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某种原因,很长一段时间一直以来,他怀着恐怖的心情,凝望柯赛特那美丽的小脸蛋,这种美貌每天焕发出夺目的光彩。这一道曙光,对每一个人而言都是灿烂可喜的,而对于他而言却是凄凉阴沉的。
早在柯赛特发觉以前,面容早已变漂亮了。这意外的阳光慢慢地上升,逐渐缠绕在这个少女的全部身体上。谁想到从第一天开始,这阳光就刺伤了冉阿让忧郁的双眼。他认为这是幸福之中的一种变化。生活太过于幸福了,以至于使他一动都不敢动,担心搅乱了他生活中的某一些东西。这个人一生当中经受一切灾难,十分痛苦,到目前还在不断地流血,以前险些堕落成为一个恶棍,现在几乎变成了一个圣人,他在苦役犯牢里面拖过铁链之后,现在又拖着莫名羞辱的无形但是却沉重的铁链。对这个人而言,法律一点也不松手,随时随刻都有可能把他抓回去,把他从美德的阴影当中拽出来,再次丢到光天化日的公开侮辱里去这个人承担了所有的,谅解了所有的,饶恕了所有的,祝福了所有的,善待了所有的,而他对老天,对法律,对社会,对大自然,对世界,对世人,只有一个要求:让柯赛特去爱他!
让柯赛特对他的爱坚贞不渝!上帝不要阻拦这个孩子的心向着他,一直留在他身旁!获得柯赛特的爱,他便会感觉痊愈、舒服、安静、圆满,得到报酬,似乎自己当上了国王。获得柯赛特的爱,他便觉得满足了!之外毫无所求。假如有人问他:你还想要更好吗?他一定会回答:不想。假如上帝问他:你想要上天堂?他也一定会回答:如果那样会得不偿失的!
如果是有可能接触到这样的现状的,即使接触外表的东西,他都会觉得胆战心惊的,觉得另外一种东西出现了。他始终不太了解什么是一个女人的美,但是他本能地感到那种东西极其可怕。
这女孩天真开朗、使人心惊的脸,就在他的身边,就在他的跟前,愈来愈显现出光彩照人的美,而他却躲在自己的难看、年老、苦恼、反感和忧郁的深处,瞪着惶恐的双眼望着。
他心想:“她那么漂亮啊!但是我,将会成为什么样子呢?”
这就是他的爱和母爱之间的不同。他看见了就会惶恐不安的东西,母亲看见会觉得快乐。
最开始那个阶段的症状很快就出现。
“毫不怀疑,我长得很美丽!”从她如此对自己说的第二天开始,柯赛特便留意自己的穿着打扮了。她想起大街上路人的那句话:“漂亮,但是可惜穿得不好。”这句话就像是神风一样,从她身边吹拂而过,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但是已经在她心里播下那日后要支配女人一生的两粒种子中的一粒,也正是爱美。另外的一粒就是爱情。
只要对自己的美貌充满了信心,女性的灵魂便在她的整个心灵开花。柯赛特讨厌粗呢衣裙,戴上绒帽也觉得丢人现眼。父亲从来没有回绝过她的任何一个要求。她也特别快掌握了挑选帽子、衣裙、短斗篷、皮靴、袖套、合适的布料、流行色彩等等全部的学问,也正是这些学问把巴黎女人当成一个很动人、很深奥、又很危险的尤物。“勾魂女人”这个词语,就是专门为巴黎女人创作出来的。
还没不到一个月,小柯赛特尽管隐居在巴比伦街,已经不止是巴黎最美丽的女人之一了,这已经是特别了不起的了,并且是巴黎“穿得最好”的女人之列,这就更加不易了。她十分希望再遇见那个路人,看一看他还有什么话可说,也“好教训他一下!”其实,她仪态端庄,每个方面都楚楚动人,甚至能够清楚地分辨出热拉尔帽店以及埃尔博帽店的帽子。
冉阿让惶恐不安地望着她胡闹。他感觉自己只有在地上爬的资格,顶多站起来走路,但可是,他却眼巴巴地看着柯赛特生出翅膀。
可是,一个女人只要略微看一看柯赛特的衣着,就会发现她是没母亲的。一些细微的习惯,一些特殊的时尚,柯赛特就没有留意。母亲假如在旁边,就会对她说,一个女孩子是不能穿花缎衣裳的。
柯赛特穿一件黑花缎衣裙,身上披着黑花缎披肩,头戴着一顶白皱呢帽子,第一天出去,走过去搀扶起冉阿让的胳膊,简直是兴致勃勃,光彩照人。“爸,”她问,“我这个样子,您觉得怎样?”冉阿让回答:“真的是太漂亮了!”但是带着自叹不如的郁闷声音。他们还像平常那样散步,回到家的时候,他又向柯赛特询问:
“你以后不准备穿那件衣裙,戴那顶帽子了,是吗?你清楚我的意思。”
这句话是在柯赛特的屋里问的。柯赛特转过身子把她那套寄读学生服挂在衣柜里。
“这一套奇怪的衣服!”她说道,“爸,您是如何想出来的?呵!不了,如此奇怪的东西,我肯定不会再穿了。这东西顶在头顶上面,我就成为一个疯狗太太了。”
冉阿让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从这这时候开始,他留意到柯赛特经常外出。但是过去,她总是要待在家中,常常说着:“爸,我跟您在这儿更高兴。”是应该到外边走走,如果不露面的话,长一张好看的脸,有一身人时的装扮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还察觉到,柯赛特对后院不太感兴趣了。如今,她喜爱呆在花园中,还有不厌其烦地在铁栅门那儿踱来踱去。冉阿让害怕见人,就不进入花园,像是狗一样呆在后院里。
柯赛特刚发现自己美的同时,就失去了那种不自以为美的神态,美不可言的神态,由于,由天真稚气烘托着的美是无法形容的;一位单纯少女的容光焕发,手里握着钥匙来到天堂还全然不知,这比任何东西都好看。可是,她失去的幼稚神情,又从端庄凝重的魅力中弥补回来。她整个人散发出青春、纯真以及美貌的气息,还渗透出一种让人魂飞魄散的悲愁。
过了六个月的时间,刚刚好到了这个时候,马吕斯再一次在卢森堡公园里碰到了她。
六 战争开始
柯赛特也和马吕斯一样,都在自己的掩蔽体里面,但是心里好像有一团火一触即发。命运一直都是那么从从容容,神神秘秘而且又不可抗拒,现今把两个人慢慢地拉拢在一起,这两人都,满载着**,随时都有可能引起一场狂风骤雨般的殊死战,这两个灵魂都充满了情意,就像是两朵乌云满载着雷电那样,只要眼睛一看,就会像乌云中的一道闪电那样,进行一场混战。
爱情小说里总是乱写眼睛,最后大家对这个问题都不怎么重视了,现在不怎么敢说两人相爱是因为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可是,人就是这样一回事,也的确是这么相爱的。剩下的一切也仅仅只是剩下的一切,是最后发生的事情。两个灵魂互相换了这一道闪光的时候,赠与对方的巨大震动,比所有的都更真切、更可信。
就是在这一会儿,柯赛特有了这种能够使马吕斯心神不定的眼神,自己却浑然不知,马吕斯同样也没料到,自己也有了能够使柯赛特心神不定的神色。
他给她带来了一样的苦恼与快乐。
柯赛特很早就看到他了,并且研究他,可是,姑娘看人总是像是漫不经心的样子。还在马吕斯认为柯赛特是一个丑姑娘的时候,柯赛特就感觉马吕斯很英俊了。但是,那个年轻人一点点也没有留意她,因此在她的心目当中也就是无足轻重的了。
可是,她心中一直不禁思忖道,认为他的头发很美,双眼十分美,牙齿十分美,听他和同学谈话,觉得他的声音也十分动人,如果真的要挑刺的话,那么他走路的姿态十分不雅,但是有他自己的风度,一点也不显得傻,他整个人表现出一种崇高、温存、朴素以及倨傲,看起来像是贫穷,但是言行举止不凡。
到了那一天,两个人的目光遇到一块儿,终于用眼睛,互相传送了模模糊糊而且语言没法表达的最初感觉,但是,柯赛特并没能很快就明白,来到西街住宅的时候还在思考。那时候冉阿让正在按他的习惯来西街过他的那六个星期。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柯赛特再次想起这件事情,想到那个不认得的年轻人,很久以来,他态度始终冷冰冰的,视而不见,现在好像在注意她了,但是,这种注意一点点也没有让她觉得满意,心中甚至有一点生气,抱怨那个俊美的年轻人看不起人,因此心里有了一种备战的想法,准备较量较量,觉得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报复了,因此感觉有一种天真的快乐。
她知道自己美丽,便感觉有了一件武器,尽管这种意识还不太明白。女人玩弄外貌,就像孩子玩弄他们的刀枪那样。早晚有一天可能会自食其果的。
大家还记得,马吕斯犹犹豫豫、遮遮掩掩、惶恐不安,总是坐在长长的椅子上,不愿意前来。柯赛特对此又生气又懊恼,一天她对冉阿让这般说:“爸,我们到那边去散步吧。”她看到马吕斯没有过来,就干脆自己过去。遇到这样的情形,每个女人都会和穆罕默德那一样[据说穆罕默德说过:“山不过来,我就到山那边去。”]。说起来也很怪异,真正的爱情刚刚开始的症状,年轻人常常都变得胆小,而姑娘则常常显得胆大。这让人诧异,其实道理很简单:两性互相交往的时候采纳对方的性格的结果。
就在那天,柯赛特的一望,就令马吕斯发了疯,而马吕斯双眼的一望,也使柯赛特浑身颤抖。马吕斯信心十足地走开了,而柯赛特心中却是忐忑不安的。从那一天开始,他们两个就已经互相相爱了。
柯赛特最初产生的那种感觉,就是一阵慌乱而且沉重的苦痛。她觉得自己的灵魂一天比一天黑,甚至连自己也认不出它了。少女灵魂的纯真,是由冷静与快乐组成的,像雪那样,只要太阳照到它,即爱情,就会消融。
柯赛特还不了解爱情是何物。她从听见过别人依照尘世的概念使用这一个词。在修院里面使用的世俗音乐教材当中,“爱情”这个词语是用“鼓声”以及“大兵”代替的。这就组成了一个谜语,锻炼那一些大姑娘的想象力,例如:“啊!鼓声是那么好听啊!”或:“同情心不是大兵!”可是,柯赛特离开修院的时候年纪还很小,还不曾经关心“鼓声”。因此,她现在感受到的东西却说不出它的名字。莫非人不知道病名就不得那一种疾病了吗?
她越不知道爱情是什么,爱得更加深了。她不明白这是好事呢,或者还是坏事,有益的还是有害的,必要的时候还是送命的,长远的还是一会的,许可的或者还是禁止的。她在爱,仅仅只有这个。假如有人对她这样说:“您是睡不好觉吗?这可不可以啊!您是吃不下东西吗?这可不可以啊!您感觉呼吸困难、心跳吗?这可不可以啊!您看见绿荫小路那边有一个身穿黑衣服的人露面,脸便一时红一时白吗?这真是丢人啊!”她听见之后会觉得惊奇、纳闷,可能会这样回答:“这件事,我既无能为力,也压根儿不知道,如何能埋怨我呢?”
显现在她眼前的爱,又刚好最适合她当时的心情。那是一种远距离的钦佩、一种默默无言的歆羡、一个对于陌生人的神化。那是青春关于青春的启迪,是转变为传奇又停止于梦境的梦幻,是向往好久而最后有了血肉之体的幽灵,但是还没名字、没罪过、没缺点、没要求,也没错。总之,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停留在理想境界之中的情人,一种有了形象之的空想。柯赛特还沉浸在修院洋溢出来的烟雾里,在这个发蒙的时候,所有更加实际、更加亲近的接触,都会让她觉得唐突。女孩的种种顾虑与修女的种种顾虑,在她的身上融合在一起。她受到修院精神的感染早已五年了,这样的精神还从她身上慢慢地向外释放,使她周围的一切都不停地颤动起来。在这种情形之下,她所需要的并不是情人,也并不是恋人,而是一种幻想。她开始把马吕斯当作崇拜的偶像,但只是把他当做令人着迷的、灿烂的、没法得到的东西。
极端纯真极端卖俏总是相连的,柯赛特冲着他笑,心中却特别坦诚。
每天她都着急地等着去散步的那个时间,在那儿看到马吕斯,就感觉有一种难以表达的快乐。她对冉阿让这样说的时候,就觉得这样确实表达了自己的所有思想:“卢森堡这个公园有多么的美妙啊!”
马吕斯和柯赛特之间还不了解。他们没说话,没有问候,仅仅只是相互一望,就像是相隔十万八千里的星星那样,在相视当中生活。
柯赛特这样渐渐地成长,长成了一个美丽多情的女人,她明白自己漂亮,但是却不知道自己的爱情究竟是怎么回事。由于幼稚,她特别想卖俏。
七 愁上加愁
在任何一种情况之下都会有本能的反应。古老而又永恒的大自然母亲悄悄地提醒冉阿让,让他留意马吕斯的活动。冉阿让在心里觉得发抖。他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任何都不熟悉,可是,他却执拗注意察看他隐秘的周围,似乎觉得有的东西在形成,还有另外的一些东西在崩溃。由于仁慈上帝的深奥准则,马吕斯也得到了大自然母亲的暗示,要尽量地避开“父亲”。尽管这样,冉阿让有好几次仍然看到了他。马吕斯谨慎起来鬼头鬼脑,大胆起来又是如此的笨拙。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走到跟前,反而是坐在很远的地方发怔;手里反倒捧着一本书,假装阅读,但是他那样子是给谁看的呢?以前,他到公园里面来身穿破旧的衣服,现今却每天都换上崭新的衣服,他是不是烫发也说不清楚,那眼神看起来很奇怪,还戴着一副手套。总而言之,冉阿让从心心中讨厌这个年轻人。
柯赛特却无动于衷。她尽管想不通自己的心事,但是明显地察觉到这件事非同寻常,应当将它加以隐瞒。
柯赛特更加爱好穿着打扮了,那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也变化惯例穿上崭新的衣服,而且出现这两种情况,使冉阿让觉得很不舒服。可能这是一种巧合,确实,的确是一种巧合,但是带有威胁性。
他从来不在柯赛特面前提到那个陌生的年轻人,可是有一天,他实在不能控制,苦恼万分,放不下心,忽然想试探自己倒霉的程度,因此对她说:“看那一个年轻人,一副书呆子样子!”
如果是一年前,柯赛特还是一个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小姑娘,也许会这样说:“不是的,他很惹人喜欢。”如果是十年以后,她心中充满了对马吕斯的爱,或许会这样回答:“书呆子样子,真的是无法看!您说得没有错!”可是,她在那时候生活与情感的指使之下,神情特别镇静,仅仅只说了一句:“那一个年轻人!”
就她最初抬眼看他一样。
“我简直是傻透了!”冉阿让心想着,“她还没注意到那个人,但是我却指给她看了。”
啊,老人的单纯!孩子的庄重!
这还有一条法则:在初尝恋爱的年轻人在设法排除最初困难的激烈斗争中,姑娘肯定不会受骗,而小伙子绝对会受骗。冉阿让暗暗地向马吕斯发动了进攻,而马吕斯愚蠢极了,没有注意,流露出他这一个年龄热恋的特色。冉阿让给他布下了许多圈套:调时间、换座椅、丢手帕,甚至是一个人逛卢森堡公园。马吕斯却垂着头,钻入每个圈套。冉阿让在他小径上插了许多问号牌,他都天真地答道:是。而在这段时间之内,柯赛特看起来事不关己、毫不忧虑、镇静自若,遮挡的严严实实,使冉阿让从其中得到这样的结论:那傻瓜迷恋着柯赛特是一厢情愿,科赛特浑然不知会有他那样一个人。
尽管这样,冉阿让的心依旧是忧伤而颤动的。柯赛特爱的那一刻随时会来临。最开始不都是漠不关心的吗?
柯赛特只有一次失误了,以至于他极为惊讶。他们在长椅上端坐了三个小时,他站起身来想要走,柯赛特却开口说了一声:“怎么,就要走了!”
冉阿让接着到卢森堡公园里去散步,他不愿意有什么异常的行动,特别怕被柯赛特觉察出来。两个恋人一起享受这极其温存的时刻,柯赛特朝马吕斯露出了笑容,马吕斯则神魂颠倒了,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这时候只有心上人那张容光焕发的脸,而冉阿让的眼睛却在冒火,恶狠狠地注视着马吕斯。他早觉得自己再也不会有邪念了,但是他有的时候看见马吕斯在那儿,就觉得自己又有了野蛮以及残暴,觉得往日充满仇恨的心灵重新张开,要向那年轻人喷射出以往的仇怨。他的心中就像是又形成了不曾有过的火山一样。
怎么!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就在这里!他为何要来呢?他到这里来闲逛,东张西望,又观察,又探测!他分明是在说:“嗯,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打着鬼算盘,进到他冉阿让的生活周围逛游,进到他的幸福周围逛游,不要想抢走!
冉阿让心想:“是的,肯定是这样的!他来找什么东西呢?是想要来找乐子的!他想要做什么?想快活一下!快活一下吗!那我应该怎么办呢?怎么!我原来是最贫穷的人,之后又是一个最倒霉的人,跪着活了六十年,遭遇了人世间的所有痛苦,不曾有过青春就步入了老年,一生,没有亲戚,没有好友,没有妻儿,没有家庭鲜血洒在每一块石头上面,每一块路碑上,每一面墙上,处处荆棘丛中,其他人对我特别狠毒,我还得到温存,别的人对我凶暴,我还应该友善,我放弃了所有的,想要改正,做一个好人,我后悔自己的罪孽,也原谅别人给我带来的罪恶,我总算得到了应得的好报,终于熬尽了,就快实现目标了,获得了我期望拥有的东西,对啊,这十分好,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终于收到了果实,可是,这全部的就要完蛋,这全部的一切即将落空,我即将失去柯赛特,我就要丧失我的生命、欢乐、灵魂,就是因为一个蠢材一时的脑热,跑进卢森堡公园里来闲逛!”
他的眼睛中充满了异样的煞气。这样的情形,早已不再是一个男人用生气的目光关注一个男人,不再是一个仇人使用愤怒的目光凝视一个仇人,却是一只看家狗用愤怒的目光望着一个盗贼。
接着发生的事情,我们早已都知道了。马吕斯没有头脑,还在误打误撞,一天跟随柯赛特来到西街,又有一天从门房那里打听她的消息。门房又把话说给冉阿让,并且问他:“先生,一个喜欢管闲事的小伙子打听您,他是哪个人?”第二天,冉阿让就凶狠地瞪了马吕斯一眼,马吕斯终于看到了。一个星期之后,冉阿让就搬走了,暗地里赌咒再也不去卢森堡公园,而且再也不到西街去了。他返回了卜吕梅街。
柯赛特没有任何怨言,沉默不语,什么也都没有询问,也压根儿没想知道什么理由。她已经到了心事担心人猜透,担心表现出来的程度。对于这种隐秘,冉阿让没有什么经验,而这刚好是唯一动人的,他唯一没有体会过的隐秘。因此,他根本不明白柯赛特沉默不语的重要意义,只发现了她变得阴郁了,而他也变化的消沉了。彼此相互较量,却都没有什么经验。
有一次,他试探了一下,向柯赛特询问:
“到卢森堡公园里面去散散步,好吗?”
柯赛特面无血色的脸上一下子变得喜气洋洋起来。
他们到公园里散步去了。这已经是三个月之后的事情了。马吕斯已经不去那儿了,他没在公园里面。
到了第二天,冉阿让再次询问柯赛特:“到卢森堡公园里散一会儿步好吗?”
她悲伤而又温和地答道:“不愿意去了。”
冉阿让看见她如此忧愁不禁惊诧,看见她这么温柔又禁不住难过。
这小脑袋瓜儿里究竟装着什么事情,小小年纪就如此让人捉摸不透?脑袋瓜中究竟在策划什么呢?柯赛特的灵魂到底怎么了?冉阿让有时候不睡觉,就坐在破床边上,两只手捧住头,彻夜地思考:柯赛特的头脑里到底站了什么想法?他尽力想柯赛特可能想到的东西。
呵!在这样这时候,他用如此悲痛的眼光,望着那座修院,那洁白的高峰,还有天使的园地,高耸的美德的冰山!他带着无比痛苦的心绪,专心致志地瞻望修院的园子,满园人们不知道的花卉、不和外世接触的处女,全部的香味与灵魂,都一块儿飞上了天空!他如此迷恋那永远关闭着的伊甸园,而他却情愿离开,晕头晕脑地滑落下来!他那么的悔恨舍己为人,傻透了,居然把柯赛特带回人间,做一个自我牺牲的可怜的英雄,由于自己一片忠诚,竟然作茧自缚,自找没趣!他不止一次地思忖:“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可是,这所有的一切没有向柯赛特流露出来。他不仅仅没有生气,而且也没有变得暴躁,始终保持那张宁静温和的面孔。而且,冉阿让的神情,显得特别的温柔,特别仁慈。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人猜出他不及以前那么快乐的话,那就是他多了几分宽容。
柯赛特终日郁郁寡欢。刚开始能看到马吕斯,她就高兴极了,现在看不见了,就非常苦恼,特别是不知到底为什么。那时候,冉阿让不再像之前一样带她去散步了,女性的本能从心中向她暗示,别表现得太重视卢森堡公园的散步,如果装得满不在乎,那父亲可能会带她去的。但是,一天又一天的、一星期又一星期的、一月又一月的悄然而逝。冉阿让默默地接受了柯赛特悄然无声的同意。她有一点点后悔了,但是已经晚了。她重新回到卢森堡公园里的那一天,马吕斯已经不在。马吕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所有的都完了,应该怎么办呢?还可不可以再找到他?她感觉心揪成了一团,而且一天比一天强烈,排解不了。再也不管是冬天或者还是夏天,是晴天或者还是雨天,不论鸟儿是不是歌唱,是大丽花的季节还是雏菊的季节,卢森堡公园是否是比杜伊勒里宫更加可爱,洗衣工返回来的衣裳和床单是否合适,杜桑“采购”的东西好不好,她从早到晚一直都垂头丧气,呆呆地发愣,只有一个想法,目光黯淡而且又毫无所见,就好像夜间凝望一个鬼魂忽然隐没在黑暗深处。
可是,她除了面无血色的面孔之外,也没有让冉阿让注意到什么,当着他的面依旧是亲亲热热的。
可是,这一张惨白的脸就完全能够让冉阿让操碎了心。有的时候他问柯赛特:“你有什么事情吗?”
她答道:“没有事儿。”
两人沉默了一阵,她猜测他也郁闷不乐,于是就询问:
“但是您,爸,您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吗?”
“我呀?没有啊。”他答道。
他们两人多年以来共同生活,彼此倾注了所有的爱,感情深得让人敬佩,但是现在,虽然还守在一起,可是各怀苦肠,都因对方百般苦恼,对方彼此隐忍不提,没有怨言,还一直强装笑脸。
八 长链
他们两个人 最烦恼是冉阿让。年轻人,即使有不如意的事,自己还是有开朗的那一面。
有时候,冉阿让忧愁极了,就诞生一些天真的想法。这正是忧伤的特征,可以让成年人显现稚气的那一面。他不由自主,总觉得柯赛特要从他身旁走开。他很想要挣扎,留住她,用身外闪闪发光的东西来激励她。刚刚讲过,这样的想法十分稚气,而且也是昏聩糊涂的,但是就由于有一点点孩子气,他通过这样的想法比较确切地认识到,花边饰物在少女幻想之中产生的影响。有一次,他看见一位武装齐备的将军,巴黎古伯尔伯爵,骑马从大街上路过,他羡慕那个服饰金光闪耀的人,心中思忖那身军装真是没什么可说的,自己假如能穿上该有多威风,柯赛特一定会眼花缭乱,他再次与柯赛特挽住胳膊,一起从杜伊勒里宫铁栅栏门前走过,接受卫兵向他举枪表示的敬佩,这样一来,柯赛特也就会感到心满意足,不情愿把目光转移到那一些年轻男子身上了。
一次以外的震颤和他的凄惨的思想混在一起。
他们过着那样孤单寂寞的生活,从搬迁到卜吕梅街以后,就有了一种习惯,常常外出逛游观赏日出,这样恬淡的兴趣,刚好适合刚步入人生和就要脱离人生的人。
大清早起来散步,对喜爱独处的人来说,不仅仅等同于夜间散步,而且能够享受大自然的气息。街上没有一个人,鸟雀歌唱。柯赛特原本就是一只小鸟儿,喜爱早起床。前一天便打算好去晨游了。冉阿让提出建议,柯赛特采纳。就像商量干什么事情,天还没亮就一下子出发了,每次柯赛特都兴高采烈的。这种没有什么伤害的奇怪行为,正适合年轻人的品味。
我们也明白,冉阿让喜爱到人们不经常去的地方、荒僻的山坳地角、被忘记的地方。巴黎城关地方有一些不肥沃的田野,差不多与市区链接,那里夏天生长干瘪的麦子,秋收之后,空**得不像是收割光的,反而像是拔光的一样。冉阿让最欣赏那种地方,柯赛特也并不感到没意思。他喜爱它的安静,但是她则追求自由。一到了那个地方,她又转变成了一个小姑娘,能够随心所欲地跑,也能够任意嬉戏,她还摘下自己的帽子,放在冉阿让的膝盖上面,蹦蹦跳跳地去采集那些野花。她看着花朵上的蝴蝶,但是并不用手去捉,伴随着爱情会产生仁慈恻隐之心。这姑娘心中有一个颤抖而又弱不禁风的理想,便可怜起蝴蝶的翅膀来。她使用虞美人串成花环,戴在自己的头上面,太阳光透进来映得像火那样的红,像是她那绯红光艳的脸上顶着一盆炭火一样的。
就算是生活变得凄苦了,他们依旧保持着晨游散步的习惯。
一八三一年十月份的一天早晨,他们因为秋天那种凉爽天气的吸引,又一次外出游玩了,天刚亮便来到梅恩便门旁边。天刚刚破晓,太阳这时候还没有升起来,是最最美的苍茫时刻。微白的深邃的天空当中还有几颗星星,大地上漆黑的一片,但是天上全变成了白色,野草在轻轻地颤动,在晨曦当中到处都在神秘地颤动。一只云雀像是飞到了星际当中,凌虚高唱,那一个小小的生命对无限的称赞,像是使寥廓的苍穹安静下来。在东方,军医学院被天天明亮的青钢色衬托出来,显示出它的黑影。闪闪发亮的太白星正悬在这山冈的顶上,就像是从一座黑暗的建筑物当中逃脱出来的灵魂那样。
全部的一切都祥和宁静,大街上空空****的。两旁的小路上有时候有几个在朦胧夜色中赶着上班的工人。
冉阿让坐在工地门前放着的房架上面,朝着大路,背对着曙光,把就要升起的太阳抛诸于脑后,一个人沉浸在冥思苦想当中。这种冥思苦想集中了所有的精力,似乎四面墙一样,甚至连目光都给挡住了。有的冥想真的是垂直的,一直深到底部之后,需要一段时候才可以回到地面上。那时候,冉阿让就是陷在这样的沉思当中。他想到了柯赛特,想到如果没有什么插在他们中间,也许就会享受到幸福,想到她用来丰富自己的生活的这种光明,他的心灵依赖于呼吸的那种光明。他在这种深思中间差不多感受到了快乐。柯赛特站在他身旁,眼睛关注着逐渐露出的玫瑰色的云彩。
柯赛特忽然大声喊道:“爸,那儿似乎有什么人来了。”冉阿让抬起双眼张望。
柯赛特是对的。
大家都明白,这条大道通往梅恩老城关,是从赛夫尔街延伸出来的,与内环马路垂直交叉着。就从这一条大道和内环路的拐弯的地方,就是分叉之处,传来这样时刻不易理解的声音,而且出现了一团漆黑的东西,不清楚是什么形状,刚才从内环路拐到了这条大道上面。
那东西变得越来越大了,像是有秩序地朝着前挪动,浑身带着刺,轻微地颤动,似乎一辆大车,但是看不清楚车里装着的是什么。有一马匹、车轮、叫喊以及鞭子的响声。那东西虽然还在黑暗里,但是轮廓却慢慢明显起来了。真的是一辆大车,刚才从内环马路拐上了这条大道,向距离冉阿让不远处的便门驶过来。继续是第二辆,而且样子一样,接着又是第三辆,第四辆,一起有七辆大车,连续不断地拐上这条大街,马头跟车尾链接,连接成一眼望不见的队伍。车上人影在慢慢挪动,一点点闪光在微明中出现,就像是出了鞘的战刀一样,还传过来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就好像是在牵动长链,那长长的队列在朝着前方行进,声音渐渐变大了,真的是触目惊心,就像是从梦魇里出来一样。
那长列慢慢靠近了,样子也清晰了,从树后边出来,就像是鬼魂那样是青灰色的,随后又慢慢变白,天色也越来越亮,照射在那一大群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东西那样,那身影上面的头成为一张张死尸的脸。真实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大街上一连有七辆车先后跟着向前行驶。最开始六辆结构独特,好像运酒桶的狭长车子,在两个车轮上安置了一道长梯子,梯杆的前面就是辕木。每一辆车,说得准确一点儿,每一道长梯子都是从排成一连串的四匹马所牵引着。长梯上面拉着人,也排成一个奇怪的长串。晨光十分微弱,只能够想象出那是人,还看不明白。每一辆车子上边有二十四名,每一侧分别有十二名,背对背,而且面朝行人,两腿悬在空中那样耷拉着。那一些人就是如此往前走的,他们之后有哗啦作响的东西,那就是一条铁链子,脖子上边挂着闪闪发亮的东西,那正是枷锁。枷锁人人都有一个,铁链就是大家全部都有的。因此,二十四个人假如下车走路,就只可以一起行动,那场景就像是一条巨大的蜈蚣,以铁链作为脊骨在地上面扭曲爬行。每一辆车的前边与后边都站着一个挎枪的人,脚上面踩着铁链的一头。枷锁就是方形的。那第七辆是装在上车栏杆的大货车,但是没有顶篷,那里有四个轮子,也有套着六匹马,车上装了一大堆颠得响成一片片的熟铁锅、生铁锅、铁炉子还有铁链,以及乱七八糟的东西里还躺着另外的一些人,全部都被绑着,看上去是病号。那辆车虽然有栅栏,可是破损不堪,足见它是囚车里资格最老的一辆。
车队走在大路中央,两边都有两行奇形怪状的押解卫队,头上戴着一个高筒三角帽,几乎就像督政府时期的士兵,帽子上处处都是污迹破洞,而且脏兮兮的,全身上下是叫花子装:残疾军人的制服跟掘墓工的长裤子,一半灰的一半蓝的,几乎破成了烂布条,身上佩戴着红肩章,而且还身挎黄色背带,手里拿着砍菜刀[十九世纪法国步兵用的一种细长刀。]、步枪还有木棍,真的像是一帮随军仆役。这一些打手,似乎兼有乞丐的卑鄙以及刽子手的蛮横。那一个像队长的人,手里挥舞着一根长长的马鞭。这一些情节,在微弱的晨光当中原本模糊不清,而且伴随着天色渐渐变亮才愈来愈清晰。车队的前端以及末尾,有一些骑马的宪兵,他们手中拿着马刀,神情冷淡。
这个队伍拉得特别的长,第一辆车已经驶到便门,最后的一辆才刚才从内环路拐上大道。
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群人,一时间就聚集在一块儿,挤在大道两侧看热闹,这是在巴黎能够常常看见的事情。邻近街巷里有人声彼此呼应,时起彼伏的,菜农跑过来看一些热闹,木鞋橐橐声响成一片的。
在车里面躺着的那一些人任由车子颠动都不吱声,在清晨的寒气里面脸色发白。他们身着粗布裤,赤脚穿着一双木鞋。如果说衣服帽子之类的东西,其中没有一样不是凑合的,有什么那么就穿什么,各种各样的,又奇怪又难看,再也没有比这种烂布片的百衲衣还要让人心酸的了。那个透顶的宽边破毡帽、带油渍的鸭舌帽以及难看的毛绒帽,和短褂和臂肘磨出洞的黑礼服相配着。还有的头戴女帽以及柳条筐,衣不遮体的,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胸脯、刺花纹的身子:爱神庙、带着火焰的心、丘比特等等,还有另外的一些疮疤和红斑也露在外边。有两三个人把那些草绳子拴在车的横栏杆上面,在下面兜着脚,像个马蹬似的悬在他们下面。他们中间有个人,手中拿着一块黑石头一样的东西放进嘴中,那就是他们的面包。那一双双眼睛眼睛全都是枯涩的,或者是放射出凶神恶煞一样的光芒。押解队一路上不住地叫骂着,囚犯们则沉默不语,偶尔听见棍棒打到背上以及是头上的声音。他们当中有几个人张嘴打哈欠,全部都衣衫褴褛,两脚悬在半空当中,双肩不住地摇摆,头与头互相碰撞,锁链哗啦作响,眼睛直冒愤怒的光芒,双拳握得很紧很紧,像死了那样张开不动,车队后面跟着一群孩童跟着起哄大笑。
不管怎样,这支车队是很凄惨的。很显然,明天,或过一个小时,就会下一场大暴雨,接着一场接一场,他们这一些褴褛的衣服就会淋湿,衣服如果湿了就不会干,身体如果冻僵就不会暖和了,湿漉漉的粗布裤就会紧紧贴在他们的骨头上,木鞋当中也会积满水,鞭子打下来之后,也没法阻止他们的牙齿打战,他们的脖子还必须得戴枷锁,两脚还必须要悬在半空中。这一些人被铁链锁住,在秋天凄凉的云彩下边,就好像树木石头一样的,任由风雨的吹打,任凭狂飙袭击,谁看见这样的情景谁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就算是躺在第七辆车上的病号,他们的双手双脚被绑住没有办法动弹,被丢在那里,就像是一个个装满磨难的麻袋包一样的,也免不了挨棍子。
突然,太阳升起来了,东方的巨大光轮上升了,似乎把这些野蛮人的头都烧着了一样的。舌头又能够活动了,一会儿发出一阵嬉笑叫骂以及唱歌的声音,就像是燃烧起来的大火那样的。一大片平射的晨光把整个队列分为两半,照亮了头部以及身体,但是把双脚跟车轮丢在黑暗当中。每一张面孔上面又显现出思想活动。这个时刻的确可怕,有一些魔鬼真相毕露,一些恶鬼**现形。就算是在太阳光下,这些人也是凄惨的。有几个心情很高兴,嘴里叼着一根鹅毛管,把那一条蛆吹向周围的人们,特别对准一些妇女。在初升的日光当中,阴影部分显得格特别黑暗,这些悲惨的面貌也就更加突出。他们都被沉重的灾难压成畸形,并且怪诞到了极点,就像把太阳光变化成闪电的微光。领头那辆车子上的人拉开嗓门,以野蛮快乐的声调,放声开始唱德佐吉埃的《女灶神的贞女,是当时一首非常有名的集成曲。树木全部惨然瑟缩,而站在路边小道上的有产者一脸蠢相,都津津乐道地倾听这一些鬼怪们唱出的烂腔调。
如此混乱的队伍中呈现出所有苦难的惨状,那里有各种禽兽的面孔:老年人、青少年、秃脑袋、花白胡须、恐怖的怪样、消极的顽抗、张开大嘴的凶脸、颠三倒四的姿势、头戴着鸭舌帽的猪拱嘴、双鬓垂着螺旋形鬈发的女儿脸、特别可怕的娃娃脸、仅仅只剩下一口气的骷髅头。第一辆车里面坐着一个黑人,也许做过奴隶,那样子能够与锁链相比。这些人都蒙受了无以复加的耻辱。受到这种程度的耻辱,他们全都深深的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变成呆滞的愚昧状态,就等同于化成绝望的聪慧。这一些人是从渣滓里提炼出来的,不可能再开展筛选了。这一个污浊的队列,不论是哪个军官押解,很显然都不会把他们分成是三六九等的。这些人都绑在一起,排列杂乱,也许只是按字母顺序,任意地装到车上去的。可是,丑恶的东西汇集在一起,总是要合成一种力量。许多苦难的人,加在一块儿都会有一个总和。每一根长链都有一个一样的灵魂,每车人都有一个一样的面貌。有一车人喜爱唱歌,周围那一车人喜爱叫喊,第三辆车上的人叫人施舍,还有另外的一车人都横眉竖眼,另外的一车人要挟行人,还有一车人在那里咒骂上帝,而之后那辆车则如同墓穴一般死寂。就算是但丁见了,也会觉得是正在行进中七层地狱。
这是从判刑向服刑走近,队列阴森可怕,最为惨不忍睹的是,他们没有坐《启示录》里所谓的那种电光闪耀骇人的大战车,反而是公开示众的囚车,因而更惨。
押解的士兵当中,一个手中拿着尖端带钩的木棍,不断地挥动要挟这群人类的残渣。看热闹的人群当中有一个老太婆,指了一下五岁的男孩,并且对他说:“看你还敢不敢学好!”
唱歌的声音跟谩骂的声音现在愈来愈大,那一个押解队长样子的人啪地甩了一声响鞭,这个信号刚才发出,一阵强烈的棍棒的声音,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劈头盖脸地就向这七车人打了下来,稀里哗啦的就像是下冰雹那样;许多人愤怒地叫喊着。跑来看热闹的孩子就像逐臭苍蝇,看见之后更高兴了。
冉阿让的眼睛变得恐怖起来,那早已不再是眼睛,而是在某一些倒霉的人身上替代眼睛的深邃玻璃,像是对现实生活无动于衷,但是却又反射出恐惧和苦难的炽烈的光芒,一种忧患中的人常有的眼神。他看到的并不是面前的场景,反而是一种幻景。他尝试着站起身来,跑掉,逃脱,可是却一步都迈不动了。有的时候,我们会被眼前的东西吓住,不能够动弹,他就是一会儿愣住了,呆在原来的地方,就像是木雕泥塑一样,心中有说不出来的惊慌,搞不清楚这悲惨的迫害是因为什么,他的心怎么会紊乱到这样的程度。他忽然抬起一只手按住脑门,这就是人猛然想起往事的习惯性动作,他想起这里的确是必经之路,照例需要拐这条弯路,以免在枫丹白露的大道上会惊动王驾,而三十五年之前,他也是从这道便门走过的。
柯赛特也很惊慌,但是情形不一样。她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刹那间不敢呼吸,只感觉面前的景象不会是真正存在的,她总算高声询问道:“爸!那车子里边装的是什么呢?”
冉阿让答道:“那是苦役犯。”
“他们要到哪里去?”
“是要到苦役场去。”
这一段时间,一百多根棍棒正打得十分激烈,还夹杂着刀背的砍击声音,变成了鞭打棍击的风暴。苦役犯全部都低下了头,酷刑制服下出现了丑恶的服从,他们全部都安静下来,但是那种眼神却像是被捆住的恶狼一样。柯赛特全身发抖,又问道:“爸,他们还是人吗?”
“有的时候还是吧。”这悲伤的人回答道。
那是一批押解犯,天亮之前就由比塞特动身了,取道勒芒大道,为了躲避了国王去游赏的枫丹白露。如此一绕道,吓人的旅程就必须得多走三至四天,可是,为了不让万民之上的国王看到这种惨状,多走几天也没有关系。
冉阿让回家之后,心情特别懊丧,遇到这样的事情是特别大的打击,留下的印象相当于巨大的震惊。
冉阿让领着柯赛特回到巴比伦街,途中压根儿没有留意她又问到了先前看到的场景,或许他精神太过于颓丧,不可以自拔,听不见她说的是什么话,也没有心情来回答。可是晚上,柯赛特要离开他去睡觉,嘴中的喃喃自语的话让他给听见了:“我在生活中,假如碰到那样一个人,即使走到近前看上一眼,我也肯定会被吓死的!”
幸好,在那凄惨日子的第二天,刚好赶上国家盛典,记不明白是什么盛典了。巴黎举行的庆祝活动:马尔斯广场阅兵,塞纳河比武,爱丽舍街唱大戏,明星广场放焰火,处处张灯结彩,冉阿让狠下了一条心,打破了自己以前的习惯,领着柯赛特去散心,也好借此把前一天留给她的回忆冲淡开,用所有巴黎欢乐热闹的情景,抹掉发生在她跟前的那一幕凄惨的场景。用阅兵仪式用以点缀这一次节日的庆贺,大街上当然有很多戎装的军人来回走动。冉阿让也穿上他那身国民自卫队制服,但是心中隐隐约约之间总有一种逃避灾难的感觉,总之,这一次游逛像是达到了目的。柯赛特一向是以助父亲的兴当作她的行为准则,何况她看什么场面都是非常新鲜的,因此欣然赞成出门看热闹,显现年轻人随意轻松的情趣,并且面对所说公共节日的那种俗之又俗的欢乐,最后冉阿让真的觉得成功了,消除了那种吓人的幻景。
几天的时间过去了,一个晴朗的早晨,他们两个人全部都到达了花园里的台阶上面,这又破了一次例:冉阿让违背了自己规定的生活准则,柯赛特则打破了因为忧烦而喜欢呆在屋子里的习惯。柯赛特身穿浴衣站在那儿,少女披着晨衣像是云霞蔽日一样,一副迷人的姿态,沐浴在太阳光之下,睡了一个好觉,显得绯红的脸对着阳光,老人以疼爱的心情轻轻望着她。她在一瓣瓣地摘一朵雏菊的花瓣,但是她不明白这可爱的口诀:“我爱你,只是爱一点点,爱到发狂……”可是谁能够教给她这一些呢?她无意识地天真地玩弄着那一朵花,压根儿没有意识到摘一朵雏菊的花瓣,就是披露一颗心。如果有第四位美惠女神,名字叫做“忧伤仙女”,并且面带微笑,那么她就是这仙女的模样。冉阿让痴痴地望着这朵鲜花上的小手指,刹那间眼花心醉,在这位少女的光辉中把所有的一切都抛诸于脑后了。一只知更鸟在一旁的荆丛里低声啼唱。朵朵白云轻盈地从天空飘过,就好像自由放飞了一样。柯赛特还在专心致志地摘她的花瓣,若有所思,可是想的一定是美事。忽然,她以天鹅一样的优美神态,缓慢地转过脸来,对冉阿让这般说:“爸,苦役场是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