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冤屈洗清了，这份迟来的正义让她内心五味杂陈。
可是，洗刷冤屈又能怎样呢？
人已经不在了，那些失去的岁月再也回不来了。
宋家的根，断了。
那些厂房，那些机器，那些父亲曾引以为傲的实业，都随着他的倒下而烟消云散。
突然，宋秋锦忽然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不要在计委的办公室里，对着一堆文件和数据，规划别人的未来。
她要亲手，把父亲未竟的事业，重新建立起来。
她要让“宋氏实业”这个名字，重新响亮地立在这片土地上。
这不只是为了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更是为了她自己。
她要做一个像父亲那样，能够创造价值，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扑灭。
就在宋秋锦下定决心的时候，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正缓缓行驶在京城的街道上。
沈砺峰握着方向盘，眼神却有些飘忽。
他从法院出来后，心里那股空落感就一直挥之不去。
他下意识地把车开到了计委大楼附近，远远地停在街角。
他看到了她。
看到她一个人从大楼里走出来，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单薄。
沈砺峰看到她低着头，一个人默默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心里一紧，发动车子，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是本能地不想让她一个人。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他知道，这是她积压了的痛苦，他无权打扰，只能在远处默默守护。
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停歇，直到她重新站起身，脸上露出了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悲伤与决绝的神情。
沈砺峰才推开车门，迈开长腿朝她走去。
他的军靴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秋锦闻声回头，看到月光下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微微一怔。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砺峰？”
沈砺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随即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递给宋秋锦。
宋秋锦接过，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坚毅的下颌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谢谢你。”她轻声说。
沈砺峰放下手，转过身看着她。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都结束了。”
“不。”
宋秋锦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清亮而坚定。
“对我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沈砺峰捕捉到她眼神里那簇不同寻常的火焰，心里那股莫名的空落感，忽然被一种更强烈的不安所取代。
回到沈宅，夜已经深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宋秋锦给沈砺峰倒了一杯热水，白色的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我今天，收到了计委转交的平反文件。”
宋秋锦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捧着自己的水杯，指尖传来温热的暖意。
“嗯，张政委和我说过，正式的文件应该这几天就下来。”
沈砺峰应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她看起来很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和疏离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陆启明……他判了无期。”
宋秋锦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罪有应得。”
沈砺峰的声音冷硬。
短暂的沉默后，宋秋锦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沈砺峰，我打算辞职了。”
沈砺峰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辞职？从计委辞职？”
“对。”
宋秋锦点了点头。
“计委的工作很好，李司长和周副主任对我也很好。但是，那不是我最终想走的路。”
“你想走什么路？”
沈砺峰皱起了眉，心头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我想出去单干。”
宋秋锦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平反文件里提到了，当年被没收的家产会依法返还。”
“虽然大部分厂房设备可能早就被变卖或者拆毁了，但总会剩下一些东西。”
“我想利用这些，把我爸当年的实业，重新做起来。”
她站起身，“我爸是个有远见的企业家，他当年就想做自己的品牌，想把产品卖到国外去。”
“可惜，他没能实现。”
“现在，我想替他完成这个心愿，也为我自己。”
沈砺峰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却一点点凝重起来。
他放下水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秋锦，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现在是计委专项小组的核心成员，特区方案里有你的心血，你的前途一片光明。”
“李司长他们那么看重你，你只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未来不可限量。”
“为什么要去冒那个险？”
“这不是冒险，这是我的选择。”
宋秋锦停下脚步，看着他。
“沈砺峰，我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是你，让我父亲的冤屈得以洗刷，让我可以重新挺直腰板做人。”
“但是，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羽翼之下。”
“而且，现在国家政策已经开放了，我想去试一下！”
她的语气无比的坚定。
沈砺峰盯着她清澈的眸子，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不可撼动的火焰。
他的劝阻和担忧，在这样的目光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手心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他慢慢松开了手。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宋秋锦以为他在生气。
沈砺峰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的肩膀都松了下来。
那是一种无奈的妥协，更是一种无声的接受。
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明白了。”
声音有些沙哑。
“我拦不住你。”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深邃。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宋秋锦问。
“你要单干，可以。”
沈砺峰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但不能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感。
“你说的那些问题，资金、技术、渠道、安全，我一个当兵的可能帮不上太多。”
“但你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尤其是人的麻烦，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
停顿片刻，他补充道：“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宋秋锦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嘴上说着“拦不住你”，却已经开始思考如何为她“保驾护航”。
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她用力点了点头，嘴角忍不住上扬。
“好，沈团长。”
她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学着士兵的口吻。
“保证完成任务！”
沈砺峰看着她脸上久违的灿烂笑容，心里五味杂陈。
不舍还在，担忧也在。
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骄傲。
面前的女孩，注定要翱翔于天际。
不是他臂弯里的雀，而是搏击长空的鹰。
他能做的，就是努力成为她可以随时停靠的那棵最坚固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