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入修女院的途径

根据福什勒旺的说法,冉阿让从天上正好掉在这座修院里。

他听到那个午夜仙乐,是修女们的歌声;他探望的那个大厅,是小礼拜堂;匍匐在地上的鬼影,是正在行大赎礼的修女;他认为很奇怪的那种铃声,正是福什勒旺伯膝弯上的一个铜铃。

科赛特上床就寝以后,冉阿让和福什勒旺对着一炉熊熊大火,喝了杯葡萄酒,吃掉一块奶酪。然后,他们就躺在各自铺在地上的干草上,因为破屋子里唯一的一个床位,已经被科赛特霸占了。冉阿让闭上眼之前说:“以后,我就呆在此地了。”

结果,这句话停留在福什勒旺脑子里足足翻腾了整整一夜。

他们两个谁都没有睡着。

冉阿让觉得行踪已经被沙威发现了,如果自己返回巴黎城里,肯定会完蛋。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呆在这儿。对于他这个苦命人来说,这座修院既是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场所。说最危险,是因为这里根本不允许男人进入,如果被发现,就会被当作现行犯;说最安全,是因为如果能留在这儿,谁又会来找他呢?福什勒旺却不知如何办。高高的围墙,马德兰先生是怎样过来的呢?何况还带着一个小孩儿。手里抱着一个小孩儿,根本无法翻过那围墙。那个小孩儿又是谁?他们又是从哪里来的?补充一点,福什勒旺自从来到这座修院后,就一直没有听到过海滨蒙特伊的任何消息,完全不知道那儿发生了什么样的事儿。看到马德兰老爹的神情,福什勒旺也没有勇气问,他思忖着:绝不能追问一个圣徒。反倒是冉阿让泄露出来几句话,让园丁判断:也许时局艰难,马德兰先生亏了本,受到追债;也许他被牵扯进了一个政治问题里,必须隐藏起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福什勒旺觉得也没什么不对,他的内心深处仍然靠拢波拿巴[就是说,对当时的王朝不满。]。马德兰先生将修道院当作避难所藏起来是极自然的事儿。但是,令他无法理解的是,马德兰先生来这儿,怎么会带着一个小女孩。他瞎想了一阵,只弄清楚一点:马德兰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自言自语道:如今该是到了我来救他的命的时候了。他又加了这样一句:那时救我的时候,马德兰先生可没有思前顾后。于是,他决心帮助马德兰先生。

尽管心里仍然有各种疑问,但他都做出了回答:“无论他变成匪徒还是杀人犯,我都应该救他。既然他是一个圣徒,我当然要救。”

只不过,要让他呆在修院里,这可是一个大难题!但福什勒旺仍然毫不动摇。他要超越修院的种种难关来做到这件事。福什勒旺伯一生都很自私,临近晚年后对世间倒没有什么可依恋的了,反而认为知恩图报倒是一件饶有趣味的事情,许多年来他在那座修院里呼吸的空气,已经将他原来的性格消灭了,最后令他觉得,不论怎样都必须要做一件善事。

因此,他下定决心:竭尽全力帮助马德兰先生。

故事讲述到这儿,我们有必要简单地描述一下福什勒旺伯的面貌。他本来是一个农民,当过公证人,所以具有了辩才和剖析能力。但他的职业道路上很不如意,变成了车佚和手工工人。他驱车挥鞭子时虽然经常说粗话。他生来就很聪明,不说“俺呀”、“咱呀”那样土里土气的话。这在乡下是很少见的事,其他农民一谈到他时都说:他说起话来就像位戴礼帽的先生。像福什勒旺这样的人,确实如上世纪的那种轻浮不得体的文辞所称的:“半绅士、半农民”,或者是类似于对达官贵人称呼那些居住在简陋茅舍里的贫寒人家时所用的隐语的标注:“有点儿像乡民,有点儿像市民;胡椒和精盐”。福什勒旺这个可怜的老头儿,虽然命运不好,经常遭遇磨难和折磨,甚至到了走投无路,可是他还是一个直肠人,做事很爽朗。一个人拥有了这种宝贵的品行绝对不会生出什么恶念。总而言之,他的面貌在认真观察的人看来是出色的。老人的前额上,没有暗示凶恶或者愚昧的皱纹,不会使人感到厌恶。

福什勒旺伯想了整整一夜,破晓的时候睁开双眼,发现马德兰先生坐在麦秸堆上面,正认真地凝视着睡觉的科赛特。福什勒旺翻过身坐起来,说:

“现在,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了,您想怎样解释你进来的事情呢?”

一句话将冉阿让从梦境状态中叫醒。

于是,两个老家伙开始商量。

“第一,”福什勒旺说,“您不能迈出这间房子一步。小姑娘和您都一样。要不,我们便全完了。”

“是的。”

“马德兰先生,”福什勒旺接着说,“您来的恰是时候,——有一个嬷嬷病得十分严重。听说她马上就要死了。现在,整座修院里的人都在为这件事情忙碌着。即将上路的这位嬷嬷是一位圣女。今天整整一天,我们可以在这里安安静静的;明天我就不敢担保了。”

“但是,”冉阿让说,“这座房屋建在墙角里,前面被破房子和树林挡住了,修院那儿的人一定望不见。”

“而且那些修女从来不到这儿来。”

“那岂不是更好?”冉阿让说。

强调语气的这句疑问表示:我可以在这儿偷偷地留下来。福什勒旺对这个疑问回答道:“还有小姑娘。”

“小姑娘?”冉阿让接着问。

福什勒旺正想张嘴解释,一口钟响了起来。

“很明显,那位修女死了,”他说,“这是报丧的钟声。”

他示意冉阿让聆听。

钟响了第二声。

“这是报丧的钟声,那钟将会不停地响下去,连续响二十四个钟头,一直到尸首离开礼拜堂为止。在课间游戏的时候,只要有个皮球滚向这边,她们就都追上来,不顾什么规矩了,四处寻找。就是那些小天使样的小鬼。”

“谁呀?”冉阿让问。

“那些小姑娘,她们看到您,会惊叫!但今天她们没有课间游戏,而且整整一天都必须祈祷。您听这钟声,一分钟响一下。”

“我懂了,福什勒旺伯。这儿有寄读学校的学生。”同时,冉阿让自言自语道:“科赛特的教养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福什勒旺高声喊道:

“噢!有那些小姑娘们!男人在这儿,就是害了瘟病。您也看见了,我对于她们就如同野兽,大腿上得系一个小铃铛。”

冉阿让陷进了沉思。“这座修院能拯救我们!”他嘟囔着说。然后,他高声喊道:“对,问题就在于怎样才能留下来。”

“不对,”福什勒旺说,“问题在于怎样离开这里。”

冉阿让一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到心里去了。

“离开这里!”

“是的,马德兰先生,您必须先离开,然后才能再回来。”-

福什勒旺等到那钟又响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一旦被人发现,她们肯定不会让您呆在这儿。修女们可有禁令,只许人家从大门走进来。”

忽然,另一口钟响起非常复杂的声音。

“啊,”福什勒旺说,“这是召唤参议嬷嬷召开会议。每当有人离开人世就会召开会议。说真的,您为什么就不能从哪个地方离开呢?不是我刨根问底,您是从什么地方进来的呀?”

冉阿让顿时脸色变得惨白。一想起再翻墙回到那条吓人的小巷,他不禁浑身战栗起来。刚刚离开虎豹横行的树林,却又有人规劝你再返回去,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吧!冉阿让能够想象得出来,这个街道到处都是警务人员,也许沙威就在这条街道的转弯处。

“不可能!”他说道,“福什勒旺伯,就当我是从天而降的吧。”

“这个没问题。”福什勒旺接着往下说,“仁慈的上帝已把您捏在他的手心里了,随即又将您放了下来。但是,上帝搞错了,他原是想把您放进修士院里。您听,又是一阵敲钟的声音,这是通知门房到市政厅叫人去告诉法医来验尸。那些嬷嬷,不喜欢这种人的访问。一个医生,什么都不相信。要揭开面罩,偶尔会揭开旁的东西。但这次,她们这么迅速地通知医生了!这其中肯定有名堂。您的小姑娘她叫什么来着?”

“科赛特。”

“是您的女儿吗?看起来,您好像是她爷爷吧?”

“是的。”

“她要离开这儿是很容易的事儿。我这有一扇通往大门院子的便门。我背一个背篓,小姑娘就藏在背篓里。福什勒旺老头背着一个背篓出门,这是很平常的事儿了。您叮嘱小姑娘不要吭声。她上面盖着满是油垢的破布。用不了多久,我便将她寄托在绿道街的一个老朋友家里:那是个卖水果的聋老婆子。我会告诉那个老婆子,这小姑娘是我侄女,让她照顾到明天。然后,您再领着小姑娘一块回来。但是您怎样离开这里呢?”

冉阿让点了一下头。

“绝对不能叫人看到我,您也给我出个主意让我离开吧。”

福什勒旺用左手中指抚摩着耳垂,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第三阵钟声打断了他们的思路。

“验尸医生离开了,”福什勒旺说,“殡仪馆会吩咐车送来一口棺材。老嬷嬷们给死了的老嬷嬷入殓;修女们就给死了的修女入殓。然后,我就去给棺材钉钉子。尸体被安置在临街的一座礼拜堂里的一间小客厅中,只有验尸的医生可以进入。于是我到那个矮厅里把棺材钉上,殡仪馆的送葬工过来把它抬出去,车佚扬起鞭子运来一个空匣子,向里面放点儿东西然后运走,入土为安’。”

一缕阳光映照在科赛特的脸上,她的嘴稍微张着,好像一位天使在呼吸着阳光……冉阿让转而呆望着她,没有听见福什勒旺的唠叨。

但淳朴的老园工仍然喋喋不休地说下去:

“去伏吉拉尔墓地上挖一个坑。据说,伏吉拉尔墓地由于不符合章程,外形也不统一,很快就要被取消了。那里有我一位叫梅斯天老头的朋友,是一个埋葬工人。这儿的修女可以享受特殊待遇,在暮色降临时被送进那块墓地。这是警察局为她们特别制订的一项规则。然而,从昨天开始,发生了多少事情啊!受难嬷嬷离开人世了,而马德兰老爹……”

“被埋葬了。”冉阿让一边苦笑,一边说着。

福什勒旺接过话茬儿:“噢!如果您在这里一直待下去,那才是真的被埋葬了呢。”

这时,响起了第四阵钟声,福什勒旺迅速从取下系着铃铛的皮带,系在自己的膝弯上。

“这次是在通知我。院长嬷嬷让我去。马德兰先生,您待在这边,等我回来。那儿或许发生了什么事情。您要是饿了,这里有葡萄酒、面包还有奶酪。”

冉阿让目送他迈开瘸腿走过园子,边走边看看两边的瓜田。

福什勒旺的铃声不停地响着,吓得那些修女都跑开了,不到十分钟的工夫,他就轻轻叩响了一扇门;有人柔和地回答说:“永远都这样,永远都这样。”那意思就是说:“请进”。

那道门是招待室用来安排工作的时候特意招待园工的,旁边就是会议室。院长正端坐在招待室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等候着福什勒旺的到来。

福什勒旺遇到了麻烦

具有某种性格和从事某种工作的人,特别是神甫和修士修女们,一遇到紧急关头,就露出非常紧张而沉郁的表情,这是十分异常的现象。福什勒旺进去的时候,便看到院长露出那两种神情。作为院长的纯洁修女,平日一向都露出轻松活泼的模样。

园工小心翼翼地鞠了一个躬,恭敬地站在屋门口。院长正在拨动着念珠,此刻抬起双眼,说:“噢,割伯,您到了。”

这个称呼在修院里都已经叫惯了。

福什勒旺又鞠了一躬。

“割伯,是我把您召唤来的。”

“我来了,可敬的嬷嬷。”

“我有话要和您说。”

“我有点儿事情,也想和您谈一谈。”福什勒旺内心却七上八下的鼓起勇气说道。

院长凝视着他:“啊!哦,您有何事儿要向我汇报。”

“有一个请求。”

“好吧,您先说。”

福什勒旺有坚定意志又有几分圆滑而又。在这里的两年里,福什勒旺给大家留下的印象很好。他除了忙于园艺以外,没什么事可做,不由得滋长了好奇心。他从远处注视着那些蒙着黑色面纱的妇女。他留意凝视并深入观察。他细心辨别各种各样的钟声所表示的含义,终于全部掌握了,最后这座修院,已经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了。福什勒旺什么都知道,但是什么都不说,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整个修院的人都认为他是一个白痴。参议嬷嬷们都十分重视福什勒旺。因为他是一个罕见的哑巴,所以能博得大家的信任。除此之外,他很懂规矩,除了果园菜地上有非办不可事情之外,他从不出大门。他这种小心翼翼的作风很值得重视。不过他还能从修院里的门房那了解招待室里的一些特别情形,从墓地里的埋葬工人了解墓地里的一些独特的事情。但是,他从来都不胡来。因此,这里的人都很重视他。年老,腿瘸,视力不好,耳朵也有点儿聋,他有着数不尽的优点!再也寻找不到能够代替他的人。

老头儿很清楚这一点,于是便胸有成竹地对那位院长大谈他的年龄和身体的缺陷,谈到年龄的威胁,此后工作会成倍的不停地增加,园地又十分宽阔,有时晚上还需要在园里过夜,最后他说出这句话:他有一个兄弟——院长不经意地稍稍挪动了一下——那兄弟也上岁数了——院长又一次动了一下,但这表示着安心——如果院长同意的话,他那兄弟可以来帮助他工作,和他住在一块,他兄弟是一个很优秀的园艺工人,干的活儿比他好多了。要不然的话,如果修院不同意他兄弟来,他当大哥的,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已经不中用了,只能很抱歉地,不得不请求离职了——他兄弟身旁还带着一个小姑娘,也想把她领到修院里教育她信仰上帝,也许有朝一日,谁能知道呢。她也会做修女的。

等他说完的时候,院长就停了下来,对他说:

“今晚以前,您能找来一根很粗的铁棍吗?”

“干什么用?”

“当撬棍。”

“好的,崇高的嬷嬷。”福什勒旺答道。

院长没有再说别的话,到旁边的会议室去了,参议嬷嬷们也许都已经到齐了。福什勒旺则呆在招待室里。

纯洁修女

大概十五分钟过去了,院长走进屋子,又坐在那把椅子上。

这两个谈话者仿佛各怀心事。我们尽可能逐字逐句地把他们两个人的对话记录下来。

“割伯。”

“可敬的嬷嬷。”

“您对礼拜堂很熟悉吧?”

“我有间小隔扇,可以听弥撒和日课。”

“您去唱诗室里工作过,对吧?”

“去过几次。”

“这次我们要撬起一块大石头。”

“重吗?”

“就是在祭坛一旁的那块铺地石板。”

“是不是地窖上面的那块石板?”,

“是的。”

“那最好有两个男人一起工作。”

“升天嬷嬷会前来帮助您,她像男人一样结实。”

“一个女人无论怎么都顶不了一个男人。”

“我们只有一个女人能帮助您,您就尽力吧。堂马毕雍发表了圣贝尔纳的四百一十七篇论文,而梅洛努斯-荷尔梯乌斯却只发表了三百六十七篇,我不能由于这个便轻视梅洛努斯·荷尔梯乌斯。”

“我也不会。”

“可贵的是竭尽全力。一座修院并不是一座工场。”

“一个女人怎么能与一个男人相提并论呢。我那个兄弟气力很大!”

“另外,您必须还要准备好一根撬棍。”

“好的。”

“石板上有一个铁环。”

“我把撬棍套到里面去。”

“要知道那块石板能够转动。”

“好极了,我肯定能把那个地窖打开。”

“除此之外,还有四个唱诗嬷嬷会来帮助您。”

“地窖弄开以后怎么做呢?”

“再把它重新合上。”

“这样就可以了吗?”

“还不行。”

“请极为崇高的嬷嬷告诉我该怎么做。”

“割伯,您是值得信任的。”

“您吩咐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而且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是的。”

“等地窖打开后……”

“我就再重新合上。”

“可是,在合上以前……”

“我该怎么做呢,崇高的嬷嬷?”

“要将一件东西放到里面。”

这时,两个人都沉寂了下来。院长咬着唇,仿佛在踌躇不决,最后还是打破了沉默。

“割伯?”

“崇高的嬷嬷?”

“您知道,今天早上有个嬷嬷今天早上死了。”

“我没听说。”

“难道您没有听到钟响吗?”

“我在园子深处,没听到。”

“真的吗?”

“叫我的钟声,我都是勉勉强强才听到。”

“她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离开人世的。”

“怪不得,今天早上的风不是向我那儿刮的。”

“是那个受难嬷嬷。她是一个有福分的人。”

院长的双唇频频启闭了片刻,好像是在默念祷文,接着她说:“三年前,一个叫德·贝图纳夫人的冉森派[冉森派是十七世纪荷兰天主教反正统派的一支,被罗马教皇英诺森十世斥为异端,下谕禁绝,但各国仍有不少人信从。]教徒,只因看到受难嬷嬷在祈祷,便皈依了正宗。”

“真是,我听到报丧的钟声了,崇高的嬷嬷。”

“嬷嬷们已经将尸体运到太平间里了。”

“我知道了。”

“除了您之外,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准许迈进那个房间一步。如果在太平间里发现男人,那就会闹出大笑话!”

“那是很平常的事儿了!”

“什么?”

“很平常的事儿了!”

“您说的是什么?”

“我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儿了。”

“与什么相比?”

“崇高的嬷嬷,我说的是再平常不过了。”

“我不懂您为什么要这么说?”

“根据您的说法说的,崇高的嬷嬷。”

“但我并没有这样说啊。”

“您没有说出来,但我说出来了,是跟着您的意思说了出来。”

此时,已经九点钟了。

“在早上九点钟,时时刻刻都要赞叹和崇拜祭坛上最崇高的圣体。”院长说。

“阿门。”福什勒旺说道。

那口钟响得真是及时,一下停止了这场争执。否则,院长和福什勒旺很可能一生都弄不清楚这团乱麻。

福什勒旺悄悄地擦拭了一下前额。

院长重新默念了片刻,然后提高嗓子说道:

“受难嬷嬷劝化了许多人,死后肯定会显灵的。”

“她绝对会显灵的!”福什勒旺动了一下瘸腿,稍稍运了一下劲儿,以免过后站不稳。

“割伯,幸亏有受难嬷嬷,整个修院才获得了神的恩宠。当然,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贝吕勒枢机主教一样,灵魂升入天堂。但是,尽管受难嬷嬷没有得到那样大的幸福,她的去世同样是十分可贵的。直到最后一刻,她的神智还很清楚。最终,她将自己的遗嘱留给了我们。如果您平时更心诚一些,如果您能到她的修室里去,她只需要摸一下您那条腿就能把您的病治好。她一直都笑容满面,她的死里有天堂的影子。”

福什勒旺感觉到那是一段悼词的结尾,便说了一声:“阿门。”

“割伯,我们应该使死者如愿以偿。”

院长拨弄了几粒念珠。福什勒旺默没有出声。她继续说:

“为了这件事情,我请教过很多位忠于耶稣一基督,杜撰教士生平,而且都拥有辉煌的建树的神职人员”

“崇高的嬷嬷,在这儿听报丧的钟声,比在园子里要清晰得多。”

“再说,她不仅仅是一个死者,更重要的还是一位圣徒。”

“就和您一样,崇高的嬷嬷。”

“在我们的圣父庇七世恩准下,她在属于她的棺材里沉睡了二十年。”

“正是他替皇……布奥拿巴特加冕的。”

福什勒旺此时回想这件事情是不合时宜的。幸亏院长一心只想着自己的事情,没注意。她接着说:“割伯?”

“崇高的嬷嬷?”

“大主教圣第奥多尔,要求在他的墓上只写:Acarus。这个词的含义是蚯蚓。后来大家就是那么做的。这都是真的吗?”

“确实如此,崇高的嬷嬷。”

“阿奎拉修道院院长梅佐卡纳,请求人们将他埋葬在绞刑架下面。后来这件事情也就那么做了。”

“的确是。”

“台伯河入海处的港口的主教圣特伦梯乌斯,请求大家在他的墓碑雕刻上弑君犯坟上的那种标记,结果同样也是那么做的。大家应该按照死者的遗命去办。”

“希望是这样的。”

“贝纳尔·吉道尼,在西班牙的图伊做主教,但是大家不顾卡斯蒂利亚国王的反对,依照他本人的遗愿,还是将他的尸体运回了多明我会教堂。这难道错了吗?”

“当然不是,崇高的嬷嬷。”

“普朗塔维·德-拉弗斯已经证明这件事了。”

院长又悄悄地拨弄了几粒念珠,继续说道:“割伯,应该把受难嬷嬷在那口棺材里,她已经在那里沉睡了二十年。”

“这是应当的。”

“在那儿继续沉睡。”

“那么是由将由我来将她钉在那口棺材里吗?”

“是的。”

“把殡仪馆的棺材放在旁边?”

“的确是那样。”

“我遵从极其崇高的修院的命令办事。”

“四个唱诗嬷嬷会来帮助您的。”

“钉棺材吗?用不着她们帮忙。”

“不,她们是要帮助您将棺材抬下去。”

“拾到哪去?”

“抬到地窖里。”

“哪个地窖?”

“祭坛底下的。”

福什勒旺忍不住跳起身来。

“抬到祭坛底下的地窖!”

“抬到祭坛底下的地窖。”

“可是……”

“您找来一根铁棍。”

“行,可是……”

“您把铁杠套进那个铁环里,然后旋起石板。”

“但是……”

“我们必须按照死者的意旨办事。这便是受难嬷嬷临死时的遗命。”

“可是这是不允许的。”

“但这是上帝的命令。”

“万一被人们知道了那怎么办?”

“我们相信您啊。”

“呵,我呀,我是你们墙上的一块石头。”

“会议已经召开过了,我刚才还征求了参议嬷嬷们的意见。她们决议按照受难嬷嬷的遗言办事。您想一下,割伯,这儿是否会出现奇迹?这对我们修院将是多么伟大的神恩啊!”

“但是,崇高的嬷嬷,万一卫生委员会的职员……”

“圣伯努瓦二世,就曾在有关丧葬问题上违抗了君士坦丁·波戈纳图斯[君士坦丁·波戈纳图斯(Constantin Pogonat),七世纪东罗马帝国的皇帝。]。”

“但是,那警察分局的局长……”

“科诺德麦尔,确定修士葬有按照宗教仪式举行的权利,也就是说可以埋葬在祭坛底下。”

“可是,警察局的探长……”

“在十字架跟前,世界上的一切算不了什么。”’

“阿门。”福什勒旺每当听见人们说拉丁语[ “在十字架跟前,世界上的一切算不了什么。”原文是拉丁文。]时,就用这个方法来为自己解围。

人如果缄默太久了,都想大发一顿脾气,无论碰到什么样的谈话对象。古代雄辩术大师吉姆纳托拉斯从监狱里出来时,就曾对着一棵参天古树夸夸其谈,竭力劝说那棵大树。同样的,院长平日受到缄默堤坝的控制,站起身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

“我的右边是伯努瓦,左边是贝尔纳。贝尔纳是克菜尔伏修道院的第一任院长。勃艮第地区的方丹因他降临人世而变成了一个有福的地方。他去西托开创自己的事业,到克莱尔伏发展,由纪尧姆·德·香波担任修院院长一职。他曾经拥有七百个初修生,建立了一百六十座修院;他压倒了阿贝拉尔[阿贝拉尔(PierreAbélard,1079—1142),中世纪法国经院哲学家、神学家。]和另外一些别的派别;他反驳得阿尔诺·德·勃雷斯[阿尔诺·德·勃雷斯(Arbayd de Bresce,约1100—1155),罗马人民起义领袖,阿伯拉尔的弟子。一一四三年回意大利起义,建立罗马共和政权,一一五五年失败后被绞死。]无话可说;一一四八年,他提议判处了主教吉勒贝尔·德·拉波雷,要求惩治了艾翁·德·莱图瓦勒;他一辈子显过二百五十次奇迹。伯努瓦是谁呢?他是蒙迦散的一个长老,是圣修院的第二个建立者,是西方的巴西勒[巴西勒(Basile Magnus,约330—379),古代基督教希腊教父。]。他培养出四十位教皇、二百位枢机主教、五十位长老、一千六百位大主教、四千六百位主教、四个皇帝、十二位皇后、四十六个国王和四十一位王后以及三千六百名受到敕封的圣徒。这个修会已经有一千四百年的历史了。什么卫生委员会的人员!什么路政检查员!难道我们要理会那一套?无论谁看到他们怎样对待我们,都会感到愤慨的。那个卫生委员会,是革命党建立的。上帝难道还得受到警官的管辖。不要说了,割伯!”

福什勒旺受到这阵倾盆大雨的淋浇,很不痛快。院长接着又往下说:

“修院有解决丧葬问题的权利,谁也不允许猜疑。这个思想混乱的时代。那些应该知道的东西不知道,不应该知道的事情又全都知道。今天,很多人居然不知道有两个贝尔纳[还有一个贝尔纳,应指克昌尼的伯尔纳(Bernard de Cluny),据考证此伯尔纳约生于十二世纪上半叶。]。还有一些人,竟然把路易十六的断头台和耶稣一基督的十字架拿来一起谈论。伏尔泰这个名字人人皆知,凯撒·德·布斯[凯撒·德·布斯(CésardeBus,1544—1607),起初在军队和宫廷里供职,不得志,三十岁上出家修行,创立兄弟会。]这个名字大家全然不晓。然而凯撒·德·布斯却获得了幸福,伏尔泰成了一个不幸的人。前任大主教,居然不知道夏尔·德·孔德朗是贝吕勒的继承者,和弗朗索瓦·布尔果安是孔德朗的继承者。人们都知道戈东[戈东(Coton),法王亨利四世和路易十三的忏悔神甫。亨利四世原是法国新教徒的首领,为了平息内战并夺取王位,便改奉旧教(天主教),并准许新旧两教并存。他骂人时常说“我否认天主”,后来接受戈东的建议,改说“我否认戈东”。戈东因而出了名。]神父并不是因为他是奥拉托力会的三个倡议人之一,而是由于他的姓名成了国王亨利四世骂人的字眼儿。还有人抨击宗教。什么原因呢?因为曾经出现过一些坏的神甫。那又能怎样呢?图尔的马尔丹还不照样变成了一个圣徒?有人对圣徒不利。他们对真理闭上双眼。黑暗已司空见惯了。谁都不愿意好好想一想地狱。噢!那些丧尽天良的可怜的人啊!国王的命令,今天的解释就是革命的命令。如今,大家统统都忘了对死人担负的职责,居然不允许圣体清净地死去。丧葬变成了公家事务。这真让人寒心!圣列翁二世曾经专门针对死者的问题,训斥并回绝总督的大权和皇帝的独断。当年,甚至在涉及世俗事情上,我们同样都有发言权。西托修道院院长,是勃艮第高级法院里的当然顾问。尽管圣伯努瓦在五四三年三月二十一日星期六,在意大利的蒙迦散去世,可是,他的尸体不是照样被运回法国,埋葬在弗勒里修院吗?我厌恶装模作样高唱圣诗的人,憎恨那些修院院长,可是我最厌恶那些同我意见相悖的人。只消读几本阿尔努·维翁、迦伯里埃尔·布斯兰写的书[这些都是本笃会体系的神学家。],就都知道了。”

院长好不容易舒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来,对福什勒旺说道:“割伯,谈妥了吧?”

“谈妥了,崇高的嬷嬷。”

“能依靠您吗?”

“我服从您的安排。”

“很好。”

“我会真心实意对待修院的。”

“您把棺材钉上钉子后。几个嬷嬷会先把棺材抬到礼拜堂举行追悼弥撒。然后再返回修院。在夜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您拿着铁棍过来。礼拜堂里只剩下四个唱诗嬷嬷、升天嬷嬷,和您。”

“可还有那个伏在柱子跟前行大赎礼的修女呢。”‘

“她不会转过头的。”

“但是她能听到。”

“她不可能听到的。修院里的事情,是不会传到外面去的。”

谈话又中断了片刻。院长又说:

“到时您把铃铛取下来。”

“崇高的嬷嬷?”

“有什么事儿吗,割伯?”

“验尸医生来查看过了吗?”

“今天四点钟他已经来检查过尸体了。我们已敲过一次钟,难道您没有听到?”

“我只注意叫我的钟声。”

“这样非常好,割伯。”

“崇高的嬷嬷,那铁棍至少得有六尺长才行。”

“您到哪去找呢?”

“在我的园子后面,有很多废铁,那儿应该能找到。”

“在午夜以前三刻钟的样子,别忘了。”

“崇高的嬷嬷?”

“有什么事儿吗?”

“如果以后再有这样的工作,就叫我那个力大无比的兄弟吧!”

“您要尽可能快地将这件事情完成。”‘

“再快能快到哪儿,我是一个残疾人。我需要协助我。我的腿有毛病。”

“腿有毛病不算是缺点,也许还是一种福相。皇帝亨利二世,就拥有圣徒与瘸子两个外号。”

“那多么好,还有两件外衣。”福什勒旺嘟囔道,实际上,他的耳朵有点儿聋。

“割伯,还是准备花一个小时吧。十一点钟时,您带着铁棍来到主祭坛那儿。在追悼祭礼举行前全都准备妥当,祭礼在夜间十二点举行,你一定要在开始前十五分钟全部准备好。

“我尽力用行动来表明我自己对修院的忠诚。十一点钟整,我会来到礼拜堂的。如果来了两个男人会更好。我拿着我的撬棍把地窖打开,将棺材抬下去,不会留下一点点蛛丝马迹。政府也绝对不会起疑心。崇高的嬷嬷,事情您看这样办行吗?”

“不行。”

“还有什么事儿呢?”

“可是那口空棺材怎么处理呢。”

谈到这儿,两个人一时间变得沉默了。两人都琢磨起来。

“割伯,那口棺材怎么处理呢?”

“可以抬出去埋在土里。”

“难道空埋吗?”

又是沉寂,福什勒旺摆了摆左手,似乎在驱散一个令人为难的问题。

“将那口棺材搁在那间矮屋子里,让我把它钉上钉子用一块殓布盖上。除了我,谁都不准进去。”

“可以,但是,那些搬运工可是要把它抬到灵车上,送进坟墓里。”

“啊!见了……”福什勒旺高声喊道。

院长马上开始划起了十字,望着那个园工,“鬼”字硬是哽在他的嗓子眼里了。

福什勒旺连忙找来一个方法将他那句亵渎话掩盖过去。

“崇高的嬷嬷,我可以找点泥土放到棺材里面。”

“有道理。您就这么处理吧?”’

“我一定能做到。”

院长烦闷、阴郁的面孔,现在才总算平静了点儿。她挥了挥手,福什勒旺就向门外走去,在即将要跨出门外的时候,院长提高了嗓子说道:

“割伯,我对您十分满意;明天出殡以后,就将您那个兄弟和小姑娘一起带来。”

冉阿让似乎读过奥斯丹·卡斯蒂莱若的作品

福什勒旺心情烦乱。他用了差不多十五分钟,才返回破屋子里。现在,科赛特已经醒了。他们坐在火炉旁边。当福什勒旺走进屋子时,冉阿让正好用手指着挂在墙壁上的背篓,告诉她:

“认真听我说,可爱的科赛特。这儿的那位老爷爷会把你放进那里面把你带出去的。你到一位太太那儿去等着我去找你的。你如果不愿意让泰纳迪那婆娘把你逮回去,就要乖乖地听话,什么都别说!”

科赛特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冉阿让听见了福什勒旺开门的声音,就转过头去:“行吗?”

“似乎全都安排妥了,又好像一点都没安排好。”福什勒旺说,“我已经获得允许能把您带进来;可首先得把您带到外面去,这一点让人不好办。小姑娘的事情倒没问题。”

“您答应能把她背出去吗?”

“她能不吱声吗?”

“我可以保证。”

“马德兰老爹,您呢?”

在一阵焦急的氛围里,两个人沉寂了一会儿,然后福什勒旺高声喊道;

“您从什么地方进来的地方再从什么地方出去,不就完事了!”

冉阿让仍然只回答了一句:“不可能。”

福什勒旺嘟囔着:

“还有一件事情总是使我犯嘀咕。虽然我说过往里面放些泥土。但是泥土在里边会跑。别人会觉察出来的。您懂吗,马德兰老爹,政府肯定会发觉的。”

冉阿让直勾勾地望着他,觉得他简直是在胡言乱语。

福什勒旺接着往下说:“真见鬼,您怎么才能顺利地出去呢?所有的事都必须在明天准备好!明天我就要领您进来您。”

这时,他向冉阿让解释,这是他,福什勒旺,替修院办事情而获得的报酬。他必须要把棺材钉上钉子,还要去墓地协助埋葬工。但是,今天早上死去的那个修女曾请求,把她埋葬在礼拜堂的祭坛底下。对她那样一个死者,其他人什么都不能拒绝,尽管警察条例不允许。他,福什勒旺,必须去太平间把棺材钉上钉子,把那个死人送到地窖里。院长允许他领着他兄弟到修院里来当园工,并且带着侄女来寄读就是为了报答他这件事。院长告诉他,明天黄昏的时候把他兄弟领来。但是如果马德兰先生不先在外边的话,他就没办法把人从外面领进来。还有一个困难,便是那口空的棺材。

“哪儿来的空棺材?”冉阿让问。

福什勒旺回答说:“政府部门的那口棺材。”

“什么棺材?什么政府部门?”

“一个修女去世了。政府便会送来一个棺材,再安排一辆灵车和几名掘墓工,把那口棺材运走,抬到墓地去。但是棺材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往里面放点儿东西。”

“装个死人?我找不到。”

“不是。”

“那么放什么东西呢?”

“装一个活人。”

“哪有活人啊?”

“我呀。”冉阿让说。

福什勒旺原是坐着的,听到这话,猛地一下子站起身来。

“您!”

“有问题吗?”

冉阿让流露出一种少见的微笑,好像冬天射出的一缕阳光。

“受难嬷嬷不是去世了吗,我又加了一句说:马德兰老爹被埋了。事情就这样做。”

“啊,太好了,您说着玩呢。”

“是认真的。不是得先离开这儿吗?”

“当然了。”

“替我找一个背篓和一块油布。”

“干什么用呢?”

“背篓要是松木制作的,油布要是黑颜色的。”

“埋葬修女时都用白颜色的殓布。”

“白颜色的殓布也行。”

“您这人就是和别人不一样,马德兰老爹。”

福什勒旺一直被圈在平静的事物里。如今他看到这种奇思妙想突然从平静的环境里闪现,他的惊讶,就如同一个过路人看到一只海鸥在圣德尼街溪流里捉鱼。

冉阿让接着说:“您首先得把所有的情形都告诉我,事情应该会怎样进行?那个棺材被放在哪?

“是那个空的吗?”

“是的。”

“在楼底下的太平间中,顶上盖着一块殓布。”

“那个棺材有多长?”

“六尺。”

“那个太平间是怎样的情况?”

“那是位于底层的一个小房间,正对园子有一扇窗子,窗子装着铁条,窗板要从外面开关;有通往修院和通往教堂的两道门。”

“哪座教堂?”

“街上的那座教堂。”’

“您有那两道门的钥匙吗?”

“没有。我只有通往修院那道门的钥匙,另一把钥匙由门房看管着。”

“那道门什么时候开呢?”

“只有在殡仪馆的人进去抬棺材时,他才开那道门。棺材被抬出去了后,门再关上。”

“谁给棺材钉钉子?”

“我钉。”

“由谁来盖那块殓布?”

“我盖。”

“您干吗?”

“除去法医以外,任何男人都不你能迈进太平间一步。”

“今天晚上,等到修院里人们都上床就寝后,您是否能把我蒙在那个房间里?”

“不能。您可以躲在通往太平间的一个小黑屋子里,我的埋葬工具都放在那儿,而且钥匙归我管。”

“明天灵车什么时候来取棺材?”

“大概下午三点钟。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埋葬在很远的伏吉拉尔公墓。”

“我要在您放工具的那间屋子里躲一夜加整个半天。那么吃的东西怎么办呢?我会饿的。”

“我给您送来的。”

“在下午两点钟时,您就将我钉在棺材中。”

福什勒旺退却了一步,把两只手上的骨节掰得啪啪直响。

“我可做不到!”

“拿一个铁锤,将钉子钉到木板上!”

我们不得不再讲一遍,在冉阿让眼里是件很平常的事情,福什勒旺看来却是件荒唐透顶的事儿。冉阿让的一生坎坎坷坷,经历丰富。囚犯想逃命,或生或死,在所不惜。让别人把自己好像包裹一样钉在箱子里运出去,在箱子里找到空气,连着几个钟头节约呼吸延长寿命,这是冉阿让种种惨痛中的一种。

事实上,活人藏在棺材里,帝王也采用过。查理五世逊位以后,想看卜隆白那女子最后一面,就是采取的这种方法。

福什勒旺稍稍镇静了一会儿,大声说:“但您怎么呼吸呢?”

“我会喘息的。”

“就在那个箱子里吗?”

“您用螺丝锥在靠着我嘴的地方锥几个小孔,您在钉盖板的时候,同样别钉得太紧。”

“那么好吧!但是,如果您要咳嗽或打喷嚏怎么办?”

“想逃命的人不会那么做的。”

冉阿让又加了一句:“福什勒旺伯,现在必须拿定主意:要么在这儿等着被人捉住,要么接纳由灵车带出去的方法。”

人们都见到过一种现象,猫总是喜欢在半掩着的门边踱步。谁也没有对猫讲过:你快进来呀!同样,有些人在遇到突变的事变时,也会表现出踌躇不定、左思右想的表情,让突然冒出的阻挡冒险之路的危险给压在下面。那些过于小心的人,浑身都有猫性,也正因为这样,才比大胆的人冒的危险更大。福什勒旺生来就是那种瞻前顾后的人,可是当他看到冉阿让那么冷静时,也就被他争取了,嘴里嘟囔了一句说:

“说真的,除此还真没有别的办法。”

冉阿让接着说:

“我只担忧等到达墓地了又怎么办。”

“这正是我最放心的地方,”福什勒旺大声说道,“那个埋葬工是一个嗜酒如命的家伙,是我的朋友,名叫麦斯天老爹。我们在夜幕降临以前,离坟场关门还有三刻钟的时候抵达墓地。灵车会一直开到坟坑旁边。我会一直跟随在后边。我的衣袋里装着铁锤、凿子还有一个取钉钳。殡仪馆的人会用绳子将棺材放到里面去。神父会念一些悼词,洒上圣水,便溜之大吉了。最后只剩下我和麦斯天老爹。结果只会发生两件事情:要么他醉了,要么他依然清醒。如果他还没喝醉,我就会叫他趁好木瓜酒馆的门还开着,去喝一盅。我把他灌得不省人事,拿了他的工卡自己回来。要是他已经喝醉了,我就会告诉这个活儿让我来替他干,让他先走。只要他一离开,我就从洞里把你拖上来。”

冉阿让将一只手朝他伸过去,福什勒旺跳过来,使劲儿攥住。

“就这么定了,福什勒旺伯。”

“希望别发生什么意外,”福什勒旺思忖道,“万一出点什么差错,那后果真是无法想象!”

五 醉酒尚且不够

第二天,一辆老式灵车在太阳西下的时候在曼恩大道上行进着,向伏吉拉尔公墓走去,来往行人中屈指可数的几个摘掉帽子[欧俗,看见灵车走过的人都肃然脱帽。]。灵车上面画着恐怖的骷髅、大腿骨和泪珠,里面放着一口遮着一块白色的殓布的棺材——殓布上面摊着一个黑颜色的极大的十字架。后面跟着一辆带着布篷的四轮马车,里面坐着一个穿着白色法袍的神父和一个戴着红色瓜皮小帽的唱诗童子。两个殡仪馆的人跟随在灵车两边。最后面跟着一个穿着工装的跛脚老人。那个老人的口袋里装着一把铁锤子、一根钝口钢凿,和两个把手。

在巴黎的公墓里,伏吉拉尔公墓独具一格,还保存着它特别的习俗。前面已经谈到过,小皮克普斯的圣贝尔纳一本笃会修女获得允许,有一块独自的坟地,并且可以在黄昏的时候下葬。那个墓地的埋葬工,无论在夏季的傍晚还是冬季的黑夜只要还工作的话,就一定要遵守这项特殊的规定。当年,巴黎各个公墓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必须关上大门,伏吉拉尔公墓也不例外。跑马门和人行门的边上有一个亭子,墓地的看门人居住在里面。一等到太阳西下时,那两扇铁栅门便双双关上。如果有哪个埋葬工拖延了时间,那他必须凭着殡仪管理处填发的工卡才可以出去。门房的窗板上面挂着一个木箱子,埋葬工把他那张工卡丢在那个木箱子里,门房就会拉绳子,打开人行门。如果埋葬工忘记带工卡了,就要说出自己的名字,门房就算上床就寝了,也得起来,等看清了那个埋葬工,才会把门打开,让那个埋葬工离开,但是他还得付十五法郎的处罚金。

一八三O年过后这些不合常规的政策就被取消了。帕尔纳斯山公墓,代替了伏吉拉尔公墓,并且接管了那家著名的酒馆。酒馆一边对着客座,另外一边对着坟墓,上边顶着一个木瓜图案的木板,就是“好木瓜”的牌子。可以说,伏吉拉尔公墓慢慢荒废不用了,大户人家都不愿意被埋葬在伏吉拉尔。而拉雪兹神父公墓[拉雪兹神甫(PèreALachaise),法王路易十四的忏悔神甫,他在巴黎东郊有块地,一八○四年改为公墓,并以他的名字命名。],就太好了!被埋葬在那里,一眼就给人留下豪华的印象。伏吉拉尔公墓的树木都依照法国古老园林格局培植;林荫小路,旁边长着黄杨、侧柏和冬青;古老的紫杉荫下面一个个坟冢。夜晚一片悲凉的气象,显得极其阴森。

那辆灵车,慢慢地走进伏吉拉尔公墓大路时,夕阳还没有西下。

受难嬷嬷被准确地埋葬到祭坛底下的地窖里,科赛特被成功地送到了外面,冉阿让顺利地躲进太平间,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

再补充一句,受难嬷嬷被埋葬在祭坛底下这件事情。修女们这么做,没有感到慌乱,反倒很踏实。在修院里, “政府”,总是使人感到怀疑的一种干涉。首先遵守教规,而至于法规,那就慢慢再看了。其次给天主的贡献,只能有剩余的时候才给人主。

福什勒旺得意洋洋地跟随在那辆灵车后边。他的一个帮助修院,另外一个却背着修院的秘密,两个都如愿以偿了。福什勒旺不再去猜测事情是否能够成功了,接下来需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两年以来,他把那个埋葬工灌醉过十次。那个脸很胖的老好人,忠厚老实的麦斯天老爹。他使唤麦斯天老爹,随便给他戴什么帽子都可以。当车队转入那条通往公墓的林荫路时,福什勒旺得意地望了望灵车,揉搓着大手,喃喃自语道:“这真是一次不小的玩笑啊!”

灵车走到了铁栅门跟前停了下来,要交出埋葬许可证。殡仪馆的人和公墓的看门人会了面。交谈总要耽搁两分钟。这时,一个像工人一样的陌生人来到灵车后面,站在了福什勒旺身旁。这人,穿着一件有大衣袋的罩衣,胳肢窝里夹着一把镐头。

福什勒旺望了望那个陌生人,问:“您是谁?好陌生。”

那个人答道:“掘墓工。”

如果有个人在胸膛上挨了一发炮弹后而没有死,那么他那的模样肯定和福什勒旺当时的模样完全一样。

“您是掘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