得够了,还是写字去罢,此债不还,何时得休。”

王戎道:“趁着兴致,哥哥不妨多写几幅。”

嵇康戏言道:“这个还用你说?”

众人皆笑,说话间,早已来到书房,仆人王郎上来,将网纸摊开,嵇康也不说话,提起鼠须笔,凝神屏息,然后转腕挥笔,顷刻之间,便已书就四幅。众人仔细一看,只见为向秀写的是“清悟”二字,为刘伶写的是一首小酒诗“天生刘君,以酒为名,众人皆醉,惟汝独醒”。

刘伶一看,抚掌笑道:“知吾者,兄长也。”

而为王戎写的则是:“惟有贫贱,可以无他”八个字。

王戎一看,脸有尴尬之色。刘伶幸灾乐祸道:“此八字用在阿戎身上,倒是最贴切不过了。”

王戎啐了一口道:“就你多嘴。”

众人皆笑,王戎见旁边还多出一幅,道:“那幅‘独慎’不如给我。”说毕伸手去取,嵇康却将那字按住道:“这幅是给嗣宗兄的,等会若见没给他写,必定要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