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灵场

马吕斯把那场谋害案的线索都对沙威说了,并且亲眼看见了出人意料的结果,可是正当沙威走出那一座破旧的房子,把俘虏押送到三辆马车上的时候,他也从那一间老屋溜之大吉了。那时候是夜里九点钟,马吕斯来到古费拉克居住的地方。古费拉克已经不再是拉丁区固定的居民了,由于一些“政治理由”,他早已已经迁到玻璃厂街去住了,那是当时常常出现**的地段之一。马吕斯告诉古费拉克:“我来你这儿住一晚上。”古费拉克从床铺上的两条褥子中抽出了一条,摊在地上,说:“就睡在这儿吧。”

第二天清晨,七点,马吕斯便又回到了那座破房子,向布贡妈交了房租之后,就叫来一辆手推车,把他的那一些书、床、桌子、五斗柜以及两把椅子全部都装在车上,没有说自己的新地址就走了,当沙威早晨再来向马吕斯询问关于昨天晚上那件事情的时候,就只看见布贡妈一个人,只听见她回答了一声:“离开这里了!”

布贡妈相信,马吕斯免不了和昨天晚上被捕的那帮匪徒有关系,她常和这条街的那些看门女人说:“谁可以想到呢?一个年轻人,看着还觉得是个大姑娘呢!”

马吕斯匆匆离开,有两个原因。第一,他在那里看到了社会上的一种丑态,也许比那些有钱的坏种更加穷凶极恶。看到这种使人难堪的、而且无比粗暴的丑恶在他跟前呈现的所有过程,因此,现在他特别反感那个地方。第二,他不希望被别人牵扯进什么诉讼当中,否则就极有可能被迫去出面揭发,对德纳第没有好处。

沙威不清楚这个年轻人的名字,猜测他因为怕受到牵连而逃走了,或者是在那些人准备谋害的时候,他也许并没有回过家。可是,沙威依旧想方设法地搜索,但是最后没能找到。

一个月过去了之后又过了一个月。马吕斯始终居住在古费拉克那儿。他从一个常常到法院接待室里面去的一位见习律师嘴里得知,德纳第被监禁起来了。每一个星期一,马吕斯都到拉弗尔监狱管理处,委托人把五法郎交给德纳第。

马吕斯身无分文,每回都向古费拉克借五法郎。他这一生,还是第一次向人家借钱,这个到时候必须付的五法郎,对于出钱的古费拉克和收到钱的德纳第两者来说都变成了一个哑谜。古费拉克常常想:“这钱到底是送给什么人的呢?”德纳第也经常问自己:“这钱到底是什么人送的呢?”

可是马吕斯心中却非常苦闷。面前重新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的日子重新堕入五里雾当中了,必须探索徘徊。前不久,他心爱的那个漂亮的姑娘,也许是她父亲的那个老人,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关怀并且寄托希望却又不相识的两个人,在黑暗里偶然显现了一下,而且近在咫尺,正当他觉得已经把他们抓住时,一阵微风吹来又把这两个人的身影吹散了。甚至连这次惊心动魄的冲突,也没有迸射出一点儿能够照亮真实情况的火星。简直是难以以猜测。甚至连他自以为知道的那一个名字,现在也落空了。只能够断定玉秀儿不是她的姓名,而百灵鸟不过是一个别名罢了。又应当如何看那个老人呢?难道他真的不敢在警察面前出现吗?马吕斯回亿起他在残废军人院附近遇到的那个白发苍苍的工人,现在看来,那个工人同白先生极有可能就是同一个人。莫非他常常要改变装束吗?这个人,不仅有英勇可敬的一面,而且又有值得怀疑的一面。他为什么不喊救命呢?为何要逃走呢?他究竟是不是那个姑娘的父亲?最后,他果真是德纳第认出来的那个人吗?或许德纳第搞错了。这疑问丛生,没法找到答案。但是这所有的一切,却一点点也没有损害卢森堡公园里那个姑娘天使一样的魅力。简直让人心碎的苦恼,马吕斯满腔热情,面前却一片漆黑。他被一样力量推着,拉着,可是又动弹不得。除了爱情之外,所有一切都幻灭了;就算是痴情,对他而言同样失去了那种能刺激本能反应和启人机智的力量。爱情这样的烈焰,在一般情况下能燃烧我们的心灵,或多或少地把我们的眼睛照亮,朝外迸射出一点点能起作用的光辉。可是,甚至就连痴情的建议,马吕斯也听不到了。他从来不曾这样准备过,我到那里去看看如何?我这样去试试一试怎样?

他不可以再叫玉秀儿的那位姑娘,很显然依旧居住在某一个地方,但是没有一点点蛛丝马迹,马吕斯不知道应当朝哪个方向去找。现在,他的所有生活能够概括成这样一句话:在一种穿不透的阴霾中完全失去了方向。重新找到她,并且与她相见,他始终这样希望,如今却不再存有这种希望了。

更不幸的是,贫穷又降临了。这一股冷气,他感觉已经逼近了,从他的背后袭来。他沉浸在那些苦恼当中,长时间停止工作,而停止工作正是最为危险的:失去了一种习惯。习惯,失去容易却难于抓回来。

某一种程度的梦想是有好处的,就好像适量的镇静剂,能够控制住活动当中发烧甚至发高烧的神智,使得大脑产生一样柔和清凉的气息,用来修改思想的过分粗糙的形象,弥补每个地方的漏洞以及罅隙,把各个部分连缀在一块儿,打磨思想的棱角。但是,过分的梦想就会让人堕落。做精神工作的人,使所有的思想掉人梦想那么可就麻烦了!他自己觉得掉下去还能够随时出来,认为这两者当中没有什么差别。他错了!

思维是聪明的活动,梦想则是妄念的活动。以梦想替代思想,就等同于把毒物看做食物一样。

我们明白,马吕斯便是从这一点开始的。爱情一旦出现就狂热,把他推到了各种没有目的而且又无基础的梦想当中。现今他离开家门,只是为了去胡思乱想。滋生懒散。喧哗的万丈的深渊。随着工作负担减轻,需要反而却增加了。这是一条清规的戒律。人处于幻想的状态的时候,诚然是不节约而且又萎靡不振、松懈的精神,便经受不起过于紧张的生活。在这种生活里面有好的一面而且也有不好的一面,慵懒自然没有好处,宽宏大量但是却对身体健康有利。可是,贫穷的人徒然无功宽宏而且高尚,如果不工作那么就是不可救药的。财源干枯,但是费用却猛增。

这是绝境的下坡路,最忠诚以及最稳定的人,一样会如同最恶毒最软弱的人那样往下滑,直至滑到当中的一个深潭里面:或者自杀或者犯罪。

一个人常常离开家门处处去想入非非,有朝一日肯定会去跳水。

过分的梦想,就会变成艾斯库斯和利勃拉[艾斯库斯(Escousse)和利勃拉(Libras),当时两个年轻诗人,七月革命时曾参加巷战;一八三二年他们在一出戏剧失败后自杀。]这样的人。

马吕斯两眼看着那个看不见的姑娘,顺着这条下坡路一步一步地朝下滑。我们那样描写,看着好像奇怪,实际上是事实。思念一个不在眼前的人,就会在心中的黑暗处燃起火光,那个人越是看不见踪影,就越是明亮。黑暗而且彻底失望的灵魂,能看见天际的那一丝光明,内心的深沉黑夜当中的一颗明星。她,便是马吕斯整个心灵的寄托处,心中再也不去思考其他的事情了。他昏昏沉沉地觉得那身旧衣服不可以再穿了,那一身新衣服也已经成为旧衣服,衬衫有了一个窟窿,而且帽子破了,靴子坏了,这正是说他的生命也完了,他心中暗自想道:“只需要在我临终之前可以再看见她一次!”

他仅仅只留下了一个美好的想法,就是她过去爱过他,她的眼睛早已告诉他了,她不认得他,可是却明白他的心,但是如今,她所在的地点,不管那个地方多么的神奇,也许她依旧爱着他呢。没准儿她也刚好在想念他,就像是他想念她一样呢?每一颗恋爱的心都能体会一种无法言喻的感受,本来只有理由感觉痛苦,却隐约感受到一种愉快心情的惊扰;马吕斯有几次遇到这样的时刻,心中就想:“就是她的思想飞到我这里来了!”之后他又加了一句,“我的思想可能同样能飞到她那里去。”

这样的梦想,这种使他频频点头的幻想,果然在他的心里倾注了一种类似希望的光辉。他时不时地执笔,特别是在使苦苦思索的人感到惘怅的夜晚,拿起一叠白纸,记录下爱情灌注在他脑子当中的一些最纯真、最空泛、最美好的幻想。他把这个当成是“和她通信”。

别觉得他的大脑是混乱的。刚好相反。他纵然失去了从事工作的能力,没法向一个固定的目标稳固行进,但是他比过去任何时候更加清醒,推断更加准确无误了。现今,马吕斯则用一种镇定、现实、不无奇特的眼神,关注着面前出现的事物,注视着形形色色的事和形形色色的人。不论是什么他都能够做出诚恳的判断,显露出一个诚实而且幼稚的人虽然沮丧却又大公无私的态度。他的推断,简直拜托了希望,是超然出众的。

他处在这种精神状态当中,任何一件事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什么都不能欺瞒他。他随时都在发现人生、人类以及命运的底蕴。这是一个从上帝那儿赐予的一颗充斥着爱情而且又饱经痛苦的灵魂,就算是在煎熬中,也依旧是欢快的啊!谁没有在这双重的光查看见过世事和人心,谁就没有看到一点点真切的东西,也就什么都看不明白。

恋爱和痛苦中的心灵,常常处在卓绝的状态之中。

总之,一天接近一天地逝去,但是却没有发现一点点新的情况,他只是认为剩下让他度过的凄凉时日随时都在缩短,他仿佛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万丈深渊的边缘上的陡壁。

“怎么!”他心里常常这么想,“难道在那以前,我就不能够再看到她了!”

人们沿着圣雅克街向上走,从城关的一面过去,再向左边拐,走一段那一条老内马路,就到达了健康街,然后就是冰窖,距哥白兰小河很近的地方,人们就能够看见一块空旷地,那就是巴黎漫长而且又干燥的环城马路的一带,是唯一可以吸引鲁斯伊达尔[鲁斯伊达尔(RuysdaeHl,1629—1682),荷兰风景画家。]坐下来的场所。

那个地方不明白为何散发出一种无以名状的情趣,一块绿草地上边拉了几条绳索,随风摆动着那一些旧衣破布,蔬菜地边有一所古老的房屋,是路易十三时期建造的,庞大的房顶上开着光怪陆离的几扇顶楼窗,木栅栏早已变得倾斜破烂,白杨树丛当中有一个小水池,几个女人在那里谈笑风生。向远处看过去能看见先贤祠、聋哑院的那些树、军医学院,那黑黝黝、矮墩墩、离奇怪诞的、有趣的、美不胜收的建筑物,再向远方看去则是圣母院钟楼严峻的方顶。

正因为那个地方很值得观赏,任何人都不来这一个地方的。十五分钟之内,简直看不到一辆小车或者是一辆大板车走过。

马吕斯一个人在散步,一次偶然来到那里的小水池旁边。那天,简直是意想不到,刚好大路上有一个行人。那一个地方有一点点近似蛮荒的趣味,马吕斯看到之后不由得被感动了,便问那个行人:“这个地方如何称呼?”

那个行人答道:“叫百灵鸟乐园。”

之后,他又说了一句:“正是在这里,乌尔巴克杀死了伊夫里的那个牧羊女。”

可是,一听见“百灵鸟”这个词语,马吕斯便什么都听不到了。有时候一两个字,就可以使那种幻想状态急速凝固;所有的思想,突然紧紧地围绕着一个念头,再也察觉不出什么其他事物了。百灵鸟这个名字,在马吕斯愁肠深处,早已代替了玉秀儿。“哎,”他喃喃自语道,处在那样的迷了心窍的状态之中就爱说这样傻头傻脑的话,“这是属于她自己的场子。我一定能在这里寻找到她的住处。”

这个想法特别的荒谬,但是却不可抗拒。

从此之后,他每天都去百灵鸟乐园。

监牢孵化中的罪恶胚胎

沙威在那一座戈尔博老屋中像是大获全胜,其实并不是那样的。

第一,这一样是沙威最大的烦恼,他没有使那一个俘虏成为俘虏。那一个逃走了的被害者甚至比那些凶手更值得怀疑:那一个人,既然被匪徒看得如此重要,对官方来说特别可能也是一种奇货。

第二,巴纳斯山同样从沙威的手里逃跑了。

还需要另找机会来收拾那位“花花公子小魔头”。那会儿,巴纳斯山碰到了在大路边一棵大树底下把风的爱潘妮,就把她领走了,他依旧喜欢去和姑娘调情,不愿意去和那老头儿找油水。算他幸运,依旧能逍遥自在。可是爱潘妮,沙威命人把她“缉拿归案”。爱潘妮被监禁在玛德栾内特监狱里,和阿兹玛在一块儿了。

后来,从戈尔博那座老屋押往拉弗尔斯监狱的路上,那些主要罪犯中的一个——铁牙消失了。人们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警察和宪兵都感到非常惊讶。他成为一缕烟,从手铐当中滑脱了,从马车的缝隙中间流走了,马车确实有缝隙,让他溜之大吉了,人们都不明白应该如何解释,只清楚到监狱的时候,铁牙消失了。这里边有魔法或者警察的手法。铁牙能如同雪花融在水里一般,消失在夜幕中吗?这里边是否有警察方面的默契呢?这个人是否有两样秘密身份,不仅仅属于骚乱方面,而且又属于秩序方面呢?难道他是犯罪和执法两个圆圈的公共中心?这个狮身人面兽是否会两只前爪踩在罪孽里,两只后爪踩在法律之中呢?沙威绝对不会接受这样混淆视听的观点,如果他清楚这种两面方式会大发雷霆;实际上在他的部队当中,还有一群侦察人员,虽然是他的下属,可是可能比他更明白警察局方面的各种秘密,而像克拉克铁牙这样的暴徒,很有可能变成一个特别好的警探。使用偷天换柱的伎俩和黑暗势力建立起这么亲密的关系,这对盗窃来说是有好处的,对警方来说一样是极其可贵的。这群匪徒,有的就是双刃剑。不管怎样,铁牙逃跑了,没有再逮回来。关于这件事情,沙威虽然惊诧,但是更为气恼。

至于马吕斯,“那个傻律师很有可能怕惹来麻烦”,沙威并不如何在乎,甚至他的名字都不记得了。而且,一个律师根本不能算什么,哪里都能找到。可是,那小子真的是律师吗?

这宗案件已经准备审讯了。

预审法官希望能听见一点儿风声,觉得有必要把猫老板匪帮的那一伙人留下一个,不关进监狱。留下的那个人便是普吕戎,小银行家街上蓄着长发的那个。他们把他安放在查理大帝庭院里,而关注他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

普吕戎这个名字同样是拉弗尔监狱的一个纪念。监狱所说的新楼是个丑陋不堪的院子,管理处把它称呼是圣贝尔纳院,罪犯们却称呼它狮子院,这院子有一扇生了锈的旧的铁门,通往已经变成牢房的原拉弗尔斯公爵府的礼拜堂,门左侧有一座同屋顶一样高的石墙,布满了鳞片以及扁平苔藓,十二年之前还能够看到一个堡垒样的图案,是使用铁钉在石头上边胡乱刻画出来的,下边写了这样一句话:

普吕戎,一八一一。

这个一八一一年的普吕戎,是一八三二年那个普吕戎的父亲。

这个普吕戎,在戈尔博老屋谋害案里面仅仅只出现了一次,他是一个特别阴险特别能干的年轻人,但是模样却傻乎乎、而且愁眉苦脸的。预审法官正是由于看他那一副傻乎乎的样子,于是才把他放了,认为将他监禁在大牢里面,倒还不如把他安置在查理大帝院里面。

这群匪徒们并不由于受到法律的管制就停止活动,他们绝对不会因为这点儿小事儿而缩手缩脚。因为犯罪被监禁起来,并不妨碍再犯罪。艺术家早已有一张画陈列在展览馆里面,他一样可以在他自己的画室里另外创作一幅新的作品。

普吕戎似乎被监牢吓得痴呆了,人们偶尔看见他呆在查理大帝院里面,眼睛狠狠地看着那块肮脏不堪的价目表,从最开始的:“大蒜,六十二生丁”开始,直至念到最后的:“雪茄,五生丁”。不然,他便不断地打战,牙齿咯咯作响,说他是在发高烧,而且询问病房里面那二十八号病床是否是空的。

一八三二年二月的下旬,人们突然发觉,普吕戎这个成天稀里糊涂的人,居然在狱里几个杂役的帮助下做成了三件事情,却并不是以他自己的名义,而是以他三个朋友的名义,一起用去了他五十个苏。这样一笔不同寻常的费用得到了监狱警卫队长的关注。

经过调查,并且参照张贴在囚犯会见室里面的那张做事计费表,终于知道了那五十苏分别是三笔委托送信的钱:一封信送到了先贤祠,十个苏;一封信送到军医学院,十五个苏;还有一封送到格勒内尔便门,二十五个苏,最后这一笔在计费表上金额是最多的。要知道先贤祠、军医学院以及格勒内尔便门,正是三个便门里穷凶极恶的匪徒所居住的场所:一个名字叫克吕伊丹涅,绰号皮查罗,一个名字叫做光荣汉,是一个早已被释放的苦役犯,另外一个名字叫拦车汉字。这次的事情,就又一次把警察的目光引向了他们。根据推断,这三个人加入了猫老板的匪帮。普吕戎的信件并没有按照住址送交,而是转交给在大街上等着的人,因而可以推测那里面一定有秘密联络,计划重新作案。警方还寻找到另外一些蛛丝马迹,因此抓住了这三个人,觉得这么一来便挫败了普吕戎的所有密谋。

采用了这个办法以后,差不多过了一个星期,有天夜里,一个巡夜的看守巡查新楼的下层的牢房。那时候有一种办法,能够弄明白看守是否有严格执行任务,就是每个小时都要向钉在牢门口的那些小箱里面投一个执勤牌。这一个看守正想投牌的时候,从普吕戎的侦察孔里,突然看见他正弯着腰坐在床铺上,趁着墙上的蜡烛光写着什么。看守立即跑了进去,但是没有找到他写的那个东西,就惩罚他在黑牢里面监禁了一个月。警方没有掌握别的情况。

可是,有一件事情是精确无误的:第二天的时候,一个“邮车夫”从查理大帝院穿越六层大楼,落在大楼另一边的狮子坑里面了。

囚犯们所说的“邮车夫”,就是使用艺术手法揉成的一个面包团,送到“爱尔兰”,含义就是说翻过监狱的屋顶,从一个院子扔进另外的一个院子。依照词源学解释:穿越英格兰,从一个陆地到达另外的一个陆地,到达“爱尔兰”。面包团落在另外一个院子里,拾起的人就把它打开,就能看见包在当中的纸条,是要交给给这个院里一个囚犯的。拾起的那个人假如是个囚犯,就会送往指定地点;假如捡到的是一个看守,以及是暗中被买通了的囚犯,也就是指监狱里所说的绵羊,黑牢里所说的狐狸,就会将那张纸条送到管理处,交给警察局。

这一次,“邮车夫”抵达了指定的地点,尽管收件人正在“隔离”期间。那一个收件人不是别的人,正好是巴伯,猫老板四巨头的一个。

“邮车夫”包裹着一条已经卷好的纸,上面仅仅只有两句话:

巴伯。卜吕梅街有一笔生意。一扇正朝着花园的铁栅门。

这便是那天晚上普吕戎所写的东西。

虽然有层层的男女搜查人员,巴伯仍然想方设法把那张纸条从拉弗尔斯监狱送到他的一个被关在妇女监狱的一个“相好”的手中。那个姑娘又将那张纸条转交给她认识的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名字叫马侬,此人受到警察的高度警惕但是还未被捕。有关这个马侬,读者朋友已经看见过她的名字,她和德纳第一家人有点儿关系,后边还会谈到。她通过去看望爱潘妮,就能够在妇女接济院同玛德栾内特监狱之间起到连线作用。

正好在这时候,在指控德纳第的案件里,由于缺少充足的证据,他的两个女儿爱潘妮与阿兹玛便都被释放了。

爱潘妮离开监狱的时候,马侬便偷偷地等候在玛德栾内特监狱的大门口,将普吕戎写给巴伯的那张纸条转交给她,命令她去“弄清楚”那笔生意。

爱潘妮来到卜吕梅街,认清了那扇铁栅门以及花园,仔细看了那座房屋,窥视了几天,然后才来到钟锥街,给了马侬一块饼干,马侬又把这块饼干交到妇女接济院,送到巴伯的相好的手里。在监狱的暗语之中,一块饼干就象征着:“没有办法”。

因此,事情没有到一个星期,巴伯和普吕戎,其中一个去受“教导”,另外的一个受“教导”回来,在巡逻道上遇见了,普吕戎问了一句:“卜街,如何?”巴伯答道:“饼干。”

普吕戎在拉弗尔斯监狱里制造的罪胎,就这样流产了。

但是,这次堕胎却引起了下文,不过和普吕戎的计划没有任何关系,之后我们还会谈到。

常常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们希望接上这一根线的时候,但是却把另外一根线接上了。

马白夫公公的奇遇

马吕斯再也不访问任何一个人了,只不过有时与马夫老头儿见见面。

马吕斯正顺着一种阴暗凄凉的阶梯缓慢地往下走,马白夫先生那边也一样在向下走;这种阴暗凄凉的阶梯我们不如把它称作是地窖阶梯,到达暗无天日的场所,在那里可以听到头顶上幸福的人的走动声。

《柯特雷茨附近的植物志》绝对销售不出去了。奥斯特里茨的那个小园子里没有足够的阳光,靛青的试种也没有结果,马白夫先生在那儿只能栽种一些性喜潮湿的罕见植物。他并没有丧气,又在植物园得到一块阳光充足,而且通风良好的园地,“自费”试种靛青。所以他把《植物志》的铜版全部都送到了当铺里面。他将每天的早饭减少到两个鸡蛋,其中的一个给他那个年老体衰的女佣吃,他已经有一年零三个月的时间没有付给她任何工资了,他常常整整一天仅仅吃这一顿饭。再不能听到他那种稚气十足的欢笑声,而是天天的垂头丧气,也不招呼朋友了。幸好马吕斯也不愿意去看他。马白夫先生来到植物园,这个老人和青年有的时候在医院路上迎面走过。他们互相之间并不交谈,仅仅是愁眉苦脸地彼此点一下头罢了。这种情形真让人难过啊:贫穷能暂时让人忘旧。之前是朋友,但是现在却变成了陌路人。

书商鲁瓦约尔早已去世了。现今,马白夫先生只认识他的书籍、园子和靛青,这是变现出他的幸福、兴趣以及希望的三个象征。拥有这一些,他就可以继续活下去。他在心中常常对自己说:“等到我制成蓝色染料球的时候,就会富裕了,要把我的铜版从当铺里边赎回来,而且会敲起大鼓,在报纸上面刊登广告,大吹大擂一番,把我那本《植物志》好好推销一番,并且,我要去购买一本皮埃尔·德·梅丁的《航海艺术》,我清楚在哪里能买到带木刻插图的一五五九年的版本。”他心中这样向往着,天天都去培植他的靛青园,傍晚回到家里浇灌他那个园子,接着读书。马白贝夫先生现今已年近八十了。

一天傍晚,他遇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那一天,他回家,天依旧很亮。女佣人普卢塔克大婶身体日渐衰退,刚好卧病在床。晚饭他仅仅只啃了一块还剩有一点点肉的骨头,吃了在厨房桌子上边找到的一块面包,就到了花园里,坐在被当做是长凳的一块横倒在地的界石上边。

按照老式果园的格局,长凳一边应当竖一个高大的立柜,隔条跟木板早已不完整了,下面是一个兔子窝,上边是果子架。窝里边没住兔子,果子架上却依旧留着好几个苹果,这是仅仅剩下的过冬食物。

马白夫先生戴着一副眼镜,手里拿着两本书在翻翻看看的。这两本书让他爱不释手,而且使他心神不安,这后边的一点,对于他那个岁数的人来说尤其严重。他向来胆小,在某种程度上接受了一些迷信思想。他手中的这两本书,一本是德朗克尔院长的名作:《论魔鬼的幻变》,另外的一本《关于沃维尔的鬼怪和皮埃弗的精灵》,是米托尔·德·拉鲁博迪耶埃尔的四开本。他这个园以前正是精灵偶尔出现的地方,所以他对第二本书特别感兴趣。夕阳西下的残辉正渐渐把上边的东西变白,下面的东西变黑。马白夫老头儿一面看书,眼睛一边透过手中的那本书,认真看着他的花草,当中一棵绚烂夺目的杜鹃花是他最大的慰藉,但是,连续四天没有浇水了,饱受了热风烈日,没有下一个雨点,枝头低垂,花骨朵儿蔫了,叶片也落了,全部都需要灌溉,尤其是那棵杜鹃花,看起来憔悴多愁。马白夫老头儿这样的人,认为植物是有灵魂的。老人在靛青园劳动了整整一天,累得疲惫不堪,但是他依旧站起身来,把他的两本书放在石凳上,低着腰,脚步晃晃的,来到了水井旁边,伸手抓住铁链,可是想把它从挂钩上取下来的力气好像都没有了。他被迫着回过身,紧张不安地抬头看了看星光闪烁的夜空。

夜空有那样一种肃穆的气氛,用一种没法描述的凄凉而且永恒的快乐,来打倒人们的悲痛。看起来,今天夜里又将和白天那样干燥。

“满天的星斗!”那个老人心里想着,“看不见一片云彩!不可能落一个雨点!”

他的头抬了一会儿,然后又垂到了胸前。

接着,他又抬起了头,看了一下天空,嘴里嚷道:

“落下一点点露水吧!可怜可怜这众生吧!”

他又试了一下,准备把井上的铁链取下来,可是有气无力。

刚好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说:

“马白夫老爹,让我来帮助您浇园子吧?”

话刚刚说完,就传来一阵野兽穿越篱笆那样的声音,老人看见一个姑娘,个子很瘦很高,站在他的面前,大胆地看了看他。这一个东西三分像人,七分像黄昏中显现出来的一种精灵。

我们前面已经讲过,马白夫老头儿生来胆小,十分容易受到惊吓,这次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一个神出鬼没的精灵就忽然之间取下铁链,把吊桶放下,然后又提上来,把喷壶装满,那个影子在黑暗当中显得恐怖而奇怪。老人看见那个精灵光着一双脚,身着一条破烂的裙子,在花坛当中跑来跑去,向周围泼洒着生命。水洒在叶子上面的声音,使马白夫老人的心里充满了欢乐。他似乎觉得,那棵杜鹃花这时候觉得幸福了。

第一桶最后浇完了,那个姑娘又提起第二桶,接着又是第三桶,所有的园子她都浇过了。

她在小道上面走来走去,身影看起来黑黢黢的,那一个丝丝缕缕的破烂披肩,随着两条骨瘦如柴的长胳膊晃动着,不知道什么原因,看着简直有一些像蝙蝠。

当她把园子浇完的时候,马白夫老人眼含热泪,来到她面前,把手贴在她的前额上面,说:

“原上帝保佑您,您如此珍爱花儿,真的是一个天使。”

“不是,”她答道,“我其实是一个魔鬼,其实,任何都无所谓。”

那个老人没等到她回答,而且也没听见她回答,高声说:

“很遗憾,我如此不幸,实在是太贫穷了,没法帮助您。”

“您能够帮助我。”她说。

“如何帮呢?”。

“告诉我马吕斯先生的地址。”

老人一点点都没有听懂。

“你指哪个马吕斯先生?”

他抬起那一双白蒙蒙的眼睛,似乎搜索着一件消失了的往事。

“一个年轻人,以前处处来这里。”

这时候,马白夫先生回想起来了,大声喊道:

“啊!是的……我明白您的意思了。稍等一会儿!马吕斯先生……看我,原来是马吕斯·彭眉胥男爵呀!他居住在……还不如说他已经不住在……真是糟糕,我忘记了。”

他一边说一边俯下身,去理那一件杜鹃花的枝子,接着又说:

“有了,现在我想起来了。他常常走过那条大道,向冰窖那里走,落须街、百灵场,去那一带找吧,十分容易就会碰到他。”

等马白夫先生再次直起身子时,人早已无影无踪了,那姑娘消失不见了。

他的确有些害怕。

“实话,”他心里想,“如果园子没有浇过水,我真会觉得自己遇见了鬼呢。”

一个小时过去了,他躺在**,大脑当中又显现了刚才的画面,在就要入睡的时候,神思模糊,似乎寓言中所说的为过海而成为鱼的那只鸟那样,也渐渐变成梦境进入睡眠,在朦胧当中他喃喃自语道:

“确实,这样的情景,非常像拉鲁博提埃尔谈到的那种精灵的故事,也许真是一个精灵吧?”

马吕斯的奇遇

一个“鬼”访问了马白夫老爹以后,过去了好几天,在一天早晨——那天是星期一,是马吕斯向古费拉克借五法郎,把它送给德纳第的日子——马吕斯把五法郎放进口袋里,决定在转交给监狱管理处之前,先去“休息一一阵”,希望可以在返回的时候有精神工作。再者,他常常充满这样的希望。他刚刚起身,就在一本书以及一张纸前面坐下,要随便翻译这样几句;这时候,他想要从事的工作正是把德国人的一场著名的争吵,甘斯和萨维尼的不同观点翻译成法文。他看了看萨维尼,又看了看甘斯,读了四行,试着写了一行,可是怎么也写不出来,总是看见他和那张纸当中有着一颗小星星,因此他起身离开位子,说:“到外边转转,回来之后就可以顺利工作了。”

他来到了百灵场。

到了那里,在他前面那颗星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但是萨维尼跟甘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的模糊了。

他回到家,想要接着工作,但是做不到,大脑当中的线索都断了,甚至一根都连不起来,因此他继续说:“明天我不到外边去了,那会妨碍我干事儿。”——但是,他依旧每天都出门。

他居住在古费拉克的家里,倒不如说居住在百灵场。准确的地址是:健康路,经过落须街第七棵大树。

这天早晨,他从第七棵树一边走开,来到哥白兰河旁边,在栏杆上坐下。一道快乐的阳光,透过通明透亮的刚刚长出的树叶。

他在思念“她”,而思念又变成了对自己的一种责备;他痛苦地想着,自己渐渐被灵魂麻痹症,懒散所统治,渐渐地走进黑暗,所以甚至连太阳都看不见了。

他的心理活动已经特别的微弱,而且连自怨自艾的力量都没有了,向外边宣泄自己模模糊糊的想法,而且算不上喃喃自语。但是,经过这样极其困难的宣泄,经过这样百感交集的凝视,他依旧体验到了外边的种种活动,听到哥白兰河两岸传来洗衣妇的捣衣声,在他的后边,在他的下边,又听见头顶榆树枝头上鸟雀的啼唱,一边是自由的声音,是自得其乐和长出双翅的悠闲的声音;另外一方面是劳动的声音。这两样欢快的声音,惹起了他无穷的感慨,差不多使他陷入深思。

就在他一筹莫展地出神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熟人的声音说:“哎!他在这儿呢!”

他抬起眼睛看了看,看出了那是德纳第家的大姑娘爱潘妮,一天早晨跑到他屋子里面的那个可怜女孩。说来也奇怪,她越是穷,却显得越是美丽了,这是一个时间跨出的两步,似乎是她肯定办不到的。她结束了这个双重的进步,不仅仅向光明走去而且又向苦难走去,她光着双脚,身着破衣烂衫,依旧是那次坚定地跑进他屋子当中那副样子,仅仅只是这身破旧的衣服多拖了两个月的时间,窟窿更加大,烂布片显得肮脏了。依旧是那副沙哑的嗓子,依旧是那个因风吹日晒而且发黑起皱的前额,依旧是那种放肆、迷惘而且浮动的眼神。体验了这一次牢狱生活,她那蒙垢受苦的脸庞,又增添了一种没法形容的令人看了心惊胆寒的神色。

她头发当中有一些麦秸以及碎草末,但是不像受到哈姆雷特疯症的感染而疯狂的奥菲丽娅那样,而是因为她曾在某个马厩的草堆上边睡过觉。

尽管这样,她依旧是漂亮的。噢!青春,你简直是一颗璀璨明亮的星!

这时候,她走到马吕斯面前站住,苍白的脸上略带一点点喜色,而且稍微露出一丝笑容。

她停了一会儿,像是说不出话来。

“我终于把您找到了!”她最后如此说,“马白夫老头说得很对,就在这一条大路上!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您如何知道呀!您明白吗?我被关在黑屋子里面。全部十五天啊!他们又把我给放了!由于在我这儿找不到毛病,再者,我还没有到评判受管制的年纪,还有两个月的光阴。啊!您让我找得好辛苦啊!找了六周的时间。您早已不住在那儿了吗?”

“对啊。”马吕斯答道。

“噢!我明白了。就为了那一件事情,如此乱闹真是叫人无法忍受。您搬走了?嗯!为何还戴这样一顶旧帽子?像您这样一位青年,应当穿上华丽的衣服才对。您明白吗,马吕斯先生?马白夫老爹把您称作什么马吕斯男爵。您不会真的是什么男爵吧。男爵,全部都是那帮老家伙,情愿到卢森堡公园去,待在宫殿前面阳光充足的地方,而且还看一个苏一张的《日报》。有一次我到那里送信,就到了这样一位男爵家里。他现在已经有一百多岁了。跟我说,您现在居住在哪儿?”

马吕斯默不作声。

“啊!”她继续往下说,“您衬衫上有一个洞,我要为您补好。”

她神情渐渐阴郁下来,继续说:

“看您这副模样,莫非看到我不高兴吗?”

马吕斯依旧不出声;她也沉默了,安静了一会儿,继续高声喊道:

“噢,如果我喜欢,肯定能让您快活起来!”

“什么?”马吕斯问,“您说这话是指什么意思?”

“啊!您以前对我说话,一直是说‘你’!”她继续说。

“那么好吧,你说这话是指什么意思?”

她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似乎在做思想斗争,依旧拿不定主意。

后来,她似乎下定了决心:

“没事儿,反正都一样。您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想要使您快乐起来。但是您应该答应我,一定要笑。我要看见您露出笑容,听见您说:好呀,真是好极了。不幸的马吕斯先生!您是知道的!您之前答应过我,我希望什么您都给……”

“对啊!你快点说呀!”

她瞪着两眼注视着马吕斯,对他说:“我已经有那个地址了。”

马吕斯的脸顿时变得煞白,他浑身的血液都回到了心里。

“哪一个地址?”

“您让我找的那个地址呀!”

她似乎费尽无穷气力一样,又说了一句:

“那一个……地址,您很清楚,对吗?”

“对,我清楚!”马吕斯吞吞吐吐地说。

“那一位小姐的!”

说出这句话之后,她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马吕斯从他坐着的栏杆上面跳下来,用力捏住她那只手:

“啊!真是好极了!快些带我去吧!告诉我!你愿意向我要什么都可以!在哪里?”

“跟着我来吧。”她答道,“我不清楚是哪条街,门牌是几号;完全在另外的一个地方,可是,那栋房子我认识,我立刻就领您去。”

她把手抽了回来,接着补充道:“噢!看您有多么高兴!”

她说话的语气,能使一个旁观者觉得苦恼,却一点儿也没有影响到神魂颠倒的马吕斯。

马吕斯的前额浮过一片阴影,他一把抓住爱潘妮的胳膊。

“你必须向我起誓!”

“起誓?”她答道,“这是什么意思,奇怪!您居然让我起誓?”

她笑出了声。

“关于你的父亲!答应我,爱潘妮,向我起誓,你不把这一个地址告诉你父亲!”

她朝他转过脸,露出一副诧异的模样,问:

“爱潘泥!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叫爱潘妮?”

“答应我向你提出的请求!”

但是,她似乎没听到他说话那样:

“这样多么有意思!您喊了我一声爱潘妮!”

马吕斯同时紧紧地抓住她的两条胳膊:

“你倒是快些回答我呀,看在上帝的面子上!留意听我告诉你的话,对我起誓,不把你清楚的那个地址告诉你父亲!”

“真的是我的父亲吗?”她说,“噢,很好,我父亲!那么您就放宽心吧,他被监禁在大牢里面。何况,我父亲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你还没有向我发誓!”马吕斯高声喊道。

“您快些放开我!”她说着放声大笑,“看您这么用力摇我干什么!好了!好了!我答应您!对您起誓!这算什么呢?我不把那一个地址告诉我父亲。好了!这样行吗?这样可以吗?”

“也不对别人说?”马吕斯说。

“也不对别人说。”

“现在,领我去。”马吕斯接着说。

“马上就走?”

“马上就走。”

“走吧——噢!看他多么高兴呀!”她说。

走了一阵,她又停下来了:

“您离我太近了,马吕斯先生。让我在前边走,您就那样跟在我身后面,不要太引人注目。别叫人看见您这样一个有身份的年轻人,跟我这样一个女人一块儿走。”

什么语言都无法形容,这个女孩口中说出的“女人”这两个字的意思。

她走出十多步之后,又突然停了下来,等着马吕斯跟上去,就对着身边说话,但是并没有把头朝向他:“噢,您是否还记得您曾经答应过我什么事儿吗?”

马吕斯伸出手掏着自己身上的口袋,他在这世界上仅有的财富,便是准备送给德纳的五法郎,这会儿拿了出来,搁在爱潘妮手里。

她伸开手,把钱币掉在地上,愁眉不展地看着他,说:“您的钱我不会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