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是您吗?”
“就是我。”
“掘墓工,不是那个麦斯天老爹嘛!”
“原来是他。”
“什么?以前是他?”·
“他已经去世了。”
一个掘墓工怎么会死,福什勒旺尽管考虑得很周全,但就是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可变成了事实。掘墓工同样会死。掘墓工在替别人挖掘墓穴的时候,也慢慢地为自己挖掘开一个。
福什勒旺呆呆地站在那儿,几乎讲不出话来了:“事情怎么会这样!”
“事实就是这样的。”
“但是,”他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掘墓工都是那个麦斯天老爹呀!,”
“拿破仑以后,有路易十八;麦斯天以后,也会有格里比埃。乡下佬,我叫格里比埃。”
福什勒旺顿时脸色苍白,仔细看着这个格里比埃。
这个人又高又瘦,面色惨白,冷酷到极点的模样。
福什勒旺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噢!简直太怪了!麦斯天老爹去世了!可是勒努瓦小老儿万岁!您知道勒努瓦小老儿是什么东西,您知道吗?那是六法郎一小瓶的红葡萄酒。好极了,那个是地地道道的巴黎的苏雷纳酒。哈!他去世了,麦斯天这个老家伙是个多么爽朗的人呀!其实您也是一个爽朗的人,对不对?待一会儿,我们喝一杯。”
那个人答道:“我读过书。我是滴酒不沾的。”
灵车转入公墓的林荫大道上。
福什勒旺放慢了步子,自然是腿上的毛病,但多半是他心里焦急。
那个掘墓工此刻走在他的前面。
福什勒旺又一次仔细端详了那个格里比埃。
他这样的人,挺年轻却老态龙钟,肢体显得干瘪却非常壮实。
“伙计!”福什勒旺高声喊道。
那个人转过头。
“我是修道院里的埋葬工。”
“原来是同行啊。”那个人说道。
福什勒旺虽然是个老粗,但很精细。他明白,遇到了一个很难对付能言善辩的人。
他自言自语道:“这太出乎意料了,麦斯天老爹竟然去世了。”
那个人回答说:“的确是那样。上帝翻认为麦斯天老爹该死了。于是,麦斯天老爹就离开了。”
福什勒旺机械地重复说:“仁慈的上帝……”
“仁慈的上帝,”那个人显得很严肃地说,“哲学家们称它永恒之父;雅各宾党人[雅各派修士属天主教多明我会体系。]称它最高主宰。”
“我们相互介绍一下吧?”福什勒旺一时间吞吞吐吐地说。
“不用了,您是一个乡巴佬,而我是一个巴黎人。”
“不喝酒成不了知己。您一定要和我去喝一杯。”
“先工作。”
福什勒旺思忖道:这下完蛋了。
车子在林荫小路上只需要再转几圈,便到了墓地上。
掘墓工接着说:“乡巴佬,我有七个孩子需要抚养。所以我只好不喝酒。”
他像呆子一样,自负的说出一句名言:
“他们的饥饿是我干渴的敌人。”
灵车转到了小道上,已经走上了泥地和草坪。很快就要抵达那块墓地了。福什勒旺可以放慢自己的步子,但却无法拖住灵车。幸亏由于冬天雨多,松的地面,阻滞而且减慢了车轮的进度。
福什勒旺又一次靠近了那个掘墓工。
“还有阿让特伊酒,味道相当好。”福什勒旺小声说。
“村里人,”那人又接着说,“本来我不会来做掘墓工。我本来可以当一名作家,但我父亲在交易所亏了本,所以我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但是,我现在还是一个摆摊子写书信的先生。”
“也就是说,您并不是一个掘墓工?”福什勒旺赶忙问道。
“我身兼二职。”
福什勒旺不明白后边说的这句话。
“走,我们喝一杯去。”他说。
要注意一点的是。福什勒旺焦急地请人家喝酒,可没有说清:谁来付账?原来都是麦斯天老爹付钱。这次要请人喝酒,福什勒旺丝毫没有付账的打算。
那个掘墓工微微一笑,傲慢地继续说道:
“得吃饭呀,我还在塞夫尔街集市上摆了一个写字摊。红十字会所有的厨娘都到那里去找我给她们凑合一些寄给大兵们表达情意的话。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土包子!”
灵车一直向前行进,福什勒旺的慌乱到了无法形容的程度,前额流下豆粒般的汗珠。
“可是,”那个掘墓工接着说,“我必须选择其中一个,要么是笔,要么是镐。但镐会把我的双手弄坏。”
灵车停了下来。
唱诗童子首先从篷车上走出来,接着便是那个神父。
灵车的一个小车轮滚到了土堆边,前面就是那敞着口的坟墓了。
“这真是一次很大的玩笑!”福什勒旺惊讶地重复着这句话,不知所措。
六
在狭窄的棺屋里
谁被装在棺木里?是冉阿让。
冉阿让在里面想方设法活着,勉强能够呼吸。
这真是很奇怪的事情——心里一安宁,便在很大程度上保证了所有的安宁。冉阿让的所有计划,进行得毫无阻碍。对于最后的结局他无从知道。情势尽管愈来愈紧张,但他的心境却非常安定。
四块棺材板造成了一种异乎寻常的恐怖的平静。冉阿让仿佛被注入了一种从此长眠的意味样的镇定。
这是他拿生命做赌注和死亡做的游戏,他关注着每一幕的进展。
福什勒旺钉好棺材盖不久,冉阿让便觉得棺材被搁在了车子上向前行进。从震动减小的频率来推断,马车已经从狭窄的街道驶到了大马路上。根据一阵深沉而空旷的声音,他猜想是经过奥斯特利茨桥。头一次停车时,他知道马上要进公墓了;第二次车子停下来时,他思忖着:“已经来到墓穴边了。”突然,他感觉到有很多人把住了棺材,然后响起了粗糙的摩擦板壁的声音,他明知道准备下葬了,他们正在绕绳子。随后,他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也许是殡仪馆职工和掘墓工将棺材悬空摇晃了几下,然后头先脚后被吊到里面去的。等稳稳地落到地面上以后,他的感觉才恢复原状。
他感觉到有一股寒冷的气息。
上面响起凄厉又严峻的嗓音。他听到一个个拉丁语词在非常缓慢地播送,每个词他都能抓得到。但是一点儿都不懂:
“那些沉睡在泥土里的人很快将会醒来。一些人将获得永生,一些人将遭到耻辱,以便使他们永远能看到……”
一个孩子说:“那出自深处。”
然后,那个严峻的声音接着说:“主啊,就让她与世长辞吧。”
那个孩子又接着答道:“那让永恒的光芒照射她吧。”
冉阿让听到棺材盖上被轻轻敲打了几下,好像掉下几滴雨点。那也许是洒的圣水吧。
他思忖道:“仪式快要完事儿了,神父很快要离开了。福什勒旺和麦斯天去喝酒。人们把我自己留下。随后,福什勒旺回来将我弄出来了。”
那低沉的声音又接着说:“安眠吧。”
那个孩子的声音说:“阿门。”
冉阿让听到一点儿声音,似乎是愈走愈远的脚步声。
“他们已经离开了,”他想,“现在,就只剩下我自己了。”
忽然,他听见头上一声大响,好像突然遭到了雷击。
那是第一锹土落到了棺材上面。紧接着第二锹土也落了下来。
供他呼吸的一个气孔被堵塞了。
很快,第三锹土又迅速落下来。
然后,又有了第四锹土。
有些事情,就算意志最坚定的人也无法忍受。冉阿让失去了知觉。
七
“别遗失你的卡”[ “遗失卡片”的含义是“张慌失措”。]来源何处
在冉阿让躺着的棺材上面,正在发生着这样的事情。
神父同唱诗童子已经坐着灵车离开了。福什勒旺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个掘墓工弯下腰去拿被插进土堆里的铁锹。
于是,福什勒旺咬着嘴唇,下了最大的决心。
他交叉着两条胳膊,来到坟坑和掘墓工的中间,说道:“伙计,我来付账!”
那个掘墓工吃了一惊,反问道:“乡巴佬,你在说什么?”
福什勒旺又说了一遍,“我来付账!”
“付什么账啊?”
“喝酒的账。”
“什么酒?”-
“阿让特伊啊。”
“去哪,阿让特伊?”
“好木瓜。”
“见鬼去吧!”掘墓工说。
他同时铲了一锹土甩在了棺材上面。
棺材立刻响起了发空的声音。福什勒旺一时间感到头晕目眩,几乎要摔倒在墓穴里了。他毫无顾忌地大声喊了起来。
“伙计,正好现在好木瓜还没有关门!”
掘墓工没理会他,接着又铲了一锹土。福什勒旺说:“我来付账啊!”
他一边说,一边抓住了掘墓工的胳膊。
“伙计,我也是掘墓工。这样的工作,晚上咱们也可以干。还是先去喝一杯吧。”
他死乞白赖,心中却有了凄惨的想法:“就算他答应去喝酒了,能不能喝醉呢?”
“外地人啊,”那个掘墓工说,“既然您这么热情,我答应和你一块去。但把工作完成再去。”
他随手又铲了一锹土。福什勒旺急忙抓住了他。
“那可是六法郎一瓶的阿让特伊酒,咱们现在就去吧!”
“您怎么回事,”掘墓工说,“您是不是想我叫人把您轰走呀。”
说完,他随手又抛出了第二铲土。
这时,福什勒旺慌乱得不行了,不知所措了。
“咱们现在喝酒去呀,”他高声喊道,“放心,我来付账!”
“不行,必须把这安顿好了才行。”掘墓工说。
他紧接着又抛出了第三铲土。
随后,他又说了一句:“今天晚上天气会很冷的,如果我们什么都不管地将这个死女人扔在这里,她会怪我们的。”
这时,掘墓工正弯下腰铲土,他那件罩衫的口袋一下子就裂开了。
福什勒旺呆滞的眼睛落在了那个口袋上,凝视着它。
天还比较亮,能够看得到口袋里有张白颜色的东西。
顿时,福什勒旺的眼睛里闪烁出光芒。他突然想出了一个主意。他趁掘墓工铲土没注意时,闪电般从他身后伸过去,将那张白颜色的小东西抽了出来。
这时,掘墓工往棺材上抛出了第四锹土。
在他要铲第五锹土时,福什勒旺镇静地看着他,问道:“噢,您有那个工卡吗?”
听到这话,掘墓工停了下来,反问道。
“什么样的工卡?”
“太阳很快要落下去了。”
“随它去好了。”
“公墓的那道铁栅门要关上了。”
“关上了那又关我什么事?”
“您有那张工卡吗?”
“啊,我的工卡!”掘墓工说。
他立刻慌乱地摸起自己的口袋。
他搜完了口袋,又转移到坎肩的衣袋上。
“没有,”他说,“我忘记带了。”
“那可是要处罚十五法郎的啊。”福什勒旺说。
那个掘墓工的脸一下子变青了。
“啊——耶稣——我的——瘸腿——上帝——月亮——这下可完了!”他高声喊道,“要处罚十五法郎!”
“也就是三枚一百个苏的银币。”福什勒旺接着说。
掘墓工一下子把那把铁锹丢下了。
福什勒旺抓住时机,说:“噢,年轻人,不要为了这坟坑就想自寻短见。不就是十五法郎嘛,您也不是必须付不可。我有许多诀窍。看在朋友的份儿上,我帮您个忙。但太阳已经落到了那个圆屋顶的尖上,不到五分钟,墓地的大门就要关上了。”
“很对。”掘墓工答道。
“这鬼坑太深了,您根本无法在五分钟内填满,也不可能在关门以前。”
“是的。”
“那么,就要被处罚十五法郎。”
“十五法郎啊。”
“但是,您还有一点点时间……您住在哪里?”
“距城关两步路。伏吉拉尔街八十七号,出发步行十五分钟便到了。”
“您拔腿飞奔,还能跑出大门。”
“是的。”
“您跑到家里,取了工卡再回来,到时,您再来埋葬死人。我在这儿给您看一会儿。”
“您真是帮了我大忙,乡下人!”
“赶紧滚蛋吧。”福什勒旺说。
掘墓工被感动得简直心花怒放,那握住他的手一个劲地抖来抖去,随后飕的一声就跑了。
等掘墓工消逝在树林里后,福什勒旺这才向墓穴俯下身,轻声地喊道:“马德兰老爹!”
没有人回答。
福什勒旺一下子感到一股强大的恐惧,浑身战栗。他连滚带爬地跳到棺材上面,高声喊道:“您在里面吗?”
棺材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福什勒旺甚至停止了呼吸,全身不停地发抖,他赶紧取出凿子和铁锤,把棺材板撬开。暮色里,冉阿让的面孔显得很苍白,双眼闭着。
这下,福什勒旺的头发惊恐地都直竖了起来,他艰难地站起身子,身体无力地倚着墓壁,再几乎瘫倒在棺材上面了。他绝望地望了望冉阿让。
冉阿让只是直挺挺地面色铁青地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福什勒旺小声说:“他死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狠狠地叉起自己两条胳膊,由于用力过猛,两个拳头砸到了自己的两肩,喊道:“噢!难道我就是如此搭救他的吗?”
这个时候,可怜的老人泪流满面,边哭边喃喃自语。
“这全是麦斯天老爹的过失。是他害了马德兰先生,他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死。马德兰老爹现在可以说是归天了啊!上帝!剩下那个小姑娘,叫我怎么办啊?那个卖水果的老婆子会怎样说呢?一回想起从前他爬到我的车子下面时!老天爷,他被闷死了!我早就说过了,他硬是不听。这下可好,这个心地如此善良的人死了。还有他那个小姑娘!啊!干脆我也不回那里去了,也待在这里得了。但说实在的,不应该那样干。马德兰老爹!马德兰老爹!市长先生!请马上醒过来吧!”
他揪着自己的头发。
远处树林里传出一墓地的铁栅门关上时发出来的嘎嘎声。
福什勒旺伤心地去看冉阿让,忽然又猛跳起来。冉阿让正睁开了双眼注视着他。看到一个死人虽然感到很恐怖,但看到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差不多也一样的恐怖。福什勒旺面无血色,惊慌失措到了极点,不知道眼前的是活人还是死人。他们彼此直视着对方。
“我刚睡熟了。”冉阿让说。
他立刻坐起身来。
可是福什勒旺却一下子跪了下去。
“慈悲的圣母啊!您刚才真是把我吓得好惨啊!”
他又再次站了起来,大声说道:“马德兰老爹,谢谢!”
冉阿让刚才只不过是晕过去了,只要有清新空气,他就会苏醒的。
高兴是恐怖的回击。福什勒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能缓过来。
“您没死啊!我叫了多少次啊,才将您叫醒。您如果死了,让我怎么办?还有您那个小姑娘!天堂里仁慈的圣徒们啊,您还活着,这才是最精彩的事情呢。”
“我觉得有点儿冷。”冉阿让说道。
这句话把福什勒旺完全带回了现实中。尽管他们都苏醒了,却没有感觉到神志其实仍然是昏沉的。
“咱们马上离开这里。”福什勒旺大声说道。
他摸出自己准备的那个酒葫芦。
“赶紧先喝点儿吧!”他说。
酒葫芦起到了效果:冉阿让喝了酒,神智这才完全恢复了过来。
他从棺材里爬到外面,帮福什勒旺再次钉好棺材盖。
过了三分钟,他们已经爬出了墓穴。
福什勒旺也变得不慌不忙了。墓地的大门已经关上了,不用担心那个掘墓工会忽然来到。
福什勒旺拿铁锹,冉阿让拿起镐,埋了那个空棺材。
填满了后,福什勒旺对冉阿让说:
“我拿着锹,您拿着镐,离开这里。”
天已经黑了。
冉阿让走得有些不太灵便。他睡在棺材里肢体僵硬了,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变成了僵尸,他需要一段时间恢复原状。
“您被冻僵了,”福什勒旺说,“我又瘸,要不我们就能跑一段路程了。”
“没关系的!”冉阿让答道,“只要走几步路,我的腿脚就可以活动自如了。”
他们开始顺着林荫小路向前行进,来到铁栅门和门亭跟前时,福什勒旺就将工卡丢在木箱子里,门房于是把大门打开了。
“太顺利了!”福什勒旺说,“这招真好,马德兰老爹!”
他们轻轻松松地越过了城关。
伏吉拉尔街上看不到一个人。
“马德兰老爹,”福什勒旺抬起眼睛注视着路旁的房屋,一边走一边说,“请告诉我八十七号在哪里。”
“正好就是这里。”冉阿让回答说。
“街上没有一个人,”福什勒旺接着说,“把镐给我,等我两分钟。”
福什勒旺来到八十七号,一直来到最上面一层,敲响了一个顶楼的屋门。有一个声音答道:“请进。”
那正是格里比埃。
福什勒旺打开了门。掘墓工居住在一间没有家具而又堆满东西的屋子里。一个旧箱子代替柜橱,一个黄油罐充当水盆,一个草垫子当作床,方砖做桌子和椅子。房间的角落里里的破旧的垫子上面聚集着:一个瘦削的女人和很多小孩儿。这个清贫的家被翻弄得一片狼藉,许多东西都被弄得乱了,破烂的衣服也被扔得到处是;小孩儿的母亲刚刚哭泣过;孩子们好像还挨了一顿揍。显然,那个掘墓工正在疯狂地寻找工卡,怒火中烧,埋怨家里的一切东西。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可是,福什勒旺只是焦急地想结束当时的险境,根本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不幸的一面。
他说:“我把镐和锹替您带回来了。”
格里比埃惊慌地望了望福什勒旺。
“是您啊,乡巴佬?”
“明天早上,您到公墓门房那去取您那张工卡。”
福什勒旺一面说着把锹镐放在方砖地上。
“那儿怎么了?”格里比埃同道。
“您那张工卡掉在了地方,我把它拣了起来。于是我把那个坑填满了土。门房会将工卡归还给您的,您用不着给他十五法郎了。”
“谢谢,老乡!”格里比埃眉飞色舞,大声说,“下次喝酒由我付账。”
八
测试过关
一个小时后,在黑漆漆的夜里,两个男人领着一个小孩儿在黑夜里走到小皮克普斯街六十二号大门外。其中一个岁数较大的男人拿起门锤叩了几下。
他们三个正是福什勒旺、冉阿让,还有科赛特。
两个老人曾经到绿径街去过,接回了科赛特。科赛特在那儿呆了二十四个钟头,根本什么都不懂。既没有吃食物,也没有睡觉。那位水果店老板娘问了她多少个问题,她只是用那双忧伤的眼睛看着她。她知道他们正在度过一个难关。她知道要守口如瓶。但是,当她再次看到了冉阿让时,马上发出一种欢快的呼声。任何一个善于深思熟虑的人都会深深地感受到,这是对逃脱苦境的惊喜。
福什勒旺知道所有的口语暗号。所有门都打开了。
出去和进来的那个双重难题,便这样得到了解决。
门房早就已经得到指示,打开了那道通往园子里的便门。他们三个在门房的指引下,来到接待室。
院长拿着一串念珠,正等候着他们。一个参议嬷嬷戴着面纱站在她身旁。一根黯淡的细白烛照着。院长仔细地打量了冉阿让。
然后,她问道:“这个就是您的兄弟?”
“是的,崇高的嬷嬷。”福什勒旺答道。
“您叫什么名字?”
福什勒旺回答说:“于尔梯姆·福什勒旺。”
他有个死了的兄弟,确实叫于尔梯姆。
“您是哪里的人?”
“庇奇尼人。”
“您多大岁数了?”
福什勒旺答道。
“五十了。”
“您从事什么职业?”
福什勒旺回答:“是个园艺工人。”
“您是一个好基督教徒吗?”
福什勒旺回答:“全家都是。”
“这个小姑娘是您的吗?”
福什勒旺回答说:“是的,崇高的嬷嬷。”
“您是她的父亲吗?”
福什勒旺答道:“我是她祖父。”
参议嬷嬷悄悄地对院长说:“回答得不错。”
但是,冉阿让一个字都没有说。
院长又认真地望了望科赛特,又小声对参事嬷嬷说:
“她将来一定是一个丑姑娘。”
两个嬷嬷在角落里轻轻地商议了几分钟,随后,院长又走回来,说:“割伯,您再准备一副铃铛膝带。”
次日,的确,园子里传来两个铃铛的声音,那些修女们都好奇地掀起一角面纱,只见远处大树底下割伯同另一个男人在翻地。这是一件引人注意的大事儿。她们彼此传达:“那是园工的一个助手。”
参议嬷嬷们又加了一句:“他是割伯的一个兄弟。”
是的,冉阿让膝上拴了一副皮带铃铛,从此变成修院里的人了。他名字叫于尔梯姆·福什勒旺。
实际上,能够让他们入院的最大决定因素,仍然是院长对科赛特“她将来肯定是一个丑姑娘。”的那个推断。院长尽管那样的预测,但也对科赛特产生了好感,让她当作一名免费生寄读在了学校里。
这样做一点都没有违反逻辑。修院里根本看不到镜子,自己的相貌女人们早就心里有数;那些漂亮的姑娘都不会甘愿做修女;长得丑陋的人比反倒长得美丽的人更能多寄托一些希望。所以,她们对丑陋的姑娘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这次意外事件提高了福什勒旺那位老人的地位,他挽救了冉阿让;那个掘墓工格里比埃对他感激不尽;修院也觉得幸亏有他,才把受难嬷嬷的灵柩埋葬在祭坛下面,一个空棺材埋葬在伏吉拉尔坟场。福什勒旺突然间变成了一个最优秀的仆人和最可贵的园丁。不久,大主教视察修院,院长向他讲述了一遍整个事情,既有忏悔的一面,也有夸耀的成分。大主教又以一种夸奖的语气,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德·拉梯先生。德·拉梯先生是一位御膳忏悔师,后来又当了兰斯大主教和枢机主教。对于福什勒旺的好评的确声名远播,一直传到了罗马。当时的教皇莱昂十二世留给他的族人的一封信里说到这样几句话:“听说巴黎的一座修院里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园丁,是一个圣人,名字叫福什勒旺[教皇误把“割风”写成“弗旺”,所以割风本人不知道有这一光荣。]。”但是这些都没有传进福什勒旺所在的这所破旧的房子里。
九
遁去
到了修院,科赛特还是沉默寡言。
科赛特认为自己是冉阿让的女儿,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她都绝不会向外泄露。科赛特受到了各种痛苦,对什么都害怕,甚至连讲话、呼吸都存有戒心。她经常会因为讲一句话,而遭受一顿痛打!自从和冉阿让在一起以后,她才放宽了点儿。她习惯修院里的生活的速度很快,但还是思念卡德琳,却又不敢说。只有一回,她对冉阿让说:“爹,要是我早知道,我肯定把她带来的。”
科赛特成了一名寄宿生,穿上了制服。冉阿让获得许可拿回孩子在即将离开泰纳迪客栈的时候穿的那身孝服。这些旧衣服,毛线袜与鞋子,都收藏在冉阿让找来的一个小提箱里,他还放了大量的樟脑丸与各种各样的香料在里面。他将提箱搁在自己床头的一把椅子里,他总是将钥匙随身携带着。“爹,”科赛特有一天问他,“这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啊,怎么这么香?”
福什勒旺伯的那些善良的行为,获得了几个方面的好报:第一,他因为做了好事,所以内心里感到很快乐;第二,工作由于多了个人被人分担了,自己的任务也轻快多了;第三,他十分喜欢吸烟,有了马德兰先生后,不仅仅烟量增加了两倍,而且还吸出了滋味,因为那烟叶是马德兰先生提供的。
修女们把冉阿让称作“割二伯”。
如果修女们细心点,就会发觉,去外面买东西都是那个瘸腿割大伯,而不是割二伯去。
冉阿让安安静静地呆着是对的。因为沙威注视这足足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对于冉阿让来说,这座修院犹如一座孤零零的小岛。从那以后,这里面便成了他的天地,足以使他感到舒适;同时能时刻见到科赛特,足以使他欢快。对他而言,一种恬静的生活重新开始了。
他和老福什勒旺居住在园子后边破旧的房子里。它由残砖剩瓦搭建起来,直到一八四五年依然坐落在那儿,总共有三间屋子,里面只有光滑的墙壁。福什勒旺把大房间硬塞给了马德兰先生。房屋的墙壁上,除了挂着膝带和背篓的两个钉子,壁炉上面还有一个装饰:九三年印制的一张保王党钞票。而那张旺岱[旺岱(Vendèe),法国西部滨海地区,十八世纪资产阶级大革命初期,贵族和僧侣曾在此发动叛乱。]军用债券,是前任园丁钉在墙壁上的。那个园丁是老朱安[朱安(Chouan),在法国西北几省发动反革命叛乱的首领让·科特罗的外号,通称让·朱安(Jean Chouan)。]党徒,死在这座修院里。福什勒旺在他死后接替了他的工作。
冉阿让整天在园子里工作。过去他做过树枝剪修工人,现在又做了一个园丁,正好符合他的愿望。我们仍然记得,他掌握了许多植物培养的方法与技巧,如今正好能够加以利用了。果园里的树几乎都是野生的,通过他的接枝,它们结出了香甜可口的果子。
科赛特被允许每天去他那儿呆一个钟头。修女们全垂头丧气,而他却和蔼可亲。两方一对比,那孩子更加喜欢他了。每天她一迈进门口,就让这座穷酸房子变成了天堂。冉阿让顿时幸福得眉开眼笑。我们为人类带来的快乐不会如反光一般慢慢变弱,而是会变得更加灿烂辉煌。科赛特课下休息嬉戏追逐时,冉阿让在远处看着,能够听出她的笑声来。
如今的科赛特会笑了。
科赛特的面貌也在某种程度上悄悄地出现了改变。原来的抑郁消逝了。微笑像阳光,能让人们脸上的暗淡消失。
科赛特长得不漂亮,但变得更惹人喜欢了。她的声音很甜,说起许多琐碎小事总是滔滔不绝。
当科赛特又回去听课时,冉阿让便默默地注视着教室的窗子。夜里他也会起来,默默地看着她卧室的窗子。
这的确是上帝的旨意;修院和科赛特发挥同样的作用,要通过冉阿让支持并最终完成那个主教的业绩。高尚的品质常常也会引人向骄傲自满的那面发展。是天意将冉阿让扔在了小皮克普斯修院,在浑然不知中,他们靠近了那一面和那架桥梁。当然,他只要还拿自己来和那个主教作对比,就认为自己很不成器,总有一点儿自愧不如的感觉。可是最近,他开始和人相比,便生出了一种骄傲自满的情绪。搞不清楚,也许到最后,他又会返回憎恨的道路上去呢。
在这个斜坡上,是修院制止住了他。
这是他亲眼目睹的第二个监禁人类的地方。在他青年时期直至最近,他看到了另一个监禁人类的地方。而他一直都认为,种种严刑峻法是司法的不公和法律的罪孽。今天,在苦役牢里呆过以后,他见到了修院,心里思忖着曾经是苦役牢里的一分子的他,如今变成了这座修院的旁观者。他有时胳膊肘靠在锄柄上,让思想顺着旋梯,慢慢地往深处探索。
他回想起旧时的伙伴,天刚破晓就必须起床劳动,而且一直要劳作到深夜,并且在行军**睡觉,只能铺垫两寸厚的褥子;一年到头只有一点儿火;只有在最酷热的时间里,才会被仁慈地允许穿一条粗布长裤;只有“干累活”的时候才让能有酒肉。他们已没有了姓名,只用号码来区分,可以说是成了数字。他们低着双眼,低低的讲话,光秃秃的头顶,在棍棒和屈辱中生活。
随后,他的思想又重新回到面前的这些人身上。
这些人也有头秃秃的头顶,双眼低着,说话轻声;虽然不是生活在屈辱中,但是却受到嘲讽;后背上虽然没有被棒打的痕迹,但肩头的皮肉却已经被清规戒律折磨得模糊不清了。这些人的名字只剩下了尊号。他们从来不吃肉,不喝酒;终年穿着黑颜色毛料的裹尸布,想跟随季节换上一件布衣或者毛料外衣都办不到,以致经常害热症;他们只能居住在没有火的修室里;他们躺在麦秸上面;有时,辛劳了一整天后,每天晚上正昏昏入睡时,他们又被叫醒,来到寒冷阴暗的祭坛里祈祷。在某些特定时间里,他们每个人轮流跪石板,要么伏在地上,连续呆上十二个钟头。
那些是男人,这些是女人。
那些男人做过什么呢?他们强奸偷盗,暗杀抢劫。这些女人又做过什么呢?实际上,她们什么都没有做。
一方面是掠夺、偷盗和欺瞒、强暴和**、杀害;而另外一方面,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天真。十全十美的天真,以其美德留恋着人世,又以其纯洁接近了上天。
既要叙述自己的罪孽;又要大声忏悔过错。可那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罪孽!既是恶臭无比;又是幽雅的芬芳。既是精神上瘟疫,又是要提高警惕,即使在枪口的监控下,仍然要缓慢地吞噬患了瘟疫的人;另外一方面则是一切灵魂熔于一炉的明净火焰。那面是漆黑一片;这儿则是阴暗一片,但是,阴暗中却充满了光明,微芒四射。
两个都是受奴役人呆过的地方,但第一个还有得救的机会,还能潜逃。第二个则是永无出头之日,只有靠死亡来获得一丝解脱的微光。
在第一个地方,那些人只不过受到锁链的束缚;而另外一个地方,这些人却受到信仰的限制。
第一个地方产生的是什么东西呢?咒骂、产生出憎恨、对人类社会的咆哮和对上苍的嘲讽。另外一个地方产生出恩宠和爱。
在这两处相似而又不同的地方,两种完全不同的人却完成同一类事情:补偿罪过。
冉阿让非常了解第一种人的补偿,是为了自己的一种补偿。可是,他无法理解另外一种人那些毫无罪愆的人的补偿。所以,他胆战心惊。
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世人最卓越的慈爱,就是:为他人补偿。
在这儿,身为一个讲述者,我们把自己的一套理论完全丢到一边,设身在冉阿让的处境,来表达他的印象。他见到了最高峰的行为和最高点的品德——那些天真的心替人受过来宽恕人;那些没有过错的心灵,则为堕落的心灵承担奴役将世人的爱融汇到对上帝的爱里,但又不与之混淆;一些和蔼脆弱的人接受罪责之人的折磨,并且露出嘉奖者的笑容。
于是,冉阿让回想起自己过去居然心怀怨愤!
在午夜的时候,他经常坐起来,倾听感谢恩主的歌声,那是在清规戒律下忍受煎熬的天真修女发出的声音,想起那些人受到适当惩戒,却仰望苍天,提高声音,一味地亵渎神明;想到他自己也同样是一个蠢物,居然对上帝举起过拳头。至此,他不由地感到胆战心惊。他逃离逮捕,翻越修院的围墙逃离了另外一个补偿罪孽的地方,来到了这个补偿罪孽的地方。这的确使他心惊肉跳,也令他深思默想。难道这是他命运的预兆吗?
这座修院同样是一个囚牢,像他逃脱的那个地方,像囚牢一样阴森恐怖。他又一次看到了铁栅门、铁门闩和铁窗栏,但这是为了监禁天使。
这四面都是高墙,他曾经看到过高墙围着猛虎,如今却看到围着羔羊。
这是补偿的地方,可是这儿更严峻、更凄惨、更冷酷无情。这些贞女的负担比那些苦役犯更重。这里刺骨的寒风,把他过去的年轻时期冻僵了,之后又经过那种拘锁鸱枭的铁栏坑穴,现在,另外有一股更加凛冽刺骨的寒流,正侵袭着监禁白鸽的樊笼。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一想起这许多事情,他就感到自己在这至高无上的奥秘前崩溃了。
在这些沉思遐想里,他那些骄傲自满的情绪消失了。他很多次禁不住多次痛哭流涕。这半年以来,许多的人和事,全都指引他再次认真地履行主教的神圣旨意。
在园子里空寂无人的傍晚,有时能望见他双膝跪倒在小礼拜堂一旁的小径当中,正对着他偷看过的那扇窗子。他的脸向着那个修女,跪在那儿祈祷。
他似乎没有勇气直接在上帝跟前跪倒。
这些幽静的园子、那些充满香味的花朵、那些欢声笑语的孩子、那些庄重而淳朴的女人以及那座悄无声息的修院,都渐渐渗进了他的心里。他的心里也慢慢像修院般肃寂,像花朵般充满了香味,像园子般平静,像女人们般淳朴,像孩子般充满了欢乐。然后,他又想起,在生命里连着的两次紧急关头,两个住所都收留了他:第一次时,每一扇大门都紧紧地关着,人类社会摈弃他;另外一次时,苦役的牢门重新向他打开,人类社会又一次逮捕他。要不是第一个地方收留他,他就又会掉进犯罪的火坑;要不是第二个地方收留他,他又会掉进刑狱的深深痛苦里。
他的心已经完全溶化在那种知恩图报的深深的情感中,越来越变成一颗爱心了。
连续好几年就这样慢慢过去了,科赛特已经慢慢地成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