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籍叹道:“此次镇东大将军诸葛诞在淮南叛反,圣上命大将军率军征讨,谁知这司马昭竟上奏圣上,称,‘诸葛诞叛逆,吾当与四方同力,以全胜制之。然昔黥布叛逆,汉祖亲征;隗嚣违戾,光武西伐。烈祖明皇帝乘舆仍出,皆所以奋扬赫斯,震耀威武。’说了半天,无非叫圣上御驾亲征。”
嵇康道:“皇帝御驾亲征,自古就有,有何不可?”
阮籍冷笑道:“昔太祖挟天子以令诸侯,今司马昭挟天子、太后御驾亲征,乃是恐圣上断其后路,此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独弟不明?”
嵇康道:“这就是了,吾今日下山时,见官道之上,有大队军马一路南行,其势非比寻常,莫非就是圣上亲征之军?”
阮籍道:“正是。”
嵇康道:“兄方才所言,说朝廷这事,与吾又有干系,不知所指何事?”
阮籍叹道:“弟有所不知,兄在朝廷做事,何其难也。”
嵇康不解道:“嗣宗兄何出此言?”
阮籍道:“此次圣上亲征之前,曾数临京城太学,与诸名士论《易》《书》《礼记》之义,并常与太学生讲论人伦之道,为官之道。言谈之中,多有隐射司马一门之意,大将军心知肚明,此次挟天子太后征讨叛逆,乃是事出有因。”
嵇康道:“然兄所述之事,与我何涉?”
阮籍道:“弟明白之人,怎的竟糊涂起来了?”
嵇康笑道:“莫非叫我出去,助大将军一臂之力?”
阮籍道:“正是此事!大将军素知你我兄弟之情,故屡在圣上面前荐举于你,圣上亦对你赞誉倍加。”
嵇康道:“然弟之为人,兄岂不知,吾若出山,既违吾愿,又食吾言,岂不被天下人耻笑。”
阮籍叹道:“吾之心意,又何尝不是如此?然常言道,适者生存,你我既处杀伐之时,惟有阳狂玩世,方能自保。”
嵇康冷笑道,“兄仕既不愿同流合污,故只好多所回避;隐又不能敛迹韬光,故又不能了却尘念。然依吾之见,兄处仕林,并非耽于宠禄,乃是惧祸耳。”
阮籍长叹一声道:“弟言正中吾意,吾虽有英雄气概,济世之志,然当今之时,既不能作大鹏逍遥之游,不若学燕雀鸣鹤,栖于一枝,待日后良机升现,再图宏愿吧。”
嵇康道:“依兄之见,弟此次必得出山?”
阮籍道:“此次赴太学上任,虽是大将军荐举,又备受圣上赞许,故若去,正合了圣上大将军之愿;若不去,必得罪了圣上大将军。况此时赴任,正当二人出征在外,故既可免却世人的非议,也可遂了弟傲然清高的心愿,此两全其美之事也。”
嵇康叹道:“吾虽是一介布衣,原本过的却是逍遥无虑的日子,如今一与朝廷有了瓜葛,恐是凶多吉少了。也罢,今就听兄一言,暂去太学赴任。然吾有言在先,一俟圣上大将军班师,吾就要走的。”
阮籍道:“届时一并听弟自便。”
二人正说话间,方才出去的长乐亭主已悄悄从外面走了进来,及至听明白后,便道:“圣上及大将军屡诏夫君出去做官,夫君坚辞不就,自然也有道理;如今叔叔又来请你,情形自然有些不同,依妾之见,去是可去,可切勿去干损人益己之事,若是,还是不去也罢。”
阮籍道:“吾已想好,太学正缺一写石经故事之人,弟去正当适合。”
长乐亭主大喜道:“如此最好。”
说毕吩咐仆人王郎:“今日高兴,吾也要陪叔叔喝它几盅。”阮籍顿时将黑眼珠居中,脸有喜悦之色,道:“素闻弟妹善饮,今日倒要领教。”
长乐亭主笑道:“徒有虚名而已,到时还望叔叔高抬贵手。”
说话时王郎已将酒菜端上,摆开酒盅,斟满酒,就饮了起来。起初阮籍倒还饮得斯文,不过一口一饮,直至三碗下去,便渐渐放肆起来,道:“这般喝法,就是喝到天明,也无兴致;不如换个大碗,一气喝它五七碗去,岂不痛快!”
长乐亭主一听,便嚷了起来,道:“啊哟!叔叔明知小妹不会饮酒,还要这般饮法,岂不是要出我的丑么?”
阮籍暗道:“都说你长乐亭主酒量极大,吾不过试你一下,你便怕成这样,原来也不过如此。”
当下便道:“要论酒量,吾不及叔夜,然吾今日兴致极高,故欲与弟妹多饮几杯,弟妹如此不给面子,莫非是怕喝光了你家夫君的酒不成?”
说罢用黑眼珠瞪着嵇康,嵇康笑道:“你二人斗酒,与我无涉;至于酒呢,尽管放开肚喝,别说我等三人,就是再来百十个人,也是喝不光的。”
长乐亭主笑道:“你瞧,并非小妹惜酒,实是无此酒量,若是醉后出丑,被人传了出去,吾还有何脸见人?”
阮籍假装不悦道:“既如此,吾也不喝了吧。”
说罢起身要走,被嵇康一把扯住,道:“不与夫人喝酒,难道便不能与我喝么?”
阮籍道:“与你饮酒,实无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