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康抬头一看,亭外并无人影,便大声道:“君何以不来?”

那人于黑暗中道:“身是古人,幽没于此,数千年矣,闻君弹琴,音曲清和,故来听耳。然吾有身无首,恐惊扰于君,故不宜面见君子。”

嵇康道:“请问先人,昔黄帝作云门,尧作咸池,舜作大韶,禹作大夏,殷作大濩,周作大武,然不知当今天下,可有先王之遗韵否?”

那人道:“汉自东京大乱以来,绝无金石之乐,乐章亡缺,不可复知。及魏武削平刘表,始获汉雅乐郎河南杜夔,令其远详经籍,近採故事,考会古乐,创定雅韵,故后有五声、八音、一六律,十二管等为乐之道。然依吾观之,当今虽有新乐,亦有创诗,然天下分崩,丧乱不绝,礼废亲疏,乐沉河海,故雅音难弘,先王之韵难承也。”

嵇康道:“依先人之言,今乐非比古乐,今人非比古人,吾等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那人于黑暗中笑道:“先生不可气馁,吾有一曲,可远盖古乐,近覆新声。”

嵇康大喜道:“既如此,先人何不赐奏一曲。”那人道:“特借宝琴一用。”

嵇康起身,以箜篌授之,那人于黑暗中接住,也不说话,将弦调和,然后依官傍微,镂羽琢商,弹将起来,果然沁人心志,华丽可听。一曲已毕,嵇康道:“此曲韵绕梁间,声摇花落,不由不动情也。”

那人于黑暗中呵呵一笑,道:“此乃前奏,非吾所奏主曲也。”

嵇康道:“主曲如何?”那人道:“却请细听。”

说毕轻叹一声,复又弹了起来。真个是清幽奇古,雍和旷达,把个嵇康听得都已呆了。及至一曲奏毕,只觉四野寂冥,幽然无声,惟闻天际有玄鹤之声,幽幽传来。须臾,有瑞气祥光,自天而降,光环落处,嵇康看到,有十数只玄鹤,齐整停在亭栏之上,舒翼而舞,然后延颈长鸣,腾挪遁去,及至鹤音消失,那人才道:“此曲如何?”

嵇康道:“奇幽清远,出妙入神,乃仙界之乐也。”

那人“扑哧”地一笑,道:“可愿一试?”嵇康沉吟半晌,道:“多请赐教。”说毕伸出手去,于黑暗中接过箜篌,还未及弹,那人竟道:“此曲惟有鬼神可弹,中散有神人之相,故可弹也;但弹奏之中,万不可中而断之,切记,切记!”

嵇康笑道:“此曲虽长,然吾已于心中默奏一遍,分毫不差。”那人道:“既如此,请中散先操一曲。”嵇康也不说话,微闭双目,略一昂首,弹了下去。真个是十指如飞,俯仰有致,把那亭外的先人惊得目瞪口呆,嘴里只道:“中散真神人也。”

没料话音刚落,只见有一只夜鸟自亭顶飞过,但听得“啪”的一声,将那一坨鸟粪自天降下,不偏不倚,击到嵇康头上。嵇康一惊,弦声戛然而止。此时弹未及半,只听那先人在亭外叹息一声,道:“此天意也。”

嵇康笑道:“鼓琴取乐,乃吾所好,纵然中断,有何惧哉!”当下再弹,果将此曲一毫不差弹了下来,弹毕,问那人道:“先人可曾听出什么破绽?”

那人叹道:“久闻中散乃人中奇才,果然名不虚传;然中散弹曲中断,奏不能终,此乃不祥之兆,恐有变耳。”

言讫,果闻有雷声自西北角由远而近,雷声过后,又有大风,卷起泥沙,向亭上刮扑,风未息,大雨骤至,少顷,雨霁风收。那人道:“今晚幸得亲见中散,吾已了平生之愿,天将渐明,吾告辞也。”

嵇康道:“曲已弹毕,然尚不知其名,请先人明示。”

那人道:“此《广陵散》是也,中散切记,此曲惟传中散一人,万不能再传他人。”

嵇康点头,又问:“动问先人大名。”

那人叹道:“惟传曲名,不传人名,中散不必再问,此处不可久留,还是速速离开此亭,不然,大祸将临矣。”说毕手捧头颅,大笑着飘然而去。

嵇康一见,早吓得面如土色,喊了声:“吓死我也!”猛一挣扎,才知是南柯一梦。细想方才之事,甚觉蹊跷,当下便取箜篌试弹(广陵散》一曲,果然精妙绝伦,心中暗道:“奇了,奇了!”

正在踌躇,忽听得亭上有一瓦落下,砸在跟前,顿时粉碎。猛记得梦中先人之言,顿时大惊失色,暗道:“莫非果有此事?”

当下也不敢停留,便匆匆取了行囊,跨上马,在晨色中速速离了华阳亭。没料行不半里,只听得背后轰然一声巨响,转身一望,那华阳亭早已没了身影。嵇康一看,在马上默然不语,良久,才长叹一声道:“此事蹊跷,吾不解也。”

没料话音刚落,只听得道旁岩崖之上,有一人呵呵大笑,把个嵇康惊得魂飞魄散,差点从马上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