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神秘的房屋

在前一世纪[指十八世纪。]的中叶,巴黎高等法院一位头上戴着一顶法帽的院长,悄悄地养着一个情妇,要清楚,那时候大贵族显示自己的情妇,而资产阶级却把她们藏起来,因此,他在圣日耳曼郊区,人们所指的“斗兽场”旁边,荒僻的卜洛梅街,其实就是现在的卜吕梅街,建起了一栋“小房子。”

那就是一栋上下两层的楼房:下面有两间大厅,上面两间寝室。此外,楼底下有一间厨房,楼上有个起坐间,屋顶下面还有间小阁楼。整个房子朝着一座花园,临街间隔着一扇铁栅大门。园子大约占地一公顷。这就是行人所能看见的一切了。可是,小楼后边还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边又有两间带着地窖的平房,以防在必要的时候,能躲藏一个小孩儿及一个乳母。房子后边有一道伪装了的暗门,通往一条狭窄的小巷,地上铺着石板,很曲折,夹在两道高墙之间,躲藏的十分巧妙,在每一家园子菜地中间弯弯曲曲地穿越,由两边的藩篱挡住,向前延伸足有一公里,通向另外一扇这种暗门,打开门之后就是巴比伦街路人绝少的一端,差不多到另一个街区了。

院长先生就是从这扇暗门进去的,即使有人察觉他行踪鬼鬼祟祟,天天到一个什么地方去的话,也绝对不会想着去巴比伦街,就是到卜洛梅街去。这位才智过人的法官按照奇妙的办法收购土地,才修造了这条没人知晓的通道,由于建立在私有土地上所以无人询问。之后,他把通道两边的园地分段分块零零星星地卖出去了,但是,两边园地的主人如何会猜到,他们的花园跟果园中间有两道墙,还有如此一条狭长的蜿蜒伸展的石板通道。只有天上飞翔的小鸟才能看见这个奇景。上一世纪的黄莺跟山雀叽叽喳喳一直叫个不停,也许谈了不少关于这个院长先生的事情。

那栋用条石砌成的小楼是仿照芒萨尔[芒萨尔(Mansard,1646—1708),法国建筑师。]的格调修建的,而里面装修的壁饰跟家具的摆设,却是华托的风格,里边是一种自然景色,外边是一种古老的建筑风格,围着三道花篱,看起来既雅致,又漂亮,又庄重,这对男女私情和达官豪兴的一时发泄来说,都是非常恰当的。

房子和通道,十五六年之前还有,现在早已没有了。一七九三年,有一个锅炉厂主得到了这所房屋,准备拆掉,但是因没能按时付房价,就被国家宣告破产了,所以这所房子反而把厂主拆毁了。从此之后,这所房子就空着没人居住,而且也就渐渐破败了。楼房里仍然陈设着那套陈旧的家具,随时打算卖出或者出租,每年从卜吕梅街走过的那十多个人,从一八一零年到现在,都能看到庭园那道铁栅门上,挂着一块字迹不清晰、颜色发黄的广告牌。

一直到复辟王朝末年,那些路人忽然发现那块牌子消失了,而且连楼上的窗子也打开了。那栋房子确实有人住了进去。窗子上面都挂起了窗帘,表明楼房里边住着一个女人。

一八二九年十月的一天,一个年岁特别大的男人出来洽谈,完好没有损害地租下了那栋房子,自然后院的那两间平房跟通向巴比伦街的小巷都包括在中间。他又叫人把那条通道两头的两道暗门修好了。我们刚刚已说过,楼房里的摆设基本上依旧是那位院长的一部分旧家具。这位新房的主人仅仅只找人稍微修理了一下,每处添补了一点点缺少的东西,院子里重新铺好了路石,屋子里重新铺好了方砖,楼梯上的台阶修理好了,地板上的木板条也修理好了,窗子也装好玻璃,就这般修理好了,他才悄悄地,带着一位年轻女子与一个老保姆搬过来,不能说搬进新家,反而像是偷着溜进去的。街坊邻居并没有谈论什么,由于那个地方没有任何的邻居。

这个低调行事的房主就是冉阿让,那位年轻姑娘便是柯赛特。保姆就是一个老处女,名字叫杜桑,是冉阿让从医院和穷苦当中挽救出来的,年老体衰,而且是一个外省人,说话又结巴,正是这三个优点,才使得冉阿让留下了她。他以割风先生的名誉,吃年息者的身份租下了这一所房子。看见上面的种种讲述,我感觉读者朋友想必知道冉阿让,不会在德纳第迪之后的。

冉阿让为什么要从小比克布斯修院出来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

我们知道,冉阿让在修院里过的是特别幸福的日子,甚至幸福到了心神不宁的程度。他天天能看到柯赛特,感觉自己心中有了一种父爱,并且日益发展,他以全部灵魂照顾着这个孩子,心里想着这个孩子是他的,别的人都不要想把她抢走,这样的生活会一直地延续下去,在修院这种环境下,在平常的诱导下,她一定会出家做一个修女的,这里就是他和她两个人的宇宙了,他在这里变老,孩子会在这里长大成人,之后一样将在这儿衰老,而他会在这里死去,总而言之,美好的期望,绝对不会分离。这件事儿使他冥思苦想,突然又觉得疑惑起来。他反躬自问着,他询问自己这样的幸福是否是完全是他自己的,是否是也有被他这样一个老人诱拐来的孩子的一份儿,这当中是不是有盗窃行为呢?他常常想,这个孩子在抛弃人生之前,一样有权利认识人生,假如用为她挡开不幸为理由的话,也不和她商议,就自己先断绝她和全部快乐的关系,利用她的天真和无亲无故,便导致他发出一种遁世的志向,那个样子就会违反自然,也欺骗上帝。再者,谁又可以断言不会有那样的一天,她突然明白了这所有的一切,为做了修女因此而抱憾终生,就会转向恨他呢?最后这一个想法。简直也是私心的,不如他别的思想那样光明正大,却让他辗转不安。因此,他决定离开那座修院。

他刚刚决定,就苦闷地察觉到必须这样做不可。而困难,却没啥。他在这四道墙里度过了五年,早已销声匿迹,足够清除或者驱散那一些可疑的因素。他可以安安稳稳地回到人群里去了。他也变得老了,全部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现在,什么人还可以认出他来呢?即使往最坏的情况想,也仅仅只是他自己有危险,总不可以因为自己被判过刑,而且坐过苦役犯监狱,便有权利将柯赛特监禁在修院里。再次,面对责任,危险又算什么呢?总之,他能够小心行事,随时谨慎,这样做不会有什么阻碍。

要说柯赛特所受的教育,基本上完成,能够告一段落了。

只要决定了之后,他就等着机会的来临,很快机会就出现了,老割风离开了人世。

冉阿让恳请院长接待,说明了他哥哥去世后遗留下一笔很小的财产,从今往后他用不着工作也可以生活了,希望把修院里的职务辞去,并且将女儿领走。可是,柯赛特并没有发愿,不偿付费用受教育也是不恰当的,因此,他恳求院长允许,他向修院捐献五千法郎,当作柯赛特在修院五年的赔偿费。

就这样,冉阿让离开了那座永敬会修院。

他走出修院的那时候,那一只小提箱夹在自己胳肢窝下,不让搬运工帮助他拿,钥匙一样始终随身携带着。这一只箱子里始终散发出一种香料味,常常使柯赛特迷惑不解。

此时便说明白,从今往后,这一只小箱子再也不会离开他了,始终放在自己屋子里面。每次迁入新居的时候,这是他需要拿的第一件东西,偶尔而且是唯一的一件物品。柯赛特把这件事情当成笑话,把这一只小箱子称为“难分难舍的朋友”,而且说:“真是让我妒忌。”

冉阿让虽然回到了无拘无束的空气当中,但是心里依旧忐忑不安。

他看到了卜吕梅街那所房子,就到那里蜷伏起来,从此之后也使用于尔迪姆·割风这个名字。

这时候,他在巴黎还另外租下了两座住宅,免得总呆在同一个市区里引人注意,稍稍感到有一点点危险初露的时候就可以迁移到其他的地方去,以免再像那天夜里一样猝不及防,但是出乎意料地逃离了沙威的毒手。那两个住处特别简陋,外貌也特别寒碜,坐落在两个距离非常远的街区,其中一座在西街,另外的一座在武人街。

他常常领着柯赛特,一会儿到西街去,一会儿到武人街去,呆上一个月或者一个半月的时间,让杜桑留在家里看家。在公寓里逗留的时候,他要门房替他料理一部分杂务,声称自己靠着年息过日子,住在郊区,在城里面有一处歇脚的地方。这一位年高德劭的人为了躲避警察,在巴黎自己有三座房子。

冉阿让参加了国民自卫军

严格地来讲,他仍然居住在卜吕梅街,生活的安排如下:

柯赛特跟保姆居住楼房,她拥有那一间墙壁刷过油漆的大寝室,占有那那一间装有金漆直线浮雕的起居室,那时候院长用的有地毯跟壁毯并且带有大圆椅的那一间客厅,她并且有一座花园。冉阿让在柯赛特的寝室里放了一张大床,带着一顶古式的三色锦缎幔帐,地上铺的是古老而且华丽的波斯地毯,是一条由圣保罗无花果树街戈什大妈的铺子里购买来的。可是,为了淡化这一些精致的古老陈设所导致的严峻氛围,他又安放了一整套适合少女的各种各样灵巧雅致的小东西:多宝槁、文具、吸墨纸、镶嵌螺钿的工作台、银质镀金的针线盒、日本瓷的梳妆台、书柜跟金边大书。楼上是拖地窗帘,全部的三色深红花锦,跟床的帷幔是相同的。底层屋子里面挂的则是毛织窗帘,整个冬季,柯赛特的小房子里从上到下都生了火。但是他呢,住在后院里那种下房里,只有一张白木桌、两张草垫椅子、一张铺着草垫子的帆布床、一个陶瓷水罐以及搁在木板上的几部老书,他那一个形影不离的箱子被安置在屋角里,房子里一直都不生火。他和柯赛特一块儿进餐,餐桌上有意他准备着一块黑面包。一开始杜桑进家的时候,他就跟她说过:“家里的主人是那一位小姐。”“但是,您呢,先……先生?”杜桑感到很惊诧,诘问道。“我呀,比主人要高多了,我就是她的父亲。”

柯赛特在修院里学会了怎样料理家务,她负责不是太多的家用花销。天天,冉阿让都牵着柯赛特的手,带着她去漫步,带她去卢森堡公园,散步在游人最少的小路上。每一次礼拜天,他们全部都会去做弥撒,而且始终都是在圣雅克·德·奥·巴教堂里,只由于那里离家特别远。教堂德纳第在信里说他是:“圣雅克·德·奥·巴教堂的行善先生”。他喜爱领着柯赛特去拜访穷困潦倒的人和生病的人。卜吕梅街这所房子没有陌生人进去过。杜桑外出购买吃的东西,冉阿让自己到附近大路边一个水龙头上去取水。木柴跟葡萄酒都放在地下室里,这一个地下室,离巴比伦街那扇门特别近,壁面上铺了一层石块贝壳,是那时候院长先生当做是石窟用的;由于在外室和小房子盛行的那个年代,没有自己的石窟就不能幻想爱情。

在巴比伦街那一个独扇大门上,挂着一个存钱罐式的信报箱。可是,卜吕梅街这栋小楼的三位房客既没有接收过报纸,也没有收到过信件;这个小箱子,过去是传达风情的,听一名风流法官的脂粉贵人倾诉衷肠的,现在唯一的作用,只仅限于收催税单或卫队的通知单了。要知道,割风先生,年金收入者,加进了国民卫队。一八三一年那一次人口调查网眼特别密,一样他也没有逃脱掉。政府调查人员一直追溯到小比克布斯修院,而冉阿让从那一个没法穿透的神圣云雾里出来,在区政府眼里就是一个值得敬重的人,自然就够得上派班站岗。

每年总是会有那么三次或四次,冉阿让身着军装去站岗,而且,他心甘情愿,对他来说,这是一种恰当的障眼法,不仅能够和大家待在一起,而且又能够单独值勤。冉阿让刚刚到六十岁,这是合适的免役岁数,可是他那副模样依旧像一个五十以下的人。而且,他全部没有躲避那位上士的意思,也不愿意和罗博伯爵[罗博(Lobau,1770—1838),想是当时国民自卫军的长官。]抬杠。他没有公民地位,瞒着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年纪,隐瞒了所有的一切。可是,就像我们刚刚已经说过的,他是一个意志坚定的国民卫队队员。他的全部人生志趣,就是像是一个平凡的纳税人那样。这个人心中的理想是天使,外表却是资产者。

但是有一个情节应当留意一下。冉阿让领着柯赛特一起出门时,他的穿着打扮,就像我们所看见的,有点像一位退役的军官。可是,当他独自一人出门的时候,平常情况下要等到夜幕降临之后,他常常是一身工人的打扮,穿着短上衣和长裤子,头上很低的戴着一顶鸭舌帽,将脸挡起来。这究竟是谨慎,还是谦卑呢?二者都有。柯赛特早就习惯了自己命运离奇怪诞的一面,简直没有留意父亲的独特行径。要说杜桑,她对冉阿让是特别敬佩的,觉得他不管干什么都无可非议。卖肉的老板看见过冉阿让,有一次他告诉杜桑:“他是一个奇怪的家伙。”杜桑对他说:“他简直是一个圣人。”

不论冉阿让、柯赛特还是杜桑,进进出出仅仅只走巴比伦街那扇门。除非是隔着花园的那道栅门看见他们,不然的话很难猜想他们居住在卜吕梅街。-

那扇铁栅门始终都是紧紧关闭着的。冉阿让有意抛荒,不修理那个花园,以免引人注意。

但是,他这么想可能错了。

枝繁叶茂

这座园子被废弃了五十多年,变得非同寻常,具有一番令人神往的场景。四十年之前,这条街的路人,常常会伫立瞻望,但是没有意识到那被郁郁葱葱的枝叶所遮挡的秘密。两根绿霉浸透了柱子中间,竖着一扇上锁了的古式铁栅门,铁条早已弯曲,晃来晃去的,门顶上面的阿拉伯装饰图画也已经变得模模糊糊。那时候爱遐想的人来到门口,很多人从铁柱缝里向两边观望,想让自己的思想和目光从那些栏杆缝里穿过去。

花园的一个角落当中有一条石凳、好几个生了青苔的塑像,还有几个葡萄架,时间长了钉子掉了下来,倾倒在墙壁上腐烂。整座园子早已无路可寻,也看不见浅草地,到处长满了茅根。园艺早已经变成了过去,大自然重新回来了。杂草进入这一块可怜巴巴的园地,每一个都争荣斗胜。桂竹香的盛宴,在这儿是缤纷灿烂。园子里所有的生物全部都欣欣向荣,神圣的生命力没有任何的阻挠,生机勃勃像是在家园。树枝低垂着荆棘,荆棘朝上拔节去触摸树枝,藤蔓爬上去,枝条低下来,伏在地上的寻到了在天空中绽放的,但是随风飘拂的则屈从于在苔藓当中爬行的;主干、旁枝、树叶、纤维、花簇草丛、蜷须、嫩梢、荆棘,全部掺和交绕,纠缠交错;这块三百尺左右的园子,在造物主满意的注视下,植物紧凑深挚地搂在一起,庆贺结束了它们神奇的友情,并且象征人类的友谊。这座花园早已不再是花园了,很明显变成了一块广大的榛莽之地,换言之,像森林那样幽深,像城市那样热闹,像鸟巢一样颤颤巍巍,像教堂一样悄无声息,像坟墓一样孤寂,像人群一样生机勃勃。

等到鲜花绽开的时节,这一片树丛草莽,在铁栅门后和四道围墙当中,很自由,走到了**期,背地里进行着普遍的繁殖,在曙光当中亢奋,就好像一头野兽,嗅到了漫山遍野求偶的气息,觉察四月的热流在血管里沸腾,接着抬起头来,随着风晃动头上浓密的绿发。朝潮湿的地面、腐蚀的塑像、楼房前破落的台阶,而且荒凉街道的路石,抛洒如同繁星那样的鲜花、珍珠那样的露水,抛下丰盛、漂亮、生命、欢乐以及芳香。中午,好多只白蝴蝶藏在那儿,在绿树林当中轻飞乱舞,像是有了生命般的六月雪,那样的情景就像是天上才会有的景象。在那里,在绿叶浅荫的地方,很多幼稚的声音,朝着灵魂倾诉衷肠,但是嘤嘤鸟语忘了说的,则任由嘤嘤虫声追补。黄昏,园子当中升起一层像是梦幻一样的雾气,弥漫在全部的园子的上空,仿佛遮盖了一层烟雾织成的殓布,挡住了安静的伤感,金角花和牵牛花在各个地方散发出香味,让人欲醉,这是一种醇美、沁人心脾的香味。你能听见旋木雀和鹊鸽在树枝下面沉沉入睡之前发出的最后几声的叫声,你能感觉到鸟雀跟树木之间那一种圣洁、坚贞的友谊,白天的时候,鸟的双翅取悦那些树叶,黑夜的时候,树叶守卫小鸟的双翅。

到了冬天,荆棘丛成为黑色,湿漉漉的,树枝横斜着而且散乱,朝着风抖动,那一座楼房也就依稀可见了。这时候人们所看见的,早已不再是树枝上的那些花朵、花上的那些露水,而是在由黄色的叶子铺就的那冷而厚的地毯上留下的蜿蜒曲折的银带。可是,不论什么样的景象,也不管春夏秋冬哪个季节,这个特别小的园地一直有着一种惆怅、深思、寂寞、轻闲,总看不见人影,而只有上帝;那一扇生了锈的老铁栅门,像是在说:这个园子是我的。

尽管这一带周围都是巴黎的铺石路,虽然华伦街那些典雅、富丽堂皇的府第仅仅只隔两步远的距离,残废军人院的圆顶就在面前,众议院也十分近,尽管勃艮第街跟圣多米尼克街的车辆来来回回,炫耀豪华,黄色的、褐色的、白色的、红色的那些公共马车,都要在那周围的一个十字路**织着奔驰,可是,荒凉安静依旧笼罩着卜吕梅街。原来的房主早已经死去,又经受了一场革命,豪门望族早已经崩溃,迁走,淡忘、四十年的遗弃和寡居,这足够使这个享受过特权的土地再次又长出了蕨草、毒鱼草、毒芹、蓍草、毛地黄以及长茅草,还有那一种叶片宽大、呈灰绿色、茎秆斑驳的高大的植物,还有蜥蝎、金龟子等仓皇急窜的昆虫。这也能使一种无可言喻的荒凉粗野的植物,从土壤很深的地方生长出来,在四道围墙里重新展现一种气势磅礴的景观。足够使大自然——总是破坏人为的蝇营狗苟,随时随刻依附在蝼蚁身上或者是依附在雄鹰的身上,肆意孳息的大自然——到了后来在巴黎一个丑恶的小园子里重新放出光芒,不仅仅粗犷而且又庄严,几乎就像在新大陆的原始森林中那样。

确实,任何也不是小的,乐于深入自然界观察的人,都能明白这一点。虽然哲学在明确前因还是在指明结果两个方面,哲学都不能得到绝对圆满的答案,但是鉴于各种分解的力量到最后都要归一的景象,思考者依然会陷进无限的冥想中。所有都在给一个大整体开展工作。

代数可以运用于云层,阳光对玫瑰有益,每一个思想家都不敢说,山楂的香气对于星体没有一点点好处。什么人可以算出一个分子的历程呢?我们如何会明白星球不是由坠落的砂粒构成的呢?什么人可以认识无限大以及无限小的彼此交错,原始事物在实际事物深渊中的轰鸣,和宇宙组成的坍塌现象呢?一只小虫子都不可以忽略,小就是大,大就是小,在需求中间,所有的都处在一种平衡状态当中,对思维来说,简直是一种惊人的想象。在生物跟物体二者之间,存在着一种奇怪的联系。在这一些取之不尽、而且用之不竭的整体当中,从太阳一直到蚜虫,都不能轻视谁,彼此都互相依存,阳光不可能无缘无故把地上的芬芳带到晴空,黑夜也不会无缘无故把星体的精华传给睡眠中的鲜花。空中小鸟的爪子全部都被无限世界的丝缕所牵连。世间万物的孕育,会因为一颗流星的闪现、乳燕的出壳而变得很复杂,一条蚯蚓的出生以及苏格拉底的来临同属于化育之列。望远镜失去作用的地方,显微镜则开始变成有用。到底是哪种视野最为广阔?去选择吧。一粒霉菌就是一束美不胜收的花朵,一跟撮星云就是一个星体的蚁聚。思想领域跟物质的范畴同样特别的复杂,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种种元素和始因互相混合,掺和、融合,增益,最后出现同一样明亮的物质世界跟精神世界。现象一直都遮挡着自身的真相。在宇宙无边无际的交汇中,空间活动交互往来,穿来穿去,把一切都卷进种种气息的散漫中,而并且利用一切,就算是一次沉睡当中的一场梦都不放弃,在这里播种一个渺小的生物,又在那里撤上一个星球,摇摇欲坠的,而且蜿蜒曲折,把一点点光转化成力量,把思想变为元素,每处散布而浑然一体,分解所有,只有我这个几何点特别,还把所有引导到原子灵魂,使所有在上帝身上放出光芒,把所有活动,从最高级一直到最低级,编织在一种惊心动魄的机械的阴暗当中,把一只昆虫的飞行系在地球的转动上面,把彗星在天空的运行附属于一个人,有谁明白呢?就算只是由于规律的同一性吧,纤毛虫在一滴水当中的转动。精神构成的机体。巨大无比的联动齿轮,它最开始的力量是小蝇,但是最后的齿轮却是黄道。

四变化栅栏

这一个园子,最开始建成是用来掩盖邪恶的秘密场所,之后似乎改变,适宜用来保护圣洁的秘密了。庭园里面,摇篮、草地、花棚、石窟,都全部没有了,唯一看见的仅仅只是一片郁郁葱葱,没有任何的修饰,处处笼罩在绿荫中的胜地了。帕福斯[帕福斯(Paphos),塞浦路斯岛上一城市,以城里的维纳斯女神庙著名。]再次恢复了伊甸园。可是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悔恨心情圣化了这块清静的地方。这个献花女,如今只向灵魂献出了花朵。这座美丽的小园子,以前声誉被玷污,现在又恢复了幽娴贞静的处女状态。一个主席在一个园丁的协助下,一个人自以为是拉莫瓦尼翁[拉莫瓦尼翁(ChrétienAFrancoisdeLamoignon,1644—1709),巴黎法院第一任院长之子,布瓦洛曾称赞过他的别墅。]的继承者,但是另外一个人也自己觉得是勒诺特尔[勒诺特尔(LeNoFtre,1613—1700),法国园林设计家。]的继承者,他们都来修理这座园子,剪枝,扭曲那些装饰,点缀,试图赢得美人的芳心。可是,大自然又把它收了回来,使全部园子变得葱茏幽静,装扮变成了爱的圣地。

这一个荒凉的园子,一样有一颗早已经准备好了的心,随时都可以出现。这里有一座寺庙,由青林、绿草、苔藓、小鸟的哀叹、柔和的阴暗、随风摇动的树枝所形成;这儿也有一个灵魂,由柔情、信条、诚意、希望、志愿和梦想所形成。

柯赛特从修院离开的时候,差不多还是个小孩儿。她仅仅只有十四岁零一点儿,正处于在“青春期”。我们已经说过,除去那双眼睛之外,她那副样子不仅称不上漂亮,反而有点儿丑陋,不过也没有什么不顺眼的地方,只是看上去有点儿蠢笨,瘦削,不仅不温文尔雅,而且又很鲁莽,总之,成为一个大女孩儿。

她已经接受过教育,既是,她上过了宗教课,尤其是,学会了祈祷。还学习了“历史”,既是修院里的人如此叫的东西:地理、语法、分词、法兰西国王,学了一点点音乐,学会画一个鼻子等等,除此以外什么也不懂,这样不仅是一种讨人喜欢的地方,也是一种危险。一个小姑娘的心灵,不可以使它无知,不然的话日后她的内心会出现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幻象,好像照相机的暗室一样。它应该逐渐地、小心翼翼地接近光明,应该先接触现实生活的印象,而不是直接接触耀眼的光线。有益的半明半暗的光,庄重而且温和的光,能够解除天真的畏惧心情,而且预防堕落。只有仁慈的母亲的本能,含有童贞时期的回想和婚后的妇女的感受的那种令人信服的直觉,才知道如何而且用什么来产生这一种半明半暗的光。任何都替代不了这一种本能。想要培养一个少女的心灵。世界上全部的修女加一起,也不能比上一个母亲。

柯赛特这么大了一直没有母亲,只有许多嬷嬷。

要说冉阿让,他心中充斥着种种慈爱、种种关爱,但是他始终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老人。

如果使一个女性准备好开始人生,这简直是一种教育事业,而且也是一件严峻的事情,需要用多少真知灼见,来跟人们所说的那一种特别愚蠢的状态作斗争!

让一个少女产生狂热感情的地方,再好不过那座修道院。修院把人的思想转到了未知世界。一颗心灵被压制住了,不可以扩展,就向里边挖掘,没法开放,就向深处扩展。所以出现了很多幻象、很多迷信、很多猜测,因此构思离奇怪诞的故事,憧憬探险奇遇,这些稀奇古怪的构思,这些在心中黑暗处建设的海市蜃楼,都是那一些隐蔽的秘密的住所,如果打开铁栅门,狂情热爱机会闯进来。修院为了控制人心,便对人生加以终生的钳制。

柯赛特离开了修院,迁到卜吕梅街,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加美好、也更加危险的住所了。这是孤独的延续,也是自由的开始。一个关了的园子,但是却有郁郁葱葱、令人陶醉的自然景观,依旧是在修院里面的那一些幻想,却又能够偶然看见一些青年男人的身影;虽然有一扇铁栅门,却又临街。

但是,我们再次重申一下,她第一次来到这里,还仅仅只是一个小孩子。冉阿让把这一个荒凉的园子转交给她,说:“你在这里想要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柯赛特很高兴,她拨弄着全部的草丛,翻开全部的石头,想要寻找“虫子”,她喜欢这个小园子,因为她能在脚下杂草里寻找到昆虫,而不是为了抬头能从枝丫中看见星光。

此外,她很敬爱她的父亲,也就是指冉阿让;她以儿女孝亲的纯真热情对待这位老人,把老人看成是一个值得一心依恋的伴侣。我们依旧记得,马德兰先生读过很多的书,冉阿让仍然不断阅读,到了后来也就有了说话的能力,他是一个谦虚而且真诚聪明的人,通过自我教育提高了自己的文化水平,蕴藏着很丰富的知识,说话滔滔不绝。他还保存了一点点粗鲁的性格,足够用来调节他的淳朴。他这个人看着似乎粗鲁,但是心地却特别的善良。在卢森堡公园当中,爷儿俩一起并坐交谈,他经常从阅读的书本以及亲身磨难中当中获得知识,向她滔滔不绝地谈论所有的问题。柯赛特一面聆听,一面举目四望。

这个忠厚的人能使柯赛特的思想得到满足,就像是这个荒凉的园子可以满足她的游戏一样。当她追蝴蝶觉得厌倦,而且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他身旁,说道:“啊!我现在跑不动了!”的时候,他就会在她的前额上面吻一下。

柯赛特特别爱这个老人,总是随时随刻跟在后边。冉阿让在哪里,哪里就会使人觉得幸福。他不仅没有住在楼房里面,而且也没有呆在园子中,因此,柯赛特尽管有那长满花草的园子,却更喜爱去那铺石地面的后院,她虽然有间张挂壁衣、陈设着软垫围椅的大客厅,但是却更喜爱到那间只有两把草垫椅的小房子里去。有时候,冉阿让被他纠缠得好快乐,便笑容满面地说:“还不快到你自己的房间里去!让我自己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女儿这时候也撒起娇来,模样特别的动人,反而特别风趣地抱怨父亲:

“爸,我在您这儿冻得快要死了,房间里面为何不铺一块地毯,放一个火炉呢?”

“我亲爱的孩子,比我好的人有好多,但是他们头顶上甚至连一块瓦也没有呀。”

“但是,我房间里为什么会生火,而且什么都不少呢?”

“那是因为你是女人,而且是一个小孩儿。”

“不是!男人就应当忍受饥饿以及寒冷的痛苦吗?”

“某些男人就应当这样做。”

“那么好吧,我之后就会经常来这里,非让您生气不可。”

柯赛特接着问他:

“爸,您为何吃这种低劣的面包?”

“不因为什么,孩子。”

“那么好吧,您吃什么我也吃什么。”

于是,为了不叫柯赛特吃黑面包,冉阿让也吃起白面包来了。

柯赛特只是隐隐约约地记得一点儿儿时的生活。她不管早晨和夜里都为她陌生的母亲祈祷。在记忆当中,德纳第夫妇好像梦中看到的两张鬼脸。她依旧记得“有一天夜里”,她到树林里面去取过水。她觉得那个地方离巴黎十分遥远。她仿佛觉得过去生活在一个黑洞里,是冉阿让把她从洞当中救出来的。小时候的生活在印象中,是一个在她的前后左右都是蜈蚣、蜘蛛和蛇的时候。她不太清楚她为何会是冉阿让的女儿,他又如何成了她的父亲,夜里入睡之前,她便想起这些事,想象是她母亲的灵魂依附在这位老人的身上,来和她待在一起了。

他坐在那儿的时候,柯赛特常常把脸靠在他那头白发上,悄悄地流下一滴眼泪,心想:“这一个男人,可能就是我的母亲!”

还有另外的一点,说起来特别奇怪:柯赛特是个在修院里成长起来的姑娘,什么都不懂,而且在童贞时期,也绝对没法理解母性,后来就想象她可能没有母亲。那一位母亲,她甚至连姓名也不知道,每次她问起她母亲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冉阿让始终一声不吭。她假如再问一遍,他就用笑作答。有一次,她一定要问清楚,被迫无奈,那笑容后来就化成了一滴眼泪。

冉阿让守住秘密,芳汀的名字便湮灭了。

这是因为谨慎吗?因为尊敬吗?是担心假如传入其他人的耳朵里一样会引起一段回忆吗?

在柯赛特儿时,冉阿让总喜爱和她说起她的母亲,现在变成了大姑娘,就不可以再那样做了,他认为他不敢谈了。是为柯赛特着想吗?还是为芳汀着想?他觉得有一种宗教式的敬畏,不敢叫这阴魂闯入柯赛特的思想,不敢叫这个已经死去了的人变成第三者闯入他们的命运。在他心中,这个幽灵越是神圣,看上去就越可怕,他一想到芳汀,便觉得有一种压力使他必须保持沉默。他好像看见黑暗里有个什么东西,似乎是一只放在嘴唇上的手指。芳汀本是一个知道羞耻的人,在她生前,羞耻已经粗暴地从她心中被迫离去,莫非在她去世之后又返回到她的身上,义愤填膺地守卫死者的安宁,增强警惕地保护她的坟墓吗?冉阿让浑然不觉当中,是否会受到了这种压力呢?我们这些相信鬼魂的人,因此不会拒绝这样的神奇的解释。这既是原因,即便在柯赛特跟前,也不能再提到芳汀这个名字了。

一天,柯赛特对他说道:

“爸,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母亲了。她长着一双大翅膀。我母亲活着的时候,应当到了圣女的地位吧。”

“穿过苦难达到的。”冉阿让答道。

但是,冉阿让是兴奋的。

柯赛特和他一起出门的时候,总喜爱靠在他的胳膊上,不仅仅骄傲而且又幸福,觉得十分满意。冉阿让清楚这种幸福的温情的表示,仅仅只是对他一个人,就觉得自己的心都要醉了。不幸的人置身在齐天的福分里,高兴得全浑身打战,可以这样度过一辈子,他好不高兴,心想他所受到的苦难的确不够,还不配享受这么美好的幸福。因此,他从内心当中感谢上帝,感谢上帝使他这么一个毫无价值的人能得到这个纯真的孩子的真诚敬爱。

五 玫瑰发现自己就是战斗的武器

一天,柯赛特偶然照镜子观察自己,惊奇地叫了一声:“怪了!”她差不多感到自己样子很漂亮,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苦恼。一直到此刻,她还一直没有想过自己的脸。她照镜子也始终不仔细观察自己。而且,她常常听到有人说她长得很丑;只有冉阿让细声地说:“不!不!”不管怎样,柯赛特一向觉得自己长得丑陋,丑陋就丑陋吧,小时候就一点都并不在乎,因此她就带着这种思想长大。谁知道现在,那一面镜子也像冉阿让那样,突然对她说:不是的!她夜里没有睡好觉。“我长得好看又可以怎么样?”她心里想着,“真是可笑,我也会长得好看!”所以,回想起她伙伴中长得美丽的女孩,在修院当中就引起了所有人羡慕,不禁不住想道:“怎么!莫非我也像某某小姐一样吗?”

第二天的时候,她又来照镜子,这一次可并不是偶然的举动,但是又开始起疑心了:“我傻了?”她说,“不,我长得十分丑陋。”其实特别简单,她睡得不好,眼睛有了一圈黑影,脸都变苍白了。昨天,她觉得自己特别漂亮,也不太高兴,但是现今她不这样想了,反而有些伤心。她不再去照镜子,连续两周多,她强迫自己背对着镜子梳头。

吃过晚饭之后,她常常坐在客厅里做绒绣,或做一些从修院里学来的别的活计。冉阿让在一面看书。有一次,她从活计上忽然抬起双眼,注意到父亲看见她的那种忧郁神情,禁不住吃了一惊。

还有一次,她在街上走,明显听到后面讲的话,但是没看见那个讲话的人:“这女人真好看,遗憾穿得不好。”她心想:“管他呢!反正又不是说我。我穿得漂亮,但是长得丑陋。”

又有一次,她在园内,听到可怜的杜桑大妈这么说:“先生,小姐长得越来越好看了,您注意到了吗?”柯赛特没有听清楚父亲回答的是什么,可是,杜桑的那句话在她的心里引起了一阵惊慌,她立刻跑出园子,上楼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面,跑进三个月都没有照过的镜子前,惊诧地叫喊了一声。她自己都认为光彩照人了。

她又漂亮又秀气,他不得不赞同杜桑和镜子的意见。她的身材已经定型了,皮肤白嫩的,毛发十分润泽,蓝色的眼珠子里点燃了从来没有过的神采。忽然间,她对自己的漂亮容貌坚信无疑了,就像是太阳放射出来的灿烂光辉那样。而且,别的人也早已发现了,杜桑说出来了,大街上的那个路人分明也是对着她说的,这点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她又从楼上面来走到园子里,自觉得当上了王后,听见鸟儿的鸣唱,虽然是在冬天,她望着金黄色的天空、树枝间的阳光、荆丛当中的鲜花,禁不住心花怒放,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心情。

可是,冉阿让那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心情特别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