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吸墨纸泄密纸

与灵魂的惊骇相比较,一个城市的**有什么了不起了?人心比民心更深。刚好在这时,冉阿让的心灵再次受到了很可怕的折磨。平常时候的深崖险谷,重新在他的眼前一一显现。他和巴黎一样,正在一次惊心动魄、吉凶莫测的革命边缘上战栗。几个小时的时间就已经足够了。他的命运还有心境突然之间被黑影笼罩了。不论是对于他还是对于巴黎而言,我们都可以这样说:两种思潮正在交锋。白天使还有黑天使,在即将在陡崖的狭窄的小桥上面遇到了,开始了一场殊死搏斗。两者中间任何一个人会被另一个推进去呢?谁会胜利呢?

在六月五日这一天的前夕,冉阿让由珂赛特和杜桑陪着,迁往到了奥梅·阿梅街居住。在那里等着他的,反而是一场意想不到的剧变。

珂赛特不想搬出卜吕梅街街,也并不是没有加以阻挠。自从珂赛特和马吕斯一起生活以来,珂赛特和冉阿让还是第一次各执己见,虽然没有发生什么矛盾,然而至少有了分歧。一方面是不愿迁,一方面是非迁不可。一个不认得的人突然给他“快搬家”的劝告,这就足以使冉阿让坚持己见了。他觉得有人发现了并且是在追捕他。珂赛特便只好让步。

他们到达奥梅·阿梅街去的旅途中间,彼此都咬紧了牙没说一句话,各人想着各自的心事。冉阿让非常焦虑,看不见珂赛特悲凄的神色;珂赛特则特别的忧愁,也看不到冉阿让的忧惧神情。

这次,冉阿让带上了杜桑,这是他之前离家的时候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他现在已经猜到,或许再也不会回到卜吕梅街了,撇下杜桑不妥,也不能把自己的秘密说给她听。而且,他感到杜桑忠诚可信。仆人居然出卖主人,往往从爱管闲事开始的。但是,杜桑丝一点也不愿意管闲事,就像是生来就应该冉阿让的佣人。她说起话来有点结巴,又说巴恩维尔农村方言:我是相同的;我的事情我干;总的没有我的什么事情。(我就是如此;我做好我自己的事情;其余的事情与我没有关系。)

这次,冉阿让差不多是慌乱地出走,离开卜吕梅街的时候,仅仅只是携带着卜吕梅街所说的那一个“寸步不离”的熏香的小箱子。假如是把东西塞得特别满的大箱子,就只是能够找人搬运,但是搬运工正是见证人。他们雇佣了一辆马车,由巴比伦街的那道门坐车离开了。

杜桑贡费尽口舌,最后才得到允许拿了好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梳洗用具。珂赛特仅仅只是带着文具还有吸墨纸。

冉阿让为了尽量掩人耳目,避免声张,还作了时间上的安排,不到天黑不走出卜吕梅街的楼房,这样一来,珂赛特就来得及给马吕斯写信了。他们到达了奥梅·阿梅街,天这时候已经完全黑了。

大家这时候全部都安静地睡觉了。

奥梅·阿梅街那座房子朝着后院,在三层楼上面,有两间寝室的屋子、其中一间是餐室,以及和餐室相连的另外的一间厨房,以及一间小阁楼,房间里面放着一张帆布床,是为杜桑准备的。餐室也当做是过厅,这样可以把两间寝室分开来了。房间里的生活用品全部都准备齐全了。

人的性格正是如此,不仅仅会莫名其妙地感到大惊小怪,也会莫名其妙地无故自宽。冉阿让刚迁到奥梅·阿梅街,担忧的心情这时候就轻松了许多,并且一点点慢慢地消失了。某一些地方能够起到镇定的作用,寂静的气氛似乎可以影响人的心情。街道十分的昏暗,大家都很平静,冉阿让住在巴黎的街上,似乎受到了安静氛围的影响。这条街特别的狭窄,一块横木板固定在两根柱子上面,挡在大街上,这样来阻挡车辆来往,虽然处在喧哗的城市,但是却很安静,就算是大白天也感觉幽暗凄凉,百年大楼分成两排,就如同衰迈的老人寂然面对。在这条街上人们健忘。冉阿让住在这里,于是便感觉舒了一口气。还有其他的什么办法能把他从这里找出来?

他注意的第一件事情,刚好是将那“寸步不离”的东西带在自己的身边。

他睡得很踏实。人们常常说,黑夜使人清醒。但是我要说,黑夜可以使人心安。第二天早晨醒来之后,他的心绪简直可以说是开心的,甚至连丑陋的餐室,在他看来也很美丽。一张破旧的圆桌、一个低矮的食品橱、一把被虫蛀的围椅和几张靠椅摆在餐室里面,一面向前倾斜的镜子摆在橱子上。杜桑的几个包袱搁在椅子上,其中有个包袱开着缝儿,冉阿让身上的国民卫队的制服显露了出来。

而珂赛特,她叫杜桑送了一碗菜汤,一直等到黄昏才出来。

杜桑为了这次小小的搬家,奔忙了一整天,将近五点钟时,她放了一盘凉鸡在餐桌上。珂赛特仅仅不过是为了向父亲表示敬意,才答应看一看这盘菜。

晚饭以后,珂赛特托词说一直十分的头痛,于是就向父亲说了一声晚安,便缩到卧室里面去了。冉阿让这时候很有胃口,吃完了一个鸡翅之后,于是就把双肘支在桌子上面,心情渐渐开朗起来,再一次获得了安全感。

这顿晚饭特别的简朴,他在餐桌上面有差不多两三次,十分模糊地地听到杜桑支支吾吾地说:“先生,外边好热闹啊,巴黎城是不是已经打起来了。”但是他心事多、这时候一直思前想后,也没有问什么,说实在的,他甚至都没有听到一句话。

他站起来,在窗口和门口之间来来回回地走,心情也越来越安静了。

如果有了安静的心境,他的思想又回到了珂赛特——这个唯一使他牵肠挂肚的人的身上。他并不是担心自己的头痛,头痛只不过是小毛病,过两天就会好了的;他想的是他未来的美好生活。在他看来,重新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其实并不困难。有时候,一切似乎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但是有的时候,所有的一切又特别的顺利;现今,冉阿让就觉得每一件事情都很称心如意。命运就是这样,往往苦恼了一阵就会好了的;就像是在黑夜的尽头,黎明中将会到来一样,这是大自然固有的规律。冉阿让藏在这条安静的小巷中间,就渐渐地摆脱了这么久以来让他惶惑的种种事情,就是因为看到了重重黑暗,他才所以他才开始看到霁色晴光。而且平安地地搬出了卜吕梅街,这真的是一大幸事。

也许应该再理智一些,出国,去伦敦,就算只是呆几个月的时间。还是去吧,只需要有珂赛特陪着,待在法国或待在英国,那么又有什么两样呢?珂赛特便是他的国家。只要有珂赛特,就可以保证他的幸福;但是有他,珂赛特未必感觉得幸福,这样的一个问题,以前让他焦虑难眠,现在甚至一点都没有掠过他自己的脑际。他的忧虑这时候已经彻底地烟消云散,现在确实是非常的幸福了。他想,珂赛特既然呆在他的身边,也应该是这样的;人人看待问题的时候都习惯把表面现象当做是实质。他已经思考过了,和珂赛特一起到英国特别轻松,他在幻想的过程中间看见,不论是在哪里,他很有可能重新见到幸福。

他一边慢慢地走,一边注意到了一件十分古怪的东西。

他从对面倾斜的镜子中间,十分清楚地看到了这样一行字:

亲爱的,唉!我父亲就要和我立刻离开这儿。今天晚上,我们要迁往奥梅·阿梅街居住下来

七号。一星期之后,我们就要去英国。珂赛特六月四日。

冉阿让突然一下子完全呆住了。

珂赛特一到家,就连忙把吸墨纸放在了橱上的镜子前面,心里十分的愁苦,就把它忘到了那里,而且没发现吸墨纸已经翻开了,刚好是在她昨天用来写信的那一页纸上,这以后她才让那路过卜吕梅街的青年工人去投送,但是几行字迹却全都印到了吸墨纸上面。

那几行字又被镜子反射过来了。

最后就产生了几何书本上所讲的对称的图像,那些吸到吸墨纸上面的倒字,在镜中间又给重新正了过来,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这样一来,冉阿让就看到了昨天晚上珂赛特给马吕斯写的那一封信。

这件事特别容易,但是同时又极其惊人。

冉阿让走到镜子的跟前,接着读了那几句话,但是却不敢相信这完全是真的,看着就像是一道闪电,是一种什么样子的幻觉。但是这绝对不可能,也绝对不存在任何的幻觉。

感觉越来越清晰了,他看着珂赛特的吸墨纸,又慢慢回到了现实当中。他手里拿着吸墨纸,说道:原来是从这里来的。他特别焦虑地细心看着吸墨纸上的反过来的字,觉得又笨拙又怪异,像是没有任何意义,因此心里想着:这不能证明什么,根本就不能组成什么文字。他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一时间感觉特别舒畅。在惊骇混乱的时候,有谁没产生过这样盲目的愉快呢?只需要想象还没有彻底的磨灭,灵魂是不会向失望投降的。

他手里举着吸墨纸不停地翻看,一副傻傻的高兴的样子,想起自己被自己的幻觉愚弄,差点儿笑出声来。突然,他的视线重新落到镜子上面,就又看到了幻象,那几行字显现出来,十分的清楚。这次并不是错觉。一次又一次的错觉,就只可能是事实,这是摸得着瞧得见的,是从镜面反射出来的手写的文字,他这时候突然恍然大悟。

冉阿让禁不住一个趔趄,吸墨纸就一下子从手中掉下来,身子突然就瘫在了橱边的破围椅里面,低垂着脑袋,眼神沮丧,茫然不知如何是好。在他看来,这既然已经成为事实,那么人世间阳光永远不可能重现了,珂赛特写下了这段话给某个人。这时候,他听见自己的灵魂一下子变得怒不可遏,在黑暗当中发出了一声闷雷般的嗥叫。赶快去抢回掉到了狮笼里的爱犬吧!

可怪又可叹的是,这时马吕斯还没有收到珂赛特的信,偶然的机缘却把信中消息在马吕斯知道以前,便阴错阳差地泄露给了冉阿让。

到现在为止,冉阿依然屹立在考验前面。他一直经受种种艰难的考验;遭受到种种逆境的折磨,但是残酷的命运使用社会的种种惩罚以及遗弃为武器,把他作为目标进行各种激烈的攻击。但是,在全部的逆境面前,他也没有后退过,没有屈服过。在必要的时候,他也接受过穷凶极恶的暴行,他牺牲过他已恢复的人身不可侵犯性,放弃过他的自由,冒过杀头的危险,丧失了一切,忍受了一切,成了一个刻苦自励、与世无争的人,以致有时人们认为他和殉教者一样无私无我。他的良心遭受了苦难的折磨,遭受到了千锤百炼,似乎一下子变得无懈可击了。可是,假如现在有注意他的心灵,就不能不承认这良心在正在减弱。

这是因为命运长时间审讯他所遭受的各种各样的严刑,现在的这一次才算是最恐怖的。还一直没有遇见过夹得这样紧的夹棍。他认为最真挚的情感在神秘的黑暗当中一直游离着,觉得一种撕心裂肺的悲惨之痛。唉,说到底了,人生最为残酷的考验,而且是唯一残酷的考验,便是眼睁睁望着即将失去的心爱的人儿。

很不幸的老冉阿让对珂赛特的爱,仅仅只是父亲对女儿的爱,然而我们前面说过,在这种父爱中,也掺进了因他那无亲无偶的处境而产生的其他的爱。他把珂赛特当成女儿来爱,也当做是母亲来爱,还当做是妹妹来爱;而且,由于他生平都没有过情人,也没有娶妻,但是人的天性就像是一个不愿意接受兑付证书的债权人,这样一种感情很坚定,也融合进了别的情感中间;这样一种感情很模糊,而且是无知的。正是因为或者更准确一点说,这种爱在他对珂赛特的无限慈爱中间,就像是深山里的金矿,一点都不触动,隐藏在不看不到天日的黑暗里面。

请读者回想一下我们以前道明的这种心情。他们肯定不会互相结合,而且甚至连灵魂的结合都没有可能,但是,很显然,而他们却又相依为命。除去珂赛特,或者说是除了一个孩子之外,冉阿让生平也不明白什么是爱。深爱以及恋情的变化,人过五十岁之后,就像是冬天的树叶一样,从鲜绿的颜色变成暗绿的颜色,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然而冉阿让心中却没有这种体验。总而言之,我们也谈到过好几次,这颗心的所有契合,这样一个整体,是十分高贵品德的凝聚,到最后使冉阿让成了珂赛特的父亲。奇怪的父亲,是从冉阿让身上显现的祖父、儿子、兄弟还有丈夫的爱铸一起成就的;这样一种父爱里面甚至有可能还包含着母爱,这个父亲深爱着珂赛特,并且十分崇仰她,他把这个孩子看做是自己的光明,看做是自己的安身之所,看做是家庭,看做是国家,看做是天堂。

因此,他看到的所有就要破灭,珂赛特就要溜走,从他手心里面滑脱,想要躲避,他一看到所有的一切已如烟云,已经像是泡影,这样的一种锥心刺骨的场面现在摆在他的眼前:她的心中已经有了别人,她生命的幸福已经有了别的寄托;她现在已经爱上了别人,但是我仅仅只是一个父亲,在她看来已经消失了;他再也不可能怀疑,自己一个人咕哝着:她就要离开我,去寻觅属于自己的真正生活了!因此,他觉得痛苦确实超过了可以忍受的限度。他尽力付出之后,最后却落下这个下场!为什么,到了最后居然是一场空!因此,就好像我们刚才所说过的,他心灵一直奋力抵抗,全身发抖。一直到头发根他都感觉到了自私心理的苏醒;在这个人的心中苦苦哀号着。

内心的崩塌是常有的。自认确已走上绝路的思想,一经侵入心中,必然会坼裂并摧毁这人心灵中的某些要素。痛苦如果达到最大的程度,那么良心的所有力量就可能会一败涂地了。这是不可缺少的劫数。在我们中能岿然不动,坚持正见,渡过难关的人是不多的。过分的痛苦,甚至连坚定的信心也不能够保全。冉阿让再次捡起吸墨纸,重新证实这件事情: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动不动,似乎被这毋庸置疑的几行字一下子压倒了;很明显他的思想云层这时候正在翻腾,这样看他的内心空间已经完全崩溃了。

他在浮想的夸大力量的支配下,研究着这次的暴露,他外表静得可怕,因为当人静到像塑像那样冷时,那是可怕的。

他衡量着他的命运在他不知不觉中间跨出了吓人的一步,又回想到了前一年夏季来去奇怪的疑惧,好不容易才消释,他这次又见到了那种危崖绝壁,但是这次冉阿让没在绝路的边沿。却是堕入深渊了。

这样的情形史无前例,又让人觉得心痛,他没有知觉地堕落下去,他生命的光芒完全熄灭了,但是他原来以为能够一直永远看到太阳呢。·

他的本能非同寻常的果断。他把某一些情景、某一些日期、珂赛特面色红白替换的好几次的转变,都联系起来进行分析,因此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就是他。失望之后的猜测,其实是百发百中的一种神矢。他突然就猜到了是马吕斯。的确,他还没有听说那个名字,但是却立刻猜出了这个人。他一点也不留情地搜寻着自己的记忆,清晰地看到了卢森堡公园中间那个游**的陌生人,那一个到处拈花惹草的可恶的家伙,那一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那个笨蛋,那个痞子,因为只有无赖才会走来对着有父亲爱护陪伴的姑娘挤眉弄眼。

冉阿让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他以前拼命改变自己的灵魂,努力把一生、所有的灾难和所有的不幸,转变成为一颗爱心,到现在明白这一件事的背后都是那一个青年在捣鬼,他同时又反思自己的内心,但是看见一个鬼怪:憎恨。

这样大的痛苦可以把人压倒,让人觉得悲观绝望。遭受极大痛苦的人会感到有某种东西又回到自己心中。少壮的时候遭受痛苦,仅仅只是会感到悲伤,但是到了晚年时候遇到它就特别危险了。唉!当一个人依旧还有热血,依旧还有乌黑的头发,而且肩上屹立着头颅,就好像火炬的火焰一样,但是这时候命运的厚薄还没有翻过几页,心中依旧充满了爱的倾慕,还有可以引起共鸣的心跳的声音,一个人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用来悔过自新,女人也都还在对自己笑盈盈,前程远大,视野辽阔,生命力还完全充沛,这时如果失望是件可怕的事,那么岁月飞逝,人老枯黄, 黄昏渐近,残照益微,暮色苍茫,墓上星光已现时失望又会是什么?

冉阿让正在思考着这些,忽然看到杜桑走过来,他于是站起身,问:

“在哪里?您知道不知道吗?”

杜桑呆了一下,仅仅只是这样回答了一句:“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呀?”

“刚才您不是跟我说,外面已经打起来了吗?”

“啊!对的,先生,”杜桑答道,“在圣美教堂那儿。”

偶然之间,我们会无意识地做一种很机械的活动,那么就是遭受到了隐秘思想的驱使。很明显,冉阿让差不多是下意识地,他就是遭受到了这种驱使,过了五分钟之后就来到了街上。

他光着头,在楼房门前的护墙石礅上坐下,似乎是在用心聆听。

天已经黑下来了。

二流浪儿仇视街灯

他这样呆了多长的时间?这一种冥思苦想的波涛如何起伏不定?他还会重新振作起来吗?他有没有可能就这样趴下去了?他有没有可能被压得腰弯骨折?他还能够站起来吗?他在良心上注意到一个坚实的立足点?也许甚至连他自己心里面也没有把握。

街上十分冷清,偶尔有几个心神不定,急于要回家的资产阶级也几乎没有看见他。在危机的时候,大家都只是顾自己。路灯管理工就像平常那样,来点燃七号门对面的那些路灯之后就离开了。冉阿让待在阴暗处,如果有人观察他,会感到他不是个活人。他在门边的护墙石礅上坐下来,一动不动,就好像是一个冻死鬼。当人处在一种绝望当中的时候,往往思维就会僵硬。警钟和模糊的风暴般的鼓噪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和一阵猛敲猛打的钟声和喧哗混乱的人声在混合在一起,圣保罗教堂的报时钟这时候敲响了,很从容地打了十一下,警钟是人的声音,时钟是上帝的声音。冉阿让一直坐在那里不动,对于时间的流逝根本没有了什么感觉。差不多就在这时候,一阵枪声从菜市场的那边忽然传来了,紧接着,又是一阵枪身,更加密集了;很有可能是攻打麻厂街的街垒,前在前面我们已经看到了是如何被马吕斯击退的。这两次枪身的射击,是从惊讶死寂的夜空传递过来的,显得非常狂暴,冉阿让突然之间一个战栗,一下子站了起来,转身向着枪声传来的那个方向,然后再一次跌落在护墙石上,胳膊交叉着,轻轻地把头垂到了胸前。

他又再次和自己的悲愁说话。

他忽然之间抬起头,听见街上有人在近处走路的声音,就在路灯的光芒中间他望见一个黄瘦小伙子,从通往历史文物陈列馆的那条街上兴高采烈地走来。

伽弗洛什来到了奥梅·阿梅街。

伽弗洛什昂着头向着四周张望,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他很显然是看到了冉阿让,但是却装作像是没有看见一样。

伽弗洛什抬着头望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望着;他把脚踮着,准备去摸楼下靠街的窗子;门窗全部都关着,并且已经上了锁。摸了差不多五六个这种严密紧闭的楼房门窗之后,那个孩子耸了耸肩膀,对着自己低声咕哝了一句:“真是见鬼!”

接着他又抬头望了望。

假如是刚才,冉阿让在他那样的心境中是对谁都不会说一句话,也不回答一句话的,但是这时候他却忍不住,自己主动和那个孩子开始说话了。

“你这个小不点儿,你需要什么呀?”他问。

“我觉得很饿,”伽弗洛什直率地回答。他又说了另一句:“您才是一个小不点儿呢。”

冉阿让摸了摸自己坎肩的口袋,最后摸出了一枚五法郎的银币。

伽弗洛什就像是一只鹊鸽似的,特别迅速地从其中一种动作转变到另一种动作,他现在已经把一块石头捡起。他早就已经注意上了路灯。

“嗨!”他说,“你们这儿还亮着路灯。朋友们,这可是一种不守规则的表现,不守秩序,你们看着我把它砸掉。”

他把石头扔出去,呼啦一声,路灯玻璃一下子落下来了,住在对面房子里的几个资产阶级从窗帘下面伸出头来大声说:“还是九三年那一套!”·

路灯剧烈地摇动,不亮了。大街上一眨眼间变得漆黑一片。

“就是如此,老街道,”伽弗洛什说,“快点你的睡帽吧。”

然后,他又向冉阿让扭过头去:

“街那一边的那栋楼房,你们叫它啊?是叫做档案馆,对不对?那一些粗壮的石柱子,把他们收拾一下,当做一个街垒倒非常的好。”

冉阿让来到伽弗洛什身边。

“真是不幸的孩子,他特别的饿。”他轻声说,似乎是在对自己说话一样。

他把一摞值一百苏的银币放到那个孩子手里。

伽弗洛什抬起他的鼻子,见到那枚钱币会那么大,不免有点吃惊,他在黑暗中望着那个大苏,它的白光照花了他的眼睛,明白这是人们谈过的五法郎银币,早就已经想亲眼看一下,十分高兴可以得到一枚并且欣赏一下。他说:“让我看看这上面的老虎。

他观赏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把那些钱递给了冉阿让,十分严肃地对他说:

“老板,我还是宁可去砸路灯。这一只老虎您自己拿着,任何人都不要想来腐蚀我。这一只猛兽有五个爪子,然而不要想能够抓破我一点儿皮。”

“你有母亲吗?”冉阿让问。

伽弗洛什回答:“也许比您的还多。”

“那么好吧,”冉阿让然后说,“这把这些钱送给你的母亲吧。”

加夫罗什的心特别的感动,而且他刚刚注意到,和他说话的人光着头,这就使他觉得这个人更加可信了。

“我说的是真的,”他说,“不会是为了不允许我砸路灯吧?”

“你如果愿意砸什么那么随你的便吧。”

“您是一个善良的人。”伽弗洛什说。

因此,他把那些五法郎的银币塞到口袋里面。

他更加相信这个人了,接着说:“您是不是住在这条街?”

“我是的,为何要问这个?”

“您能够告诉我七号在哪里吗?”

“你为何要问七号呢?”

说到这里,孩子不说话了,担心话已经说得太多太多了,使劲儿用手插到头发里面,仅仅只是说了一句:“啊!没有什么事情。”‘

冉阿让这时候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主意。焦急心情常使人思想灵敏。他对那个孩子说:“我现在正在等一封信,你是来送信的吧?”‘

“您?……伽弗洛什说,“您又不是女人。”

“信是送给珂赛特小姐的,是吗?”

“珂赛特?”伽弗洛什咕哝道,“对,我觉得正是这个滑稽的名字。”

“那么好吧,”冉阿让说,“让我来转交这一封信。你给我就好了。”

“假如这样,您总应该知道,我是街垒派过来的。”

“我当然知道了。”冉阿让说道。

伽弗洛什把小手塞到另外的一个口袋中间,拿出一张四折的纸。

接着他又行了个军礼。

“对这封信敬礼吧,”他说,“它是从临时政府发出来的。”‘

“交给我吧。”冉阿让说道。

伽弗洛什高高地举起那张纸。

“您不要以为这封信是一封情书。这封信是一个女人写的,但是同样是替人民写的。我们尊敬女人。我们正在打仗。我们那儿并不是上层社会:在上层社会的狮子一直总是把小母鸡送给骆驼。”

“交给我。”

“对的,”伽弗洛什接着说,“您看着像是一个很诚实的人。”

“快点儿给我吧。”

说到这里,他把那封信交给了冉阿让。

“您应该早一点儿送去,珂赛先生,由于,珂赛特小姐正在等候着这封信呢。”

珂赛特发明了这样一个词语,颇为得意。

冉阿让接着赶紧着问道:“回信应当送到圣美里吗?”

“您这简直是胡扯,”伽弗洛什说,“这一封信是从麻厂街街垒送过来的,我还是必须回到那儿去。晚安吧,公民。”

伽弗洛什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去了,应该说,他就像是一只出笼的小鸟儿一样,赶快向着他先前来的那个方向飞奔了。他就像是一颗疾驰的炮弹,冲进了黑夜之中,甚至把那见不到底的黑夜冲破了一个洞;奥梅·阿梅街再次恢复了荒凉寂静。一眨眼之间,这一个披着黑影以及梦魂的怪异的孩子,就在这排排的漆黑楼房间的迷雾中消失了,就好像是一缕黑烟飘散在黑夜当中,让人感觉他似乎永远地消失了,没有料到几分钟以后,接着又是咔嚓一声,路灯玻璃这时候全部哗啦啦落在地上摔碎的声音,突然之间吓醒了怒气冲天的市民们:那是伽弗洛什刚刚走过了茅屋街。

三珂赛特和杜桑在梦境中的时候

冉阿让带着马吕斯的信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在黑暗当中摸索着走上楼,很庆幸自己处在一片黑暗当中,就像是一只捕到猎物的猫头鹰;他开门和关门的动作都十分轻微,听到是不是有声音,按照所有迹象分析,珂赛特和杜桑都已经睡觉了,就用菲玛德打火机开始点火,但是手颤抖得太严重了,朝着打火机瓶子里面塞了三四根火柴,最后才总算打出了一点点的火星,因为做贼心虚。蜡烛总算还是点燃了,他把两肘支支桌子上面,把那张纸打开然后开始读。

往往人在感情十分激动的时候,是不能够静下心来看信的,反而是把信紧紧地握在手中,就像是对俘虏那样,使劲儿用力揪住,接着使劲儿捏成一团,因为愤怒或者是高兴,手指甲都已经全部掐进去了,而且一眼便读到了结尾,接着又重新跳回开头;精力也会发高烧,或许这样可以理解,最主要的东西可以抓住一些,往往抓住得但是还不如剩下的那一部分。在马吕斯写给珂赛特的信里,冉阿让仅仅只是看到了这些话:

“ ……我下定决心一死。也许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自己灵魂将飞到你的身边。”

看到那些字,一阵晕眩,就像是被心情的急剧变化所压倒了;他既惊又喜,完全沉湎于当中,久久望着马吕斯的信,眼前显现出了仇人死去的一副光辉的图景。

他高兴地在心中欢呼了一声——这样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全部结束了。事情变化的真是迅速,那时候还不敢有那样一种希望。他命运中间的绊脚石消失不见了。这块绊脚石是自己主动消失不见的,是他自己愿意、而且十分自由地走开的,而他,冉阿让,一点都没有干预,“这个人”就要死了,但是这中间一点没有他的过错。也许他先早就已经咽气了——每当想到这儿,他那已经发热的头脑这时候转动了一下——不是这样的。他没有死。写这一封信,很显然是叫珂赛特明天早晨读的;从十一点一直到午夜这期间,听见那两阵枪声之后,再也没有发生任何的情况;一直到天亮的时候,街垒最后才可能被攻打;然而这也没有什么关系,那么现在既然“这个人”卷入了这一次的战争,那么他就已经死了,于是就深陷齿轮当中去了——冉阿让认为自己获救了,又能够重新和珂赛特独自生活了。竞争现在已经结束,未来又充满了希望。他只需要把这封信放在自己这里,珂赛特就再也没有可能知道“这个人”的去向了,“只要一切顺其自然就没事儿了。这个人就一定死了,如果这时候还没死,那么他早晚总是会死的。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啊!”

他当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他却开始茫然了。

然后,他下楼去叫门房。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冉阿让穿上一套国民卫队的服装,拿着武器出门去了。门房没有费多大功夫就在周围一带为他配齐了服装。他有一支已经安好了子弹的步枪还有一只已经盛满了子弹的弹盒。然后朝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四伽弗洛什兴奋过度

这时,伽弗洛什又一次遇到了意外。

伽弗洛什来到茅屋街,一点也不含糊地拿石头砸碎了路灯之后,就转向老奥德烈特街,甚至连一只“猫”都没碰到,觉得机会特别的好,能够把他会唱的那首歌尽兴地整个唱出来。他的步伐并没有减慢,反而在歌声中间加快速度了。

伽弗洛什一边唱着歌一边高兴地表演。姿态作为叠句的支点。他那一张脸就像是千变万化的脸谱库,变幻不定的,在大风里飞扬的破被单上的窟窿眼儿也比不上他那张脸的滑稽突兀、变幻莫测。然而只有他独自一人,并且又是在夜里,不仅他看不到别人,而且也没有人可以看到他,这么精彩的表演全部被遮盖了。

突然之间,他停下了。

“浪漫曲暂时停下来。”他说。

他那双猫眼睛发现在一扇大车门的门洞里有一幅所谓的构图,也就是说,一幅人物画:物是一辆手推的车,那个人是睡在车上面的一个奥弗涅人。

车杆触地面,奥弗涅人的头靠着前面的车厢,他的身体在倾斜的车上缩成一团,两只脚垂到地面上。

伽弗洛什经验很丰富,一下子就发现那个人已经喝醉了。

那个人或许是这附近推送货物的,不仅仅嗜酒而且还贪睡。

“那么好吧,”加夫罗什心里想着,“夏天的夜晚就是有利可图。看,奥弗涅人在车子里面睡着了。那么让我把这辆车子送给我们的共和国吧,把那个奥弗涅人留下来给王朝。”

他心里面突然闪过这样一个主意:

“如果把这辆车放到我们的街垒上,那才有意思呢。”’

奥弗涅人这时候正进入梦乡。

伽弗洛什蹑手蹑脚,一面从前边拖着那个人,也就是拖动拉奥弗涅人的两脚,一面从后边拖着车;过了一分钟之后,奥弗涅就完全躺倒地上了。

独轮车这时候获得了解放。

伽弗洛什自己有一个习惯,他总是随身带着所需要的所有东西,以防有什么不测。他伸过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和一支红铅笔。

他写下了下面的话:

法兰西共和国

这里收到你的独轮车一辆。

接着又写下了他的名字:“伽弗洛什”。

写完了之后,看见奥弗涅人依旧鼾声不停,于是就把这张破纸放到他的上衣口袋里面,两只手把车把握住然后推起了车子,朝着菜市场走去,把那辆欢腾得意的小车一路上推得咯噔咯噔震天响。

做这种事情特别的危险。伽弗洛什没预料到,王家印刷局那里设了好几个哨所,从郊区国民卫队守候在那里。那一群人被惊醒了,有好几个人早就已经从行军**把头抬起来了。两盏路灯依次被砸碎了,另外还有乱吼乱叫的这一首歌,确实有些过火;但是要知道这几条街的居民原来是很胆怯的,当太阳落山之后就只想着睡觉,很早的时候就用盖子熄灭蜡烛。然而,这一个流浪儿就像是一只钻入玻璃瓶当中的苍蝇一样,在这一个宁静的街区闹了一个多小时了。郊区的国民卫队中士仔细谛听,还在等候着。他是一个特别细心的人。

独轮车这时候到处乱跑,让人没有办法忍受,中士准备走出去巡查一遍。

“他们有一大群人!”他说道,“我们慢慢地走过去。”

很显然,无政府主义的九头蛇妖这时候出笼了,在着附近兴风作浪着。

中士终于鼓起了勇气,悄悄地离开了哨所。

伽弗洛什推着小车,正想着走出老奥德烈特街,突然之间对面遇到了一身军装、一顶军帽、一支帽缨还有一支步枪。

他又一次停下了步伐。

“嘿,他说道,“原来是他啊!晚安,维持秩序。”

伽弗洛什慌乱的时间很短,过了一会儿之后就消失了。

“到哪里去,小流氓?”中士高声说道。

“公民,”伽弗洛什说,“我现在还不知道您叫资产阶级呢。您为什么羞辱我?”

“到哪里去,这个小混蛋?”

“先生,”伽弗洛什接着说, “您昨天也许还是一个聪明人,然而今天早晨被人撤职了。”

“我是询问您到哪里去,小痞子?”

伽弗洛什又回答道:

“您说话十分讨人喜欢。说实话,看不出来您多大年纪。您应当把头发全部都卖了,每一根都卖一百法郎,应当能够挣五百法郎。”

“到哪里去?到哪里去?到哪里去,土匪?”

伽弗洛什接着继续回答说:“这一句话倒是有点儿粗了。下次,人家喂您吃奶时,您把嘴巴擦得干净一点儿。”

那个中士把一把刺刀拿在了手里。

“你到底说不说,要到哪里去,混蛋?”

“我的将军,”伽弗洛什说,“我是要去找一个医生给我的老婆接生。”

“真是找死!”中士大声吼道。

使用害人的东西来拯救自己,这真是很高明的一招,弗洛什一下子就看清楚了所有的局势,正是那个小车把危险带过来了,就应当使用那个小车来保护自己。

那个中士正想向伽弗洛什扑过去,但是没有料到小车被顺手一送,于是变成了炮弹,冲向了前面,刚好撞在那个中土的肚子上面,撞了他一个仰马翻,最后掉到了街旁的水沟里面,发出去的步枪的子弹这时候也打了个空。

哨所的卫队员听见了中士的叫喊声,一窝蜂一样地涌了出来,第一枪之后就是一阵胡乱地射击,射击过了之后就安上了子弹继续放射。

这种射击就像是捉迷藏一样,一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窗子上的几块玻璃还打坏了。

伽弗洛什这时正疯狂地往后跑,跑过了好几条街之后站住了,坐在那个红孩街转弯的护墙石上停下来缓一会儿。’

他十分仔细地谛听。

他休息了一会儿以后,转身向枪声紧密的那边,他的左手举到鼻子的高度,往前连续送了三次,右手这时候同样敲着后脑勺。巴黎的流浪儿的这一个姿势,很明显地表现了法兰西式的轻视,而且风行了半个世纪的时间,很明显效果不错。

这场高兴被一个苦恼的念头搅乱了。

“是的啊,”他哆哆嗦嗦地说,“我只是知道在这儿笑,笑得甚至肚子痛,只是知道自己痛快,但是没有想到耽搁了时间,还必须得转个弯儿。希望我可以有时间回到街垒!”

一边说着,他一边开始奔跑起来。并且还说道 “唔,我刚才唱到哪一段了?”

他接着唱那一首歌,并且飞快地跑进了那个小巷。

哨所一战还非常有成果:攻下了一辆独轮车,并且把那个醉汉俘虏了。第一件东西被没收,另外的一个人到后来被送上了军事法庭,当做是同谋犯处理。审查这种的案件,检察机构往往不不觉得疲惫,十分忠诚地守卫社会。

伽弗洛什的这一次的遭遇,在神庙街区几乎是家喻户晓,而且在沼泽区的那一些老朽资产阶级的回忆当中,也算是耸人听闻的一个巨案:夜里袭击王家印刷局哨所。