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师尊?”

苏星河听到那个熟悉到刻入骨髓,又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声音,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僵硬地扭过头,脸上那因棋局被毁的呆滞瞬间被一种极致的狂喜所冲垮。

“师尊!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他再也顾不上苏云这个碾碎了他毕生执念的怪物,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不起眼的山洞。

洞内,随即传来他压抑了几十年,激动到语无伦次的嚎啕哭声。

擂鼓山上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

所有江湖客如同大梦初醒,你看我,我看你,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言喻的骇然。

师尊?

能让“聪辩先生”苏星河如此失态,称其为师尊的,究竟是何等存在?

难道这擂鼓山深处,还藏着一位真正的神仙人物?

而那个年轻人……他那惊世骇俗,近 乎神魔的一手,竟然得到了那位绝世高人的认可?!

一瞬间,所有人望向苏云的眼神彻底变了。

鄙夷、嘲弄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是面对未知力量的本能恐惧。

更有甚者,眼中已然燃起了无法遏制的嫉妒与贪婪。

段延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抹去嘴角的血沫,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钉在那个山洞入口。

他知道。

他此生最大的机缘,被那个年轻人,用一种他连想象都无法想象的、最蛮横的方式,夺走了。

他不甘!

可除了不甘,他什么也做不了。

在那样的力量面前,连生出反抗的念头,都是一种亵渎。

苏云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漆黑的洞口,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这盘棋,从他落子天元的那一刻,便已经结束了。

不多时,苏星河从洞中走出。

他脸上的泪痕未干,狂喜之色依旧,但看向苏云的眼神,却已经是一种近 乎面对神明的恭敬与谦卑。

“苏……苏公子。”

他对着苏云,深深一拜,腰弯到了极致。

“家师有请。”

苏云微微颔首,迈步走向山洞。

“苏公子!”

身后,传来钟灵与木婉清带着颤音的呼喊。

两女的脸上,都挂着浓浓的担忧。

尤其是木婉清,她心中对这个男人充满了恐惧与憎恨,但她更清楚,自己的命运,早已和这个男人死死捆绑。

他若出事,她和母亲的未来,便只有一片黑暗。

“无事。”

苏云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在此等我。”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没入那片幽深的黑暗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山洞内,光线昏暗。

一股陈腐的药草气味混杂着石壁的阴冷,钻入鼻腔。

洞穴深处,石床之上,一道枯槁的人影静静躺着。

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如同风干的橘皮,四肢以一种非人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人废尽武功,打断了筋骨。

逍遥派掌门,无崖子。

一个被逆徒暗算,在这暗无天日的洞中苟延残喘了三十年的可怜人。

“小友……走近些。”

无崖子的声音细若游丝,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却亮得惊人,燃烧着激动、好奇,以及一丝深藏的审视。

苏云缓步走到石床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你就是无崖子?”

“呵呵……正是老夫。”无崖子发出一声苦涩的干笑,“让小友见笑了。”

他的目光在苏云身上反复扫视,越看越是心惊。

“好……好一个风姿绝世的少年郎。”

“如此年纪,便有这般神鬼莫测的修为,更是悟通了‘不破不立,以我心代天心’的无上真意。”

“老夫自诩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小友这般……这般……”

他搜肠刮肚,竟找不到任何词汇能形容眼前之人的万一。

忽然,无崖子那黯淡的眼神猛地一凝,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从苏云身上,感应到了一股同源,却又更加霸道、更加古老的气息。

那气息的根源,分明是……

“北冥神功?!”

无崖子失声惊呼,虚弱的身体因剧震而发出骨骼摩擦的轻响。

“你……你怎会我逍遥派的北冥神功?!从何处学来?!”

苏云看着他那副激动到要从石**弹起来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琅嬛福地。”

他吐出四个字,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琅嬛福地?!”无崖子的情绪彻底失控,“你……你见到我师妹了?!”

他口中的师妹,自然是那尊玉像的主人,李秋水。

“见到了。”苏云点头,“一尊玉像而已。”

“玉像……玉像……”无崖子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眼中流淌出无尽的追忆与痛苦,“是啊……她又怎会……在那等我……”

苏云没有兴趣欣赏他的爱恨情仇。

他直接打断了对方的感伤。

“你设下这珍珑棋局,苦等三十年,无非是想寻个传人,替你清理门户,宰了那个叫丁春秋的逆徒。”

无崖子身体剧震,眼中的追忆瞬间被蚀骨的恨意吞噬。

“不错!”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丁春秋那个畜生!他偷袭老夫,将我打下悬崖,窃我神功,自立门户,号称‘星宿老仙’,为祸武林!”

“我恨!我好恨啊!”

剧烈的情绪让他猛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暗沉的黑血。

“小友。”他喘息着,用一种近  乎祈求的眼神望着苏云。

“老夫知道,你非池中之物,绝非凡俗。”

“老夫不求你拜我为师,继承逍遥派的道统。”

“老夫只求你一件事!”

“只要你答应,替我杀了丁春秋那个畜生!”

“老夫……愿将这毕生七十余年的精纯功力,全部灌顶传你!”

“并将逍遥派掌门信物‘七宝指环’,一并相赠!”

“持此指环,你便可名正言顺,号令我逍遥派残存势力,更能去天山缥缈峰,寻我师姐……让她助你!”

说完这番话,他便用一种极度渴望的眼神,死死盯着苏云,等待着他的回答。

在他看来,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武人能拒绝这样的**。

一步登天!

然而,苏云的反应,再次击碎了他的认知。

“帮你杀丁春秋?”

苏云摇了摇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笑容变得冰冷而森然。

“不。”

“你搞错了一件事。”

“丁春秋那样的垃圾,本就在本座的清理名单之上,杀他,是本座的事,与你无关。”

“至于你这七十年的功力……”

苏云的眼神,刹那间变得宛如深渊,充满了神魔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与贪婪。

“你给,我要。”

“你不给,本座,照样会取!”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掌,已经覆盖在了无崖子的天灵盖之上!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一丝怜悯!

一股吞天噬地的恐怖黑洞,以他的掌心为中心,轰然降临!

“你!”

无崖子惊骇欲绝!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功力长河,根本不是被引导,而是被一道更蛮横、更古老、更至高无上的意志,强行撕开堤坝!

他苦修七十载,精纯无比的北冥真气,在这股力量面前,竟如百川归海,发出臣子面见帝君般的哀鸣,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被疯狂地撕扯、吞噬!

这不是传功!

这是掠夺!是吞噬!是最原始的狩猎!

他引以为傲的逍遥派绝学,在这个年轻人那名为《北冥紫霞吞天功》的魔功面前,孱弱得像个笑话!

“啊——!”

一声凄厉、惊恐、混杂着无尽悔恨的惨嚎,在山洞中回响。

无崖子终于明白了。

在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他穷尽三十年心血,根本不是在寻找什么传人,也不是在等待什么希望。

他只是一个愚蠢的渔夫,用自己做诱饵,从深渊之中,钓上来了一头……

比丁春秋恐怖万倍的……绝世神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