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嵇康自离开华阳亭,行不半里,那华阳亭竟忽地轰然倒塌,便记起方才无头先人所言,甚觉惶恐。正在自言自语,猛听得道旁岩石之上,有一人呵呵大笑,把他吓得差点从马上坠下。
坐稳之后,抬头一看,嘴里只叫了声“啊呀”,便从马上滚下,施个大礼,道:“原来是真人在此,弟子失礼了。”
孙登这时正坐在一巨岩之上,呵呵笑道:“此处人稀地僻,叔夜何以至此?”
嵇康道:“采药路经此处,因天黑无店可宿,便在亭内歇脚,没想前脚刚走,后脚就到,甚觉蹊跷。”
边说边攀岩而上,与孙登箕踞相对,孙登叹道:“此乃无常也,人亦无常,物也无常。”
忽又问嵇康道:“你可知此处原是何地?”
嵇康不解,道:“不知。”
孙登冷笑道:“此乃杀人之地,自汉至今,凡夷九族者,皆在华阳亭行刑。被杀之人,数达万计,此亭之下,有一深崖,崖下遍是头颅碎尸,白骨堆及崖半。每逢阴霾之日,有白气从崖下腾起,隐约可见人影飘浮。”
嵇康一听,早吓得变了脸色,道:“依真人之言,世间莫非真的有鬼?”
孙登笑道:“信则有,不信则无,叔夜何必惧怕?”
言毕起身,见嵇康欲言,孙登笑道:“吾云游至此,不意竟在华阳亭与叔夜相遇,也是你我机缘匪浅,今日就此告辞,待日后再与汝畅叙太古无为之道。五帝三王之义吧。”
嵇康知留不住孙登,遂道:“吾昨学得《广陵散》一曲,亦可弹与真人共赏。”
孙登一听,脸有忧色,道:“此曲只可你一人所知,万勿传于他人,切记,切记!”
嵇康大惊道:“吾未曾与真人说及此事,真人何以知之?”
孙登听了,呵呵笑道:“此乃天机,不可泄漏,叔夜听吾一言,还是速速回转,朝廷近日要出一桩大事,与你又有干系了。”说罢飘然走下岩石,倏忽不见。
嵇康惊愕不已,正要牵马前行,猛记起方才孙登之言,心想:“既然真人有言,叫我速速回家,我就不去洛西了吧。”
当下重又上马,择一条小路,下山而去。没料未到山脚,只见山下一条官道尽头,腾起一溜黄尘,煞似遮天蔽日,翻滚腾挪,隆隆而来;及至看清楚了,才见是一支军马,首尾不能相望。中间一辆六驾戎车,载金鼓、羽旗、幢翳、置弩于轼上,其建矛麾悉斜注。左右两侧各四乘五时车,右边为青立车、青安车、赤立车、赤安车,左边黄立车、黄安车、白立车、自安车,后面二车为黑立车、黑安车,合十乘。嵇康一看,知这车来头不小,惟有天子出征,才有这般气势。可此路往南而去,南边乃东吴之地,莫非边界又起征伐。
嵇康不及细想,便策马下山,没想才行数步,又将马勒住,心想:“此路已被官军占了,我这样下去,岂不白白送死,不如择条便道,避开他们。”当下便重又上山,见山腰间有条小路,绕山而下,便一路循去,到了山脚。见有一樵农欲上山砍柴,问明路径,便扬起马鞭,一路狂奔,至傍黑时分,才到了庄前。见庄门已关,便下马敲门,早有门僮引灯打开大门,将马牵走。
仆人王郎闻声过来,见着嵇康,便道:“老爷来得正好,阮大人刚到庄里,正在书房喝茶呢。”
嵇康大喜,也不说话,快步走到书房,见夫人正与阮籍说话,便大声道:“你二人说的悄悄话,我都听见了也。”
将二人吓了一跳,夫人道:“你鬼鬼祟祟的,如何这般快就打了转回?”
阮籍这时已将黑眼居中,笑着道:“你方才之言,正合吾意。”
长乐亭主一听,便啐了一口,道:“你两个短命鬼,好不尊重人也。”
三人皆笑,长乐亭主道:“夫君昨日才去洛西,今日便回,不知何因?”
嵇康道:“说来话长。”便把昨晚如何在华阳亭歇宿,如何梦见无头先人并学得《广陵散》曲,又如何遇见真人孙登等事细述一遍,把个夫人惊得合不拢嘴,半晌才道:“难道世间真有这等怪事?”
阮籍叹道:“说怪不怪,不怪亦怪,世间之事,就是如此。”
嵇康又道:“尚有一事,甚觉蹊跷。”
夫人道:“何事?”
嵇康道:“真人与吾辞别之时,说朝廷近日要出一桩大事,与吾又有干系,叫吾速归,故而吾不敢停留,尽速赶回。”
阮籍一听,不觉叹道:“此真人神机之言,吾今来正为此事。”
嵇康道:“何事?”
阮籍道:“亡乱之事。”
嵇康大惊道:“吾一介寒士,亡乱大事,与我何涉?”
阮籍冷笑道:“国之不存,弟能存否?”
嵇康道:“依兄之言,新主之位,尚未坐热,又将离去?”
阮籍道:“离去尚是好的。”
嵇康惊道:“莫非司马昭又萌弑帝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