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干就干。
这四个字，几乎可以概括宋秋锦的全部性格。
第二天一早，她就踏进了李司长的办公室。
手里，握着一封辞职信。
李司长正在和周副主任讨论工作，看到她递过来的信封，两人的表情瞬间凝固。
震惊。
不敢置信。
“小宋，你这是做什么？”
李司长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辞职信推了回去，眉头拧得死紧。
“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周副主任也急了，“还是觉得工作太累？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一定想办法解决！”
宋秋锦摇头。
脸上带着歉意，更多的是感激。
“不是的，司长。您和周副主任一直很照顾我，能参与特区方案的工作，是我这辈子最荣幸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
“我只是有了新的想法。”
她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父亲的遗愿。
重建家业的决心。
每一个字都说得平静，却字字珠玑。
这不是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李司长和周副主任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惋惜。
理解。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敬佩。
“唉……”
李司长长长叹了口气，拿起那封辞职信，又放下。
反复好几次。
“说实话，小宋，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才华、最有想法的年轻人。计委这个平台，本来能让你飞得很高很高。”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现在要走，我们是真舍不得。”
周副主任点头：“下海经商，九死一生。你可要想清楚了，这条路比在机关里写报告，要难走一百倍不止。”
“我想清楚了。”
宋秋锦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再难，我也要走。”
看着她眼神里的光，两位领导知道，再劝也没用。
这个年轻姑娘的身体里，藏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好吧。”
李司长最终还是拿起了笔，在辞职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人各有志，我们不能强留。”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宋秋锦。
“但是，计委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以后在外面要是走累了，或者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随时回来。”
“谢谢司长，谢谢副主任。”
宋秋锦的眼眶发热，对着两位领导深深鞠躬。
这一躬，是感激。
也是告别。
办完离职手续，宋秋锦抱着纸箱走出计委大楼。
恍如隔世。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庄严的建筑，然后毅然转身。
前方是充满未知的未来。
但她不怕。
第一步，落实返还的财产。
按照文件指示，她很快找到了负责部门。
手续比想象中顺利。
毕竟这是有最高层批示的案子，谁敢怠慢？
负责接待的干部态度很好，调出了当年的资产清单。
看着清单上那些熟悉的地址和设备名录，宋秋锦的手指微微颤抖。
宋氏的资产原本遍布大江南北。
但现在，大部分早已被变卖或划归给其他单位。
能够返还的，只剩下一样——
位于京城南郊的一座老旧仓库，以及里面堆放的一些被认定为“无用”的旧机器。
“宋同志，先就这个仓库了。”
干部指着地图上的红点。
“当年您父亲在京城的分厂倒闭后，这里就被查封了。后来一直空着，也没人管。”
他顿了顿。
“里面的东西我们去看过，都是些锈迹斑斑的破烂玩意儿，您看……”
“我要去看看。”
宋秋锦立刻说道。
虽然只是京市的一小部分，但这至少是个开始。
至于其他地区的资产，等她在京城站稳脚跟后，再派人去各地处理。
毕竟她现在怀着身孕，不宜长途奔波。
第二天，她按照地址找了过去。
仓库位于工业区边缘，周围荒凉破败。
巨大的铁门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大锁。
光是打开这把锁，就费了她九牛二虎之力。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混合着铁锈、尘土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呛得她连连咳嗽。
等她适应了里面的光线，看清仓库情景时——
整个人都呆住了。
仓库很大，但里面杂乱无章。
地上堆满了各种废弃零件和垃圾，墙角结满了蜘蛛网。
而仓库的中央，静静停放着几台蒙着厚厚灰尘的机器。
那是几台老式纺织机。
机身上还能隐约看到“宋氏”的标志。
它们安静地立在那里，诉说着昔日的辉煌和如今的落寞。
宋秋锦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拂去机身上的灰尘。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的心也跟着一沉。
这就是她在京市全部的家当。
就在她对着一堆破铜烂铁发愁的时候，仓库门口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熟悉的墨绿色吉普车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沈砺峰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不止他一个。
副驾驶和后座上，还下来了两个穿着军绿色背心、浑身肌肉虬结的年轻士兵。
“你怎么来了？”
宋秋锦有些意外。
“我估摸着你今天会来这儿。”
沈砺峰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这个破败的仓库。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情况比我想的还糟。”
他转头对那两个士兵喊道：“小王，猴子，愣着干什么？没看到这里需要'战场清扫'吗？”
“给你们一个小时，把所有障碍物清理干净，垃圾分类堆放，注意保持安全距离！”
“是！团长！”
两个士兵响亮地应了一声，然后冲进了仓库。
接下来的一幕，让宋秋锦目瞪口呆。
那个叫小王的士兵，随手抄起一根废弃钢管，三两下就把堵在门口的破木箱给撬开了。
而那个叫猴子的，身手极其灵活。
爬上爬下，把高处的蜘蛛网和杂物清理得干干净净。
两人配合默契，动作麻利。
完全是把打扫卫生当成了一场军事演习。
“报告团长！发现不明废弃物堆，请求进行爆**理！”
猴子指着一堆纠缠在一起的废铁，一脸严肃地开玩笑。
“驳回！用手搬！”
沈砺峰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是！”
宋秋锦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种滑稽中带着温暖的画面，瞬间冲淡了她心头的沉重。
沈砺峰走到她身边，递过一瓶水。
“笑什么？”
“笑你这个沈团长。”宋秋锦拧开瓶盖，“把我的破仓库当成训练场了？”
水有些温热，应该是他特意准备的。
“训练场比这干净多了。”沈砺峰嘴上毫不留情，目光却落在那些蒙尘的机器上。
“这些东西，还能用吗？”
“不知道。”宋秋锦摇头，神色重新凝重起来。
“得找师傅来看。就算能修，也要花大钱。”
她望向那些机器，声音有些疲惫。
“而且这只是京市的一小部分，其他地方还有更多…”
“钱的事总有办法。”沈砺峰的语气很平静，“我那儿还有些积蓄，你先拿去用。”
“不用。”宋秋锦立刻拒绝。
这是原则问题。
沈砺峰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他了解她的脾气。
他走到最近的一台纺织机前，学着她的样子伸手擦拭。
灰尘被拂去，露出那个小小的“宋氏”标志。
他用手指轻抚着那两个字，然后转头看向宋秋锦。
阳光从破旧的窗户斜射进来，形成几道明亮的光柱。
尘埃在光柱里翻飞舞动。
宋秋锦就站在这片光影交错中，身上沾了些灰尘，发丝也有些凌乱。
但她的眼睛，却比那阳光还要明亮。
沈砺峰的心忽然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